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醉仙居楼内的喧嚣也沉寂下去。
厢房内，林小婉洗漱完毕，换上一身略宽的素白寝衣，未如寻常修士那般盘膝吐纳。
林小婉很清楚，凭自己这身低劣资质。
吐纳一夜或许还抵不上温养精神来得实在。
少女吹熄了灯烛，合上雕花木窗，侧身躺在了柔软宽大的床榻上。
随着身体放松下来，思绪倒是开始转动。
我来这醉仙居，是否是最优选？
此地多是些自诩风雅的达官显贵、文人墨客，行事规矩多，爱端着架子……男女之事，反倒不如那些直来直去的青窑。
不过转念一想，既已身处此地，倒也并非全无好处。
醉仙居颇具盛名。
修仙家族的人也时常来此，不乏身有灵根的修士，相比于凡人，元阳的质量应该高上不知几倍。
运气好遇上一两个，多来上几次，说不定二个月她便能凝聚气海。
不过看那红姑的要求，想要正式开始，还需过了琴棋书画那一关，对于这点，林小婉倒是不担心。
她这身体原主毕竟是林家出身，也属大家闺秀，琴棋书画的底子还在，应付这里的“课程”应当不难。
就在她漫无边际地想着，耳廓倏然一动。
“吱呀——”
极其轻微的、木轴摩擦的声音传来，雕花木窗竟被悄然推开，月光照入房中，与此同时，一道黑影一闪而过，瞬间便与房内的阴影融为一体。
是谁！？
林小婉心中骤然一寒，全身汗毛倒竖！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张口就要呼喊门外的护卫——
“呜——！”
声音尚未出口，一只带着夜露微凉的大手，从她身后猛地伸出，用力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将她那声惊呼死死按了回去，只余下几道呜呜声。
林小婉心头剧震，瞬间明悟：这闯入房中的……不是普通人！是修士！而且这种远超凡人极限的敏捷，绝非练气一二层能够达到！
至少是炼气四层！
少女心思电转间，一抹冰冷的锋锐，轻轻贴上了她侧颈细腻的肌肤，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那是一把匕首，刃口的寒意透过皮肤直渗骨髓。
一个刻意压低的、属于年轻男子的嗓音紧贴在她脑后响起，狠厉的警告道：“别动，别出声！不然杀你了！”
与此同时，捂着她嘴的那只手略微松开了些，迅速朝旁边一挥，一股微弱的气劲将整个房间笼罩，顺带合上雕花木窗。
顷刻间，厢房内重归黑暗。
“不想颈上多道口子，就安静点。”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气息似乎更急促了些。
林小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屏住呼吸，轻轻点了点头，表示顺从。
暗地里，《玄素经》的法诀已悄然运转，一股蜃气开始在她丹田内凝聚。
碍于对方修为明显高于自己，匕首又紧贴要害，她不敢有丝毫异动，只能等待时机。
男子话音刚落没多久，房顶瓦片上，接连传来数道极其轻微的“嗒、嗒”声，像是夜鸟落脚的声音，径直停在厢房上方。
听到这动静后，林小婉明显能感觉到，身后的男子身躯紧绷，冰冷的刀刃压迫更甚几分。
好在，瓦顶上不知是不是人的东西，只停留片刻，便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几乎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似乎确认了追踪者暂时远去，捂住林小婉嘴巴的手终于松开了些许。
但颈间的匕首，却并未移开半分。
林小婉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气，感觉喉咙有些干涩，她用极轻的声音问道：“能否……先将这匕首拿开？我不会喊的。”
“别耍花样。”男子拒绝得干脆利落，声音虚弱，他强打精神继续道：“林家的那群走狗耳朵灵得很，未必真走远了。”
“这里是醉仙居，秦家的产业。就算是林家，也不敢随意闯入闹事吧？”
男子低哼了一声，带着一丝嘲讽：“若是寻常情况，自然如此。可惜，我是他们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若让他们发现，莫说秦家的产业，便是秦家正堂，他们也敢闯一闯。”
说到后面，他的气息明显又弱了下去，说话都显得有些吃力。
林小婉能感觉到，紧贴着自己后背的身躯，传来不正常的轻微颤抖，她琼鼻微动，嗅到一股萦绕不散的血腥气——他受伤了，而且不轻。
林小婉不再言语，腹中蜃气并未散去，反而更加内敛。
她能感觉到身后男子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绵长，似乎在默默调息，压制伤势。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寂，过了大半夜，颈间的匕首，终于离开了皮肤。
林小婉只觉身后一空，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没有立刻起身，依旧保持侧卧的动作。
而那男子已如鬼魅般飘然下床，几步来到窗边，仔细观察，片刻后推开雕窗，长舒了口气。
月光洒落，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拉成一道模糊的剪影。
“咳……”他清了清嗓子，转过身看了过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劫后余生的轻松，“今晚……算你救了我一命。谢了。”
他逆着月光站立，林小婉抬眸看去，只能见到一个高大的、轮廓模糊的男性身影，面容完全隐藏在阴影里。
林小婉这才慢慢起身，坐在床榻边缘。
乌黑如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衬得只着寝衣的她身形纤细单薄，裸露在月光下的小腿和赤足，白皙得晃眼。
她看着窗边的黑影，轻哼两声，听不出喜怒：“若你一开始没用刀抵着我脖子，这声感谢，我或许还能接受几分。”
窗边的男子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有些沙哑：“青楼女子竟有你这般……我现在倒是有些庆幸，刚才没真的一刀抹下去。不然，这洛河城，岂不是少了一道绝色风景？”
他的目光在林小婉身上停留了片刻，即使看不清面庞，林小婉也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打量与欣赏，并无太多淫邪，倒更像是看到一件珍贵艺术品时的惊叹。
“我要走了。”男子活动了一下手臂，传来骨骼轻微的脆响，“看在你今晚还算配合的份上……”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喂，小美人儿，要不要跟我走？相识一场也算缘分，这破秦家产业，有什么好待的。”
林小婉微微偏头，月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没有回答，反倒是问道：“听你这般语气，你既不属于秦家，又被林家追杀……莫非，是城西李家的人？”
“李家？”男子嗤笑一声，“那群缩在城里的土财主？我可不是他们的人。”他似乎觉得有趣，直接报上了名号，“听说过城外黑风寨吗？我，涂飞，寨子里行二。”
林小婉眸光微闪。
黑风寨？
洛河城外势力最大、也最神秘的一股山匪，据说盘踞险要，三家几次联合围剿都损兵折将，无功而返，其难缠与实力可见一斑。
没想到，其二当家竟是这样一个年轻的修士？
她伸手将垂落领口，挂上肩头，摇头说道，“多谢好意。不过，在醉仙居当一名待价而沽的妓子，与去山寨里扮演类似的角色，于我而言，并无本质区别。涂二当家，请自便吧。”
涂飞闻言，挑了挑眉，倒也不意外。
他本就只是随口一提，正常人谁会放着相对安稳的日子不过，跑去当朝不保夕的山匪？
“有缘再见吧，小美人儿。记住我的名字，涂飞。”
他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中静坐的少女，留下一句带着几分江湖气的话语，单手在窗台上一搭，便灵巧地翻上了屋檐。
林小婉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探身向外望去。
只见清冷的月色下，一道黑影在高低错落的屋脊瓦片上纵跃如飞，几个起落便已远去，融入夜色中，消失不见。
夜风拂过林小婉的面颊，带来一丝凉意。
她扶着窗台，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胡乱出手。
“那便是炼气中期，至少四层以上修士所能达到的身手吗？”
远超凡人想象的敏捷与力量，飞檐走壁，视城墙屋宇如坦途……自己如今这微末的修为，与之一比，简直如同蹒跚学步的婴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