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榆钱巷的路上,林小婉走在前面,小雀儿默默跟在身后半步,气氛有些沉闷。
林小婉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小雀儿低垂的侧脸,心中快速盘算。
方才哑婆的话揭示了两件事:第一,小雀儿是那个“白老”的孙女,天生阴冥眼,可修行白家秘法;第二,白家残存的力量可观,但要借助他们的力量,尤其是要换取“听候差遣”的承诺,等待她的应该还有一些考验。
“得让小雀儿接受‘白芷’这个身份,这对我接触白家有助力。”
林小婉思忖着,‘她对赵铁有特殊的感情……这便是关键。”
这般心着,心中稍定,已有了初步的打算。
秘密回到榆钱巷酒楼后。
小雀儿去准备热水。
林小婉径直去了浴间旁的小隔间。
她换下一身沾染了坟土阴气的衣物,裹了条宽大的白色布巾,斜倚在一张老旧的横椅上。
布巾裹住身躯,露出光滑圆润的肩头和纤细笔直的小腿。
她伸手拿起那本《白氏阴冥幡册》,就着油灯昏黄的光,仔细翻阅。
册中记载详实。
最低级的便是她手中已有的“引魂幡”,也称“十魂幡”,以玄色布浸尸油炼制,可拘寻常游魂十道,对修士魂魄无效。
下一级是“百魂幡”,需用“魂纸”、“血墨”、“百年槐树树心木”等材料炼制,此幡不仅能容纳百魂,更能强行拘役并驱使一道修士魂魄。
林小婉将这些材料名称默记于心。
再往后翻,则是“千魂幡”的炼制法门,所需材料如“千年阴木枝”、“血神花”、“幽冥神墨”等,名称古怪,描述更是语焉不详,显然已非寻常手段能够获取。
“小姐,水已经热好了。”
小雀儿的声音从相连的浴室传来,打断了她的沉思。
林小婉放下书册,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了进去。
浴室里热气氤氲,雾气弥漫。
林小婉在一张矮木凳上坐下,小雀儿在她身后半跪着,拿着湿布,有些心不在焉地帮她擦着背。
温热的水流顺着脊背滑落,小雀儿的心思却明显飘远了,手上动作轻一下重一下。
“小姐。” 过了好一会儿,小雀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她在城北摸爬滚打这些年,挨过饿,受过欺,早以为自己是一株无根的浮萍,习惯了独自挣扎求生。
可今夜,那诡异的哑婆却突然告诉她,她在这世上还有血脉相连的亲人,甚至有一个显赫却已倾覆的家族背景。
这颗石子投入心湖,激起的涟漪远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大。
小雀儿发现,自己心底深处,竟还藏着对“归属”和“来处”的渴望。
林小婉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起了另一件事,声音透过雾气传来,平静无波,“早在我最初来到榆钱巷,用剑架着你脖子的时候……你当时,为什么会选择帮我说话?还主动撒谎说,我叔叔曾跟你提过我?”
小雀儿擦背的手一顿,愣了一下,才低声道:“……为了救铁哥。你将铁哥救出后,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无论你是什么样的身份,我都认可你了。”
林小婉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她忽然转过身来,嘴角勾起,笑看着小雀儿,“你很喜欢他?”
小雀儿长着几点雀斑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染上粉色。
她结结巴巴,眼神乱飘,“小、小姐!干嘛提这事……我、我……”
在林小婉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眸注视下,别过头,极轻地“嗯”了一声。
“你想跟赵铁在一起吗?”
林小婉随意的问了句。
她说完,便起身,舀起一盆温水,从肩头缓缓浇下,冲去身上的皂角泡沫,然后走向那个盛满热水的宽大木桶,坐了进去,只露出脖颈以上,舒服地喟叹一声。
“我们不可能的啦。”
小雀儿也冲了下身子,走到木桶里侧坐着,手臂搭在桶沿,下巴枕在手臂上,神情有些沮丧,“铁哥那个人……跟块木头似的。在他眼里,我比起‘女人’,大概更像他需要照顾的‘女儿’或者‘妹妹’吧。”
小雀儿嘀咕着,眼神黯淡下去。
“既然赵铁都这样了,你还喜欢他?”
提到这个,小雀儿眼神飘远,陷入回忆,“因为铁哥救过我的命。在乱葬岗时候我也说了,流浪市井那些年,我差点饿死冻死过好几回。有一次,冬天特别冷,我缩在巷子角落,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是铁哥路过,给了我一张面饼,还把我带回榆钱巷。没有他,我可能早就变成乱葬岗里的一员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 林小婉侧过头,看着她,“你对他的感情,到底是男女之间的爱,还是单纯的感激呢?”
“这个我当然清楚了!” 小雀儿猛地抬起头,语气坚定,“我喜欢他!就是那种喜欢!”
“有多喜欢?” 林小婉追问,目光平静。
小雀儿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脸更红了,但或许是浴室里氤氲的热气给了她勇气,或许是今夜心绪大乱需要宣泄,她闭了闭眼,几乎是赌气般一股脑说了出来。
林小婉听着,先是一愣,随即握拳抵在唇边,肩膀微微抖动,“噗嗤”笑了两声。
“小姐——!”
小雀儿羞愤欲绝,把脸埋进手臂里,发出一声哀鸣。
“好了好了,” 林小婉止住笑,但眼角眉梢还残留着笑意,“这可不能怪我,是你说得太直白了些,没忍住。”
她稍稍正色,看着把脸埋起来的小雀儿:“你这份心意,外人很难插手帮忙。我能做的,最多是以巷主的身份,安排你们多一些共事、独处的机会。至于赵铁什么时候能开窍……终究得看你自己。”
小雀儿耳朵动了动,没抬头,但显然在听。
林小婉话锋一转,回到最初的问题,道:“关于白家的事,我并不觉得这个身份有什么不好。血脉是天生,你坦然接受便是。你有了这层身份,有了哑婆的认可,便能修习白家秘法,未来或许能成为我的得力臂助,也能更好地……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和事。”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道:“小雀儿,眼下榆钱巷能在这城北站稳脚跟,安然发展,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在这里。但我并非无敌,世事难料。如今有了白家这层关系在,即便某一天我不在了,白家看在你和‘幽月痕’的份上,或许也会对榆钱巷照拂一二。赵铁最在意的是什么?就是这条巷子,和巷子里剩下的人。你也不想看到你心上人最想守护的东西,被人覆灭吧?”
“小姐才不会死呢!”
小雀儿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这次是急的,“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快呸呸呸!”
看着她急切的模样,林小婉笑了笑,从善如流地对着空气“呸”了三下。
“我只是打个比方,打个比方而已。” 她伸手,揉了揉小雀儿湿漉漉的头发,“这叫‘防患于未然’。明白吗?”
小雀儿看着林小婉近在咫尺的平静面容,那股莫名的恐慌渐渐平息下去。
她抿了抿唇,重重地“嗯”了一声,眼神里少了几分迷茫。
浴室内出现了安宁的平静。
时不时有热水漫过桶沿的哗哗声响起。
小雀儿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掌心那枚月牙形的印记。
自从它在乱葬岗浮现后,便再未消失,只是不再散发那幽蓝色的微光,仿佛只是皮肤上一道奇特的胎记。
白芷。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股陌生的暖流混杂着酸涩涌上心头。
接纳这个身份吗?
小姐说得对,这不只是多了一个来历。
多了一份或许……可以不再完全依赖小姐,也能保护榆钱巷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浸泡在热水中的林小婉:“小姐,自从这个印记出现后,我脑子里,多了一段很陌生的记忆。”
“哦?” 林小婉闻言,琥珀色的眸子看了过来,带着明显的兴趣,“说说看。”
“好像是一段关于功法的记忆。零零碎碎的,但能拼凑起来。” 小雀儿努力回想着,“此法名为‘白家望气术’。催动使用的话,应该可以‘看’到修士身上灵气的强弱……或许,就能借此大致判断对方的修为境界。”
林小婉眼睛微亮,指了自己,“对我用一下看看。”
下一刻,奇妙的景象出现了!
在林小婉丹田处,一团凝实而明亮的淡蓝色“火焰”正在静静燃烧,光芒稳定。
这团“火焰”的强度与特质,清晰地映照在小雀儿的感知中,让她脑海自然而然的浮现出四个字:炼气三层。
“怎么样?能感觉到我的修为吗?”
林小婉问道。
小雀儿用力点头,语气肯定:“看得很清楚!小姐的气海……是一团很凝实的淡蓝色火焰!”
“那现在呢?”
林小婉说着,闭上了眼睛,全身灵力急速内敛,压制自身所有的气息波动,试图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
在小雀儿的“望气”视野中,那团明亮的淡蓝色火焰仿佛瞬间被一层厚厚的灰色幕布笼罩,光芒骤然黯淡下去,几乎微不可见,只能从“幕布”极其细微的缝隙中,透出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淡蓝光晕。
若非她事先知道位置且全神贯注,几乎会忽略过去。
“还能感觉到……不过非常非常微弱,像隔了很厚的东西透出来的一点点光。”
小雀儿仔细感应后说道。
林小婉睁开眼睛,放弃了压制,气息恢复正常。“我方才已经是全力压制了,只能持续一刻钟,竟然还是无法完全掩盖。”
少女微微蹙眉,随即又松开,“刻意掩盖,反倒显得更加可疑。罢了,看来这法子不适合用来伪装。”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小雀儿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很不错。小雀儿,你这个能力,能给我们带来不小的助力。无论是判断敌人强弱,还是侦查潜在目标,这“望气术”的价值都难以估量。”
小雀儿第一次从林小婉口中听到如此直接的夸奖,不由得心中一甜,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又添了几分被认可的欣喜。
“嗯!我能为榆钱巷多做些事情了!”
她握了握小拳头,感觉掌心那月牙印记似乎都微微发热。
然而,在她看不到的角度,林小婉浸泡在热水中的身体微微放松,嘴角向上弯起。
“太好了!!”
林小婉心中几乎要大笑出声,一股强烈的兴奋感冲淡了今夜所有的疲惫,“只要带着小雀儿,这城北大大小小的散修,还能往哪里躲?他们的修为强弱,在我眼中将再无秘密!等着吧……你们,全都是我修炼路上的资粮!”
泡完澡,换上一身干爽的素色布裙,林小婉将湿漉漉的雪白长发随意绾起,便对小雀儿吩咐,“去告诉赵铁,让他带上两个绝对信得过的兄弟,去地牢把黑水堂那帮人的尸体处理掉,运到乱葬岗埋了,手脚干净些。”
“是,小姐。”小雀儿领命而去。
不多时,两辆遮盖严实的平板推车,从榆钱巷酒楼的后门推出,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城西方向行去。
直到车轮声彻底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林小婉才抱着手臂,从墙边一处不起眼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月光照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赵铁显然早就察觉,他让两名手下去乱葬岗,自己转身走了回来,对林小婉拱手,低声道:“小姐,日后这类清理手尾的琐事,交由属下一人处理即可。动用魂幡、处理修士尸体……这类事,越少人经手越好,即便是信得过的兄弟,也难免有走漏风声的风险。”
“事情交给你,我放心。”林小婉点了点头,认可了他的谨慎。
“小雀儿,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有些事情,需要单独向巷主禀报。”
小雀儿“哦”了一声,看了看林小婉,又瞥了眼赵铁,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有些不情不愿地转身回了酒楼。
待小雀儿的脚步声远去,林小婉才看向赵铁,“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地牢。”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步入那阴冷潮湿的地下空间。
昏黄的油灯摇曳着,映照着粗木栅栏和冰冷的石壁。
角落里,被铁链锁住、嘴里塞着布团的沈见星看到他们进来,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林小婉只是朝他那边瞥了一眼,笑了笑,随即回过身,背对着他,面向赵铁:“说吧。什么事?”
赵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沉声开口:“巷主,自从我们名义上归附铁衣门以来,借着他们的势,榆钱巷扩张得很快,地盘和收入都增加了不少。但是……”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铁衣门是城北三大帮派之一,郑山更不是易与之辈。他不可能一直放任我们这样借势壮大,最终却不受他真正掌控。”
“你担心郑山会找机会,将我击杀,然后顺手吞并榆钱巷?”
林小婉语气平静。
“是。”赵铁点头,语气凝重,“榆钱巷能有今日,全系于巷主一身。您绝不能有事!”
“这一点你放心,我自有防范。”
林小婉点了点头。
其实,自从袭杀韩钢之后,她就有意减少了在普通巷众面前露面的次数,心中也始终存着一份警惕。
依仗着《偷道》中的“见面不相识”,只要不是第一时间被武道宗师,近距离用神识锁定,她都有把握改换容貌身份脱身。
当初在落霞谷,她便是靠着这一手,才从族姐林蝉儿眼皮底下侥幸逃生。
但一直隐藏在暗处,许多需要“白枭”这个身份出面的事情,确实不太方便。
“看来,‘空谷幽兰’这个身份……还是得用起来啊。”林小婉低声自语了一句。
见自家巷主似乎胸有成竹,赵铁紧绷的神色稍缓,安心了些。
他随即又道:“还有另外一件事。”
说着,他身躯微微一震,一股明显强于以往的气息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虽然很快又被他收敛回去,但那瞬间的灵力波动清晰可辨。
炼气二层!
林小婉“哦”了一声,眉眼微弯,露出一丝讶异,“你突破了?”
赵铁点了点头,沉声道:“此事尚未告知任何人,包括小雀儿。属下想着,或可留作一张底牌,或许能在关键时刻,配合巷主的安排,发挥作用。”
“有心了。”林小婉赞了一声。
“能在资源匮乏的城北自行突破,你的毅力和天赋都不容小觑。”
赵铁却叹了口气,脸上并无太多欣喜,反而带着一丝落寞,“为了突破这炼气二层,我用了整整十年苦熬……今生,恐怕是无望触及武道宗师的门槛了。”
他话锋一转,回到正题,“眼下我们榆钱巷扩张迅速,但真正能撑场面的修士,实在寥寥。是否考虑招募一些散修?哪怕只是初入炼气,也能分担不少压力。”
“可。”林小婉点头应允,“此事你来斟酌。”
“是。”赵铁抱拳,“要说的就是这些,属下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