第4章

第十三天晚上,考试前一天。

我在宿舍里把笔芯、准考证和计算器整理好,摆在确认能一眼看到的位置。

这几天天气开始转凉,窗户外面有风吹进来,带进来一点泥土清新的味道。

视频通话。

是妈妈打来的。

画面亮起来,妈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她靠在沙发上,背景是家里的客厅,电视开着但音量很低,荧幕上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她脸上。

头发散在肩上,比平时凌乱一些,额前的几缕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和太阳穴上。

脸上出了一层薄汗,眼角嘴角有些湿润,在电视荧幕的反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呼吸有点快,像是刚做完运动还没缓过来。

她化了妆。

不浓,但看得出来涂了口红,但这个颜色在她脸上已经很少见了——她平时很少涂口红,偶尔用了也是浅浅的透明唇彩。

口红涂得不太整齐,唇线边缘有一点微微晕开的痕迹,上唇的嘴角外侧多出了一道细细的红痕,像是被什么蹭花了。

而且她的嘴角沾着一根头发。

弯曲的,细看能看到微微的弧度,贴在她嘴角湿润的皮肤上。

我看着那根头发,很短,长度大概只有两三厘米,弯弯地粘在口红的边缘。

“洛洛——能听见吗——”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明显的哈气声,像是一边喘气一边说话。

“能听见,妈你脸上有根头发。”

“啊?”她抬起手在脸颊上摸了一下,没摸到。

“嘴角。”

她的手指在嘴角边顿了顿,然后准确地找到了那根头发的位置,用指甲掐住,看了一眼,丢到镜头外面去了。

“好了好了,妈妈刚才打扫卫生,可能沾上了。”

“你出汗了都,累了吧。”

“嗯……刚收拾了一下屋子,活动了一下。”

“你涂口红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嘴角的红痕被撑开了一点点。

“妈妈心血来潮嘛,好看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她笑了一声,声音带着鼻音,软软地拖长了尾调。

然后她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调整坐姿,但动完之后的起伏并没有停下来。

幅度非常小,小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但这种轻微上下起伏一直在持续。

“明天考试了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笔带够了吗?准考证别弄丢了。”

“都放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说话的时候气声更重了,连着两个那就好之间插进了一声很短很小的鼻息,有点哼哼唧唧的。

镜头突然晃了一下。

妈妈的身体似乎往下一沉,她抿着嘴巴,眼角抽动了几下,睫毛颤了颤,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表情。

“妈,你脖子怎么了。”

我注意到她脖子上有一圈红色的痕迹。

在锁骨上方的位置,绕了脖子一圈,颜色不算太深,但在她偏白的皮肤上还是很明显,能看出几个细小的凹点均匀分布在红线上下方。

“哦,这个啊,”她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摸了摸那道红印,指尖按上去的时候皮肤凹下去一小块,“领子勒的,今天穿了件高领毛衣,太紧了,勒了一天了。”

“勒成这个样子?”

“你不知道,那件毛衣领子特别硬。”

她把手放下,那道红印被手指抚过之后变得更明显了一些,但她没有再解释。

画面里仍然只有她的上半身。

肩膀,锁骨,脖子,脸。

画面又开始晃了,不是信号卡顿,是那个节奏,上下起伏,不快不慢。

背景里有隐隐约约的咯吱咯吱声,很轻,像是沙发在响,这个声音听过,以前妹妹她在沙发上乱晃就会发出这种声音。

还有一种声音,湿黏的,很有规律,但混在电视声里听不太清。

“陈颖呢。”

“颖颖——过来——你哥找你——”

画面外传来陈颖的笑声:“马上马上——”

过了大概七八秒,一阵铃铛的声音。

很轻,细碎清脆,像是一串小铃铛挂在什么东西上面,有人在走动。

陈颖从画面的角落挤进来。

头发披着,上半身什么都没穿,只用一件浅色的衣服挡在胸前,手指捏着衣领的边沿,整件衣服被她捏得皱巴巴的,从锁骨一直垂到胸口,勉强遮住了正面。

“哥——你明天考试是吧——”

“你又不穿衣服。”

“热嘛。”

她嘿嘿傻笑了两声,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僵硬,“反正又不出门,在家穿那么多干嘛,哥你考试紧张不紧张?”

“不紧张。”

“骗人,你每次考试之前都睡不着觉,你以前中考前一天晚上跑到我房间来找我聊天,问能不能在我房间打地铺,你忘了?”

“……那是你非要拉着我聊天。”

“明明是你自己跑过来的!”

她嘿嘿笑起来,身体往后一仰,锁骨周围的皮肤漏出来一点。

就在她往后仰的瞬间,肩膀前面靠近脖子根部的位置——露出一小片淡红色的印记,几小块分布不规则,有些边缘模糊,有些聚成一小片。

红印很淡,在肩头偏白的皮肤上若隐若现,被锁骨窝的阴影挡住了大半。

“你肩上是什么?红红的。”

陈颖愣了一下。

动作停住了大概几秒,然后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屏幕外面——。

然后她转回来,张嘴想说什么。

“过敏了。”

妈妈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平稳而迅速,“她前两天吃了什么海鲜,起了几个红疹,已经涂了药了,很快就消了。”

“对对,过敏,我吃了螃蟹——过敏——”陈颖立刻接上,语速比平时快,手指在肩膀上摸了摸,手掌盖住了那几片红印。

“已经涂了药了,不痒不疼的。”

“你不是号称自己从来不过敏吗。”

“人、人体质会变的好吧,我跟你讲我就是——就是过敏体质突然觉醒了,我查过百度的,说青春期激素变化会诱发过敏反应,很科学的。”

她说完就笑了起来,笑得有点干。

“——过来。”妈妈在旁边说,声音带着还没平复的鼻音。

陈颖凑过来,脸贴在妈妈脸旁边。

两个人的脸挤在手机屏幕里,妈妈的头发还是湿的,口红还是乱的,妹妹光着上身,咧嘴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来——给哥哥加油——”妈妈说。

她们各自举起一只手,比了半个心形,两个人的指尖在屏幕前合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爱心。

手指微微颤抖,大概是举得太高了。

“考——试——加——油——!”异口同声,声音拖得长长的。

我也笑了:“收到。”

通话结束之前,屏幕上的画面短暂地停了一秒——可能是我这边网有点延迟,。

画面猛地晃了一下。

像是妈妈的手抖了一下,镜头往下一沉,然后画面又稳住了。

她重新把手机举起来,整张脸回到了屏幕里。

但她的表情不太对。

她的眉毛拧着,眼眶有点红,嘴唇抿着,像是在忍什么。

呼吸声透过话筒传过来,又粗又急,呼哧呼哧的,像是憋了很久的气一下子松掉了。

“妈,你没事吧?”

“没、没事……”她清了清嗓子。

“刚才硌到腿了,疼了一下。”

“那你揉揉。”

“嗯。”

就在她应声的时候,她的身体猛地往上一耸。

她的眼睛往上翻了翻,白眼翻出来,嘴唇张开,呼出一口气——

“呃啊——”

很短的一个音节。

是那种——没憋住漏出来的声音,带着颤。

画面闪了一下。

“妈?你那边卡了?”

“对、对,信号不太好……”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语速快了半拍。

“家里的网老是卡,你刚才说话我都没听清。”她笑着摇摇头,上那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亮晶晶的。

“好了,你早点睡,明天好好考。”她的语速比刚才快,像是在赶着结束通话一样。

嘴唇微微嘟起对着镜头送了一个飞吻,嘴唇翘起来的弧度饱满柔软,然后屏幕就黑了。

我躺在床上最后一遍检查准考证。

群还在刷屏,有人问明天的考试策略,有人说在背公式。

我把手机放下来,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妈妈那么累还在给我打气,我明天不能考砸。

——第十四天下午,最后一科收卷铃响。

我拎着笔袋走出考场,在走廊上摊开手掌——右手食指第一个指节被笔杆压出了红印,大拇指内侧还有写数学题时用力过猛蹭出的蓝黑印子。

室友们走在旁边,说想去打球,我摇头说自己不会。

晚饭后开始收拾宿舍。

把四套模拟卷叠齐装进文件袋,笔芯空了十几根,替芯包装撕得稀烂。

刘超用塑料袋包好自己的洗漱用品塞进书包,又压着行李说了声“再见”。

手机屏幕亮了。

张成发了一张照片。

画面是床单的特写——白色的棉质床单,有细小的褶皱,光线均匀柔和。

画面的中心有一小片血迹,面积不大,边缘不规则地散开,有几道细小的血丝沿着床单的纹路向四周蔓延,但颜色已经开始变暗,在白色床单上非常醒目。

血迹周围还有几处更细小的血点,分布不规则,有些已经干透了,有些还泛着湿润的暗光。

血迹旁边,还有一小滩白色的不明液体,半透明的乳白色,黏稠得像稀薄的胶水,和血色挨得很近,边缘两个颜色微微混在一起——白色液体的某个角落里夹着几缕极淡的粉红色细丝,是血和黏液混合之后被拉出的痕迹。

液体表面已经快干了,在光线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反光。

“看。”张成发了一个字。

“你受伤了?”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大概十几秒钟。

“哈?”

“你流血了,没事吧?”

对面又沉默了,显示输入的闪烁持续了七八秒,然后停了,然后又闪起来。

“对对对,我受伤了,削苹果时不小心划到手了。”

“流血就去医院看看。”

“……好,好的好的,谢谢你关心我老陈。”

“那床单上那片白色的是什么?”

“……碘伏,涂了碘伏,消毒用的。”

“碘伏不是棕色的吗?”

“碘伏牌子不一样。”

“哦。”

“那你记得消毒,明天我就回去了。”

“欢迎回家欢迎回家热烈欢迎!这边可热闹了,都等着你呢!!!”

我发了个无语的表情包过去。

放下手机继续整理行李。

“回去好好休息两天,下周正常上课,竞赛成绩大概月底出,到时候我通知你们。”

大巴车里的味道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汽油、人造革座椅、车载空调的霉味。

手机亮了,是妈妈发的微信:“洛洛,妈妈下午学校有个教研会要开,可能赶不上接你,你自己坐公交回来吧,钥匙在老地方。”

“嗯。”

窗外的郊区慢慢变成城乡结合部,再变成市区。

沿街的店铺一家接一家——五金店门口堆着水管和油漆桶,水果摊的遮阳棚被风吹得哗哗响,菜市场门口有人在卸货,三轮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沿上。

车窗玻璃有点脏,外面的光线透进来带着一层灰蒙蒙的底色。

车开到一个老旧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出事了。

路边围了一堆人,密密麻麻的,把非机动车道堵死了。

人群中间有个男的,三十多岁,光着脚,脸上全是血。

他在喊。

听不清具体喊的什么,只能看见他嘴张得很大,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的双手举过头顶,捧着一件东西——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像石头,又像一块碎掉的雕像。

他捧着那东西的样子特别小心。

人群往外退了半圈,没人敢靠近。

三辆黑色的厢式车停在了路边。

从车里下来的人穿着统一的制服——深灰色接近黑色的战术服,束腰,靴子,腰间配着对讲机和一些我说不上名字的装备。

动作很快,一个人举着防爆盾走在前面,两个人一左一右包抄。

穿制服的人把人群往两边拨开,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人说话。

那个男的突然尖叫了一声。

他尖叫的时候把手里的东西举得更高了,十个手指全在抖。

然后整个人开始抽搐,从手指到肩膀,像有电流通过。

一个穿制服的从他背后绕过去,手里拿着一根注射器一样的东西,对着他的脖子扎了下去。

那男的顿时瘫软在地。

手里捧着的东西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立刻有人用一块黑色的布把它裹起来,塞进了一个金属箱子里,被两个人抬着箱子快步抬进了车厢。

人群里有人拿出手机想拍,被外围的制服人员拦住了。

那人冲着人群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不要拍照”之类的话。

整个过程大概不到三分钟。

大巴拐了个弯,场景被一栋旧楼遮住了。

后车窗里只能看见那辆黑色厢式车的尾部,和散开的人群。

有几个人还站在原地,伸长脖子看。

更多人在低头议论。

一个穿制服的身影站在最外围,背对着我,身形明显比旁边几个男队员娇小——穿着同样深灰近黑的战术服,束腰勒出细窄的曲线,但胸口位置的布料被撑出两道弧度。

她转过头。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大巴的玻璃,我看见了一张熟悉的侧脸。

妈妈的妹妹。

小姨的脸。

她没化妆,头发全收进了头盔里,表情跟我印象中完全不同——印象里小姨来家里的时候总是一件宽松的毛衣,捧着茶杯坐在沙发上不说话,偶尔看手机,看窗外,目光淡淡的。

脸很小,五官清秀,但始终没什么表情,像一池静止的水。

现在这张脸上全是警惕。

眉头压得很低,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扫了一眼我们的车。

目光在大巴的窗户上停了一秒。

我和她的瞳孔对上了,她下巴往下一压——她认出我了。

大巴加速离开了。

她的脸连同那三辆黑色厢式车一起,缩成后车窗里的一团模糊的暗影,被转弯的街道彻底吞没。

她不是在外地出差吗,刚才在做什么?那些黑衣服的是她同事?那个男的手里捧着又什么东西。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带着傍晚特有的懒散和黏稠。

我闭着眼,眼皮上还残留着太阳的光斑,橙红色的,一跳一跳的。

旁边座位的男生在打手游,耳机漏出噼里啪啦的游戏音。

小姨。

她上次来我家是什么时候?去年过年,不对,是清明节——她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几口的茶。

妈说她在“保密部门”工作,具体做什么从来不说。

陈颖问她,她就说“坐办公室的”。

陈颖又问坐办公室用不用枪,她没回答,只是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个回应。

那天陈颖缠着小姨给她看身份证,上面写的是“林薇”。

小姨跟我妈不是一个姓,因为小姨随外婆姓。

后来她站在阳台上接了一个电话,接完就告辞了。

那是五个多月前的事了。

大巴快到站了。

公交站离家还有一站路。

我下了大巴,换乘公交,在硬座上坐了两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