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铁衣门分堂主天福,踏入了富贵坊的门槛。
双方闭门谈了约莫半个时辰。
随后,“榆钱巷归附铁衣门”的消息,便如野火燎原,在城北轰然炸开。
消息像长了翅膀,天还没黑就钻遍了城北的犄角旮旯。
码头边,一个正补网的老渔夫啐了一口:“啧,还以为能看场大戏,结果雷声大,雨点小!”
旁边茶棚里,几个闲汉子挤作一团。
一个缺了门牙的瘦子压低声音:“要我说,那白枭是聪明的!郑山那是什么人物?武道宗师,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榆钱巷所有人!硬扛?那是找死!”
他对面一个瘸腿汉子却抱着膀子冷笑:“聪明?我看是没胆!昨天那架势,老子还真以为她是个人物。得,一转头就给人当狗了。这城北啊,翻来覆去,说到底,还是那几张脸。”
……
幻音坊,外表是座丝竹悦耳,宾客盈门的酒楼,实则是城北最大的情报流转之地。
内院深处,一名约莫二十岁上下,妆容妩媚,身着水红色罗裙的女子斜倚在软榻上。
她生着一双罕见的粉色眼眸,梳着元宝髻,发丝如墨,此刻正听着手下人的禀报。
“铁衣门那个老家伙,动作倒是快。”
她慵懒地拈起一颗葡萄送入口中,粉眸微眯,“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这么轻易就驯服了那个能一夜之间覆灭黑水堂的‘白枭’……也罢,罗横近来势头正猛,铁衣门实力增强,对幻音坊来说,未必是坏事。”
…………
正处于风暴中心的榆钱巷。
此时,则是在忙着扩张。
赵铁带着榆钱巷的精干人手,以雷霆之势,登门拜访了几个小帮派。
这些帮派并无修士坐镇,面对赵铁,根本不敢反抗,纷纷投降效忠。
另外一边,林小婉则是暗中去收拾有修士坐镇的帮派。
铁骨会总堂。
“嚓!”
一声轻响,门栓被一道青光切断,咔哒两声掉在地上。
沉重的木门被人缓缓推开。
堂内,铁骨帮帮主正焦躁地来回踱步,脸色铁青,屈辱与愤怒几乎要从眼中喷出。
他闻声回头。
视线尚未聚焦,一只淡蓝的鬼手,已无声无息印到他胸前!
“噗!”
铁帮主胸口如遭重锤,鲜血狂喷,整个人倒飞出去。
“哐当”一声撞散了身后的檀木椅。
与此同时,一道披散着雪白长发,戴着鬼脸面具的纤细身影,缓步跨过门槛,走入堂中。
少女抬脚,重重踩在了他剧痛起伏的胸膛上。
“清晨递的话,日落不见回音。”
林小婉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铁帮主,是觉得我榆钱巷的分量太轻,不值得你在意吗?”
“白枭!”铁帮主喷出一口血沫,目眦欲裂,怒骂道:“我当你是个英豪!年纪轻轻打下一片名声。结果,不过是个攀附高门的走狗!恃强凌弱,算什么本事?!你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你若强过我,让我跪下伺候你,我也没有怨言。只可惜,你实力不济,还是省点力气吧,逞口舌之快,没有意义。”
林小婉脚下加了一分力,踩得他骨骼咯咯轻响,闷哼连连,“榆钱巷旧了,该扩一扩。算上你的邻居灰鼠帮,再吞了你铁骨会,刚好够用。”
“哈哈哈哈!”
铁帮主竟嘶声笑了起来,嘴角混杂着血沫,“白枭!若是白日,老子惧你!可现在,你闯大祸了!踢到铁板了!”
“哦?”林小婉顿觉有趣,鞋底从他胸膛移开,转而踩在他脸上,来回碾了碾,“铁帮主…………到底是谁,能给你这样的底气?”
就在这时——
侧门“吱呀”一声,荡开一股脂粉与浑浊的暖香。
一个青年趿拉着鞋走出来,面色虚白,眼下泛青,衣襟大敞,露出瘦削的胸膛。
他咂了咂嘴,仿佛还在回味什么。
“呜呜呜……”
青年身后,踉跄的跑出两名女子,一长一幼,容貌有五六分相似,皆穿着单薄寝衣,发丝凌乱,眼眶红肿。
她们看到地上吐血不止的铁帮主,悲鸣一声,跑过来帮扶起他。
林小婉的目光在铁帮主脸上停留一瞬。
忽然轻轻“嗤”笑一声,声音透过面具,带着讥诮:“铁帮主,你的底气就是用妻女大腿换来的?”
林小婉顿了顿,仿佛在认真思考,“不过,对于你现在的情况来说,的确是一个办法。”
不再理会那对铁帮主,转头看向那青年。
青年这才正眼打量林小婉,目光在她纤细的身形,醒目的白发和诡异面具上停留,眼中掠过一抹警惕:“你就是他说的那个‘白枭’?”
“没错,你是谁?三大帮派的人?”林小婉歪头问道。
“三大帮派?哈哈哈!”
青年大拇指一翘,点向自己鼻尖,语气倨傲:“听好了!我叫林横!林家的林!这铁骨会,现在受我林家庇护。你动了林家的产业,伤我的人……你,罪过大了。”
“林……林家?!”
林小婉瞳孔大睁,声音陡然拔高。
她甚至微微后退了小半步,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作揖赔礼,“小女不知是林家少爷在此,冒犯了您!请少爷恕罪!”
林横瞳孔一睁。
他预想过对方或强硬,谈判,或者是直接退走。
但唯独没料到,这传闻中狠辣果决,一夜灭堂的“白枭”,听到“林家”二字,竟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服软,姿态放得如此之低。
他甚至还没掏出怀里的林家令牌!
见到少女那有些不安的身影。
林横想起自己在家族的处境,对比此刻被这位“城北新锐”如此诚惶诚恐地对待。
一股混合着虚荣、得意的快感洪流,顷刻间就将他的警惕击垮。
“哼,算你还有点眼力。”
林横干咳一声,努力端起架子,嘴角忍不住上扬,“既知是林家,还敢造次?罢了,看你是个女流……先把那面具摘了,让本少爷瞧瞧真容。”
林小婉顺从地抬起手,将面具摘下,露出一张与“白枭”凶名毫不相称的脸。
苍白,清丽,一双眸子像浸在水里的琥珀琉璃,此刻,怯生生地望了过来。
见此,林横呼吸一滞。
林横见过不少美女,但眼前这张脸,与传闻中的凶名形成了剧烈的反差,化作一股致命的诱惑。
让青年喉咙发干,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他走了过来,正要开口继续威胁,不料少女银牙轻咬,主动上前,竟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帮自己系着腰带。
“少……少爷。”
林小婉声音放得轻软,像受惊的麻雀,“您这般尊贵,怎的一个人来这鱼龙混杂的地方?”
她蹙起眉尖,抬眼望来,“要是磕着碰着,可怎么是好?”
美人近在咫尺,幽香隐隐,还如此温顺……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胆子也大了起来,伸手,有些犹豫,但还是捏了捏林小婉细腻光滑的脸颊。
林小婉睫毛轻轻颤了颤,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微微偏头,迎合着他的触碰,露出有些羞怯的神色。
“真是个见权腿软的反差扫货!”
林横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上头顶。
他的手指变本加厉地揉捏着那细腻的脸颊,志得意满之下,口风彻底松了:“危险?哈哈哈!在这洛河城,林家的牌子就是免死金牌!小美人儿,不瞒你说,我不过是嫌家里闷,瞒着兄长,偷跑出来找点乐子。”
林横沉浸在掌控“强者”的快感中。
“您兄长是?”
少女微微偏头,似乎想躲开他侵入的手指,但林横稍一用力,她便不再动弹,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半开半阖,就这样带着一丝哀怨与无奈,直勾勾的看着林横。
“林立!”
林横拇指撬开林小婉的贝齿,碰触到里面粉嫩湿软的舌尖,肆意玩弄,心神荡漾间,语气更加张狂,“我的哥哥可是林家这一代的天才!马上就要突破武道宗师了!白枭你很不错,你若是跟了我,这城北…………哼哼!”
原来是林立的弟弟…………
林小婉心中漠然。
真是奇怪。
无论是李家的李小白,还是眼前这林横,分明都是连气海都开辟不了的废物。
凭什么他们就能锦衣玉食,恣意妄为?
而这身体的原主,同为家主嫡脉,却活得不如猪狗,最终选择在荒山破庙里自尽。
残缺的记忆碎片无法给出答案,她也懒得深究。
“赶快开始吧,赵铁他们也快过来了。”林小婉心道。
“呼——!”
毫无征兆,一口蜃气直扑林横面门!
林横猖狂的笑容僵在脸上,只觉头颅昏沉,眼前幻象丛生,闷哼一声,捂着头踉跄倒退数步,少女上前踢了一脚,青年便轰然倒地,人事不省。
与此同时,林小婉身后,两道凝实的淡蓝色鬼手,闪电般拍向那对相拥颤抖的母女。
“噗!噗!”
两声闷响,几乎不分先后。
母女二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头颅便如坠地的瓜果,红白之物溅了铁帮主满头满脸。
林小婉低头,看着铁帮主那凝固扭曲的面容。
嘴角缓缓向两侧拉开,然后,伸手解开衣服上扣子。
…………
铁骨会总堂内,到处都是打包财物,捆扎俘虏的忙碌人影。
林小婉隐在暗处,手中的魂幡无风自动,散发出缕缕阴寒气息。
抬眼望了望天色,最后一线天光暗淡。
林小婉目光转向廊柱旁,小雀儿那丫头正出神,盯着院中的赵铁。
侧脸棱角分明,被汗水浸湿的粗布短打,显露出他精悍的身躯。
林小婉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小雀儿。”
小雀儿被惊的整个人一跳,慌忙收回视线,“小、小姐!您叫我?”
“可不是么,魂儿回来没,我看都快跟人跑了。”
“小姐!别这样啊!”小雀儿耳根子都红了。
林小婉白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还记得王哥的话么?城西乱葬岗,第三棵枯槐下,子时。”
小雀儿立刻正色,忙道:“记得记得。小姐你真要去?”
“能随手流出这等阴毒法门的人。”林小婉手指摸索旗杆,声音带上一丝探究的兴味,“我对他的来历……和打算,很感兴趣。你知道位置吧,带路!”
子夜时分,西区乱葬岗。
此处坟茔遍地,荒草丛生,空气中弥漫着阴湿气味。
洛河城内大半尸骨,都埋在此地。
坟冢并非规整排列,而是层层叠压,脚下看似坚实的泥土之下,便埋藏着不知多少无名墓碑。
甫一踏入此地,高悬天际的清冷明月,不知何时被厚重阴云遮蔽。
光线昏暗,温度似乎也低了些。
小雀儿下意识地绷紧身体,警惕地环顾四周。
林小婉则面无表情,单手一招魂幡。
“呜——”
阴风卷过,数十道虚影,自周围坟冢飘出,争先恐后般投向魂幡。
幡面幽光流转,瞬间便被填满,多余的几道虚影穿透而过,漫无目的开始游荡。
“这里,阴气也太重了……”
小雀儿看着那些飘忽的黑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就算是修士,长久待在这种地方,也会出问题吧!”
“是么?我倒觉得,这里是个好地方。”林小婉感受着魂幡内充盈的阴冷力量,赞了一句。
“这里的游魂不仅数量多,质量也远胜他处。”
“而且,这是一处天然的养尸地…………”
林小婉蹲下身,伸手去拨表面的浮土,“阴气郁结不散,埋在此处的尸体不易腐烂,反而会逐渐呈现一种奇特玉化。”
浮土被拨开,一截埋在土里的破烂袖口显露而出,稍一用力,竟拉出一只僵硬如石,肤色青白却毫无腐烂迹象的人手。
“你看。”
小雀儿看得心里发毛,“小姐,还是别弄这种东西了,我看的毛毛的。”
林小婉起身,拍了拍手上尘土,问道:“你在城北混得久,可曾听过这乱葬岗有尸体异动,或是什么死而复生的传闻?”
小雀儿蹙眉仔细回想,最终还是摇头:“从未听说。这里除了抛尸的人光顾,就只有……只有一些修炼邪法的人会来。”
林小婉没有深究,两人继续朝前走。
“前面就是第三棵枯槐了。”
小雀儿指着前方一株枝干扭曲,早已枯死的老槐树,“咦?时间已到子时,怎么……没见人影?”
林小婉眼眸扫过四周,淡淡道:“人已经来了。”
她话音落下,天上遮挡明月的乌云飘移,月光时而漏下,时而隐没。
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几次闪烁间,枯槐之下,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道身影。
那人头戴白色高帽,身着宽大白袍,脚下踏着白靴,通体素白,在这坟茔遍地,显得格外扎眼,甚至透着一股非人的诡异。
见此一幕,小雀儿呼吸一窒。
林小婉却只是平静地走了过去,停在白袍人身前。
只见他身前的地上,还随意摆放着一些骨质器皿,颜色暗沉的符纸,盛着不明液体的陶罐等物事,皆透着邪异。
白袍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过分苍白、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他看向林小婉,声音有些气虚,却带着一丝了然:“这不是榆钱巷主,白枭姑娘么?”
“哦?你认识我?”林小婉语气平淡。
白袍人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城北的风吹草动,总有些角落听得格外清楚。尤其是……像巷主这般,一夜之间就搅动风云的人物。”
林小婉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弯了弯:“你说的角落,是指城北这些藏头露尾的帮派,还是早已覆灭的‘白家’?”
听到“白家”二字,一旁的小雀儿脸色微变。
白袍人的笑容也隐去,脸上恢复成一片惨白的漠然:“白家?坟头的草,怕是都比人高了。巷主,有些名字,提了会招祸。”
“是吗?”
林小婉不再绕弯,抬起手中魂幡,“那你传授给我手下的这引魂幡制法,又是怎么回事?凡人无灵力护体,成功概率不说,强修此法,不出三月必遭阴秽反噬而亡。这分明是给修士准备的东西……我猜,这就是当年白家流传出来的手段之一吧?你是白家遗族?”
白袍人脸皮动了动,说道:“凡人想以下克上,自然需付出代价。城北暗巷里流传的邪法多了去了,论阴损歹毒,这引魂幡……可还算不上最厉害的那批。”
林小婉不置可否,仿佛自言自语般,忽然抛出一句:“如果说我与林家有不共戴天之仇,需白家残余势力的助力呢?”
话音落地,乱葬岗的空气骤然凝固。
白袍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尊从坟冢里爬出来的白玉雕像,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两点幽光死死锁定了林小婉。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
“巷主,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尤其这种话……被别人听到,会没命的。”
“还要继续装下去吗?真是谨慎呢。”
林小婉不再多言,直接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物,丢到白袍人眼前。
那是一块染血的令牌,质地精良,边缘镌刻着云纹,正中一个醒目的“林”字。
这种制式的令牌,唯有林家主脉核心子弟方能持有,是其身份象征,通常会转赠给实力不强的兄弟姐妹,用于保命。
“林立的弟弟林横被我杀了,这是他的令牌,你是不是白家人,不是话,我只能将你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