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煞见到一位撑着黑伞，白发自然垂落、身形纤细的少女朝这里走来。
他仔细看了片刻，苍白脸上才露出恍然的表情，低声开口问道：“是……巷主吗？”
“才一天没见，就认不出来了？”
林小婉停在摊位前，语气平淡地反问。
“大家在这里都戴着面具，气息也多有收敛，认不出来才正常吧。”
白煞笑了笑，目光落她身后的小掌柜身上，“还特地花钱找了向导？看来，你现在对鬼市……也有了一定的了解了吧。”
“起初我还以为，这鬼市是你们暗中掌控的。”林小婉直言不讳，顿了顿，“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白煞摇了摇头，笑容里多了几分苦涩：“倘若真有这般实力，家族当年……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了。”
他话锋一转，“你既然来了阳街，想必炼制百魂幡的材料，就差最后一样‘百年槐树树心木’了。”
“不错，你知道哪里有？”
白煞抬手指向街道左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边，挂着个‘老木’牌子的摊位就有。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当然，价格可能不太‘童叟’也可能不‘无欺’。”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林小婉撑着的黑伞，补充道，“不过…………我想来他，不会对你耍什么花样。”
林小婉点了点头，转身就准备离开。
“对了，”白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提醒道：“今天恰好有一场‘拍卖会’要开。巷主若感兴趣，或许可以去看看。不过……要注意一下，拍卖会里鱼龙混杂，不仅有三大家族的人，黑风寨，三大帮派的人都会出现。若是拍到了什么好东西，切记……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和底细。”
林小婉脚步未停，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
她按照白煞所指，来到挂着“老木”牌子的摊位，眼前各种奇形怪状木料。
摊主是个沉默寡言，浑身缠着绷带只露出眼睛的老者。
林小婉没费太多口舌，花了三块鬼钱，便买到了一截符合要求的百年槐树树心木，触手沉重，木质纹理间隐有黑色丝线。
将材料收好，林小婉问小掌柜，“拍卖会怎么走？”
小掌柜指了指阳街另外一处向下延伸，挂着更多幽蓝灯笼的甬道，“一直走到头，顺着楼梯下去，就能看到了。”
林小婉点头，撑着黑伞，朝着那甬道走去。
行走间，她心念微动，鬼脸面具下方的轮廓，悄然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改变。
正常情况下，面具之下便是真容，但林小婉正是利用了这种惯性思维。
面具之下，仍覆着另一层以“见面不相识”改变的，与原本沈呦呦面容有微妙差异的伪装。
双重保险，更为稳妥。
其实，修士想要隐藏容貌并不算难，面纱、面具都是常见手段。
虽说神识能够穿透普通物体窥探，但通常有意隐藏身份的修士，都会在体表复上一层隔绝或干扰神识探查的神识屏障。
旁人即使用神识穿透了面具，也会被这层屏障阻隔或扭曲感知。
这也是当初林小婉在落霞谷与林蝉儿照面后，还敢返回醉仙居的原因，其实林蝉儿并未看过她的真实容貌。
拍卖会的入口设在一处地下大厅的拱门外，入场需缴纳“六块”鬼钱作为“保证金”。
负责接待的，不知是人是鬼的侍者，看到林小婉手中的黑伞时，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没有过多询问，便将她引至二楼一处挂着“坎”字木牌的包厢。
包厢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两把硬木椅和一张小几，但位置极佳，正对下方拍卖大厅，视野开阔。
下方是呈扇形分布的普通座位，此刻已坐了七八成人，大多沉默不语。
中心是一座略高于地面的圆形石台，台上无人，只摆着一个蒙着黑布的架子。
林小婉在椅子上坐下，安静地观察着下方逐渐满座的人群。
包厢外的走廊里，也陆续传来脚步声和轻微的开门声，显然其他包厢的客人也到了。
见拍卖会即将开始，林小婉侧头看向双手放在腿上，乖巧坐着的小掌柜。
“说说吧，这里的规矩是什么？”
“客人，规则很简单。”
小掌柜连忙回答，“价高者得。不过，为了控制场面，防止恶意抬价或财力不足者捣乱，每个参与竞拍的人，最多只有三次出价的机会，而且整场拍卖最多只能成功拍下两件物品。”
听到这里，林小婉面具下的嘴角弯了弯。
这样的规则下，倒是不会出现那种……年纪轻轻、初次参加拍卖，就能屡屡戏耍经验丰富的家族子弟。
每次都能以极低价格捡漏珍品，还能恶意抬价又不砸自己手里，让所有竞争对手吃瘪的传奇戏码了？
她顿了顿，语气随意，“这样也好，我也不擅长那些弯弯绕绕。钱多，遇到想买的，直接出价便是。”
小掌柜点点头，又补充道：“另外，如果拍到了特别贵重或引人觊觎的物品，担心离开鬼市后被人截货，可以选择额外支付给拍卖会七块鬼钱，他们会安排你从隐秘通道离开，并保证你不被跟踪。不过……大家手头鬼钱都不多，很少人会选这个就是了。”
林小婉记下了这个规则，这倒是很实用。
就在这时，她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隔壁包厢传来的动静。
左边的包厢里，是一男一女的交谈声，虽压低了声音，但在这相对寂静的环境里，依旧清晰可辨。
女声娇柔中带着一丝愉悦，“公子，你来城北办事，怎么也把奴家带过来了？你心里……果然还是没有忘记我。”
这声音……好熟悉。
林小婉眉头微挑，面具下的表情有些怪异。
女声继续，带着点撒娇和得意，“我果然比那个只会搔首弄姿，勾引人的‘小妖精’好吧？”
一个略显慵懒、带着笑意的男声响起，语气宠溺：“媚儿，你这醋劲儿，什么时候能消消？”
“她都不在洛河城了，你还跟红姑说，把人家也调到城北的潇湘烟雨楼来，你是不是有点太坏了？”
听到这男声的瞬间，林小婉心中最后一丝狐疑也烟消云散。
这声音，她在醉仙居，在枕畔听得再熟悉不过——秦家二公子，秦百。
那么，旁边那娇滴滴抱怨的女声，自然就是醉仙居的头牌舞姬，萧媚儿了。
“公子你是不知道她！”
萧媚儿小声嘀咕，“看起来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可你闭关突破那段时间，她每晚接待客人……可都没停过呢！本性就那样，好淫！离了男人活不了似的！”
“哦？还有这事？”
秦百似乎来了兴趣，语气玩味。
“那李小白你知道吧？有点才气。为了勾引他，徐福还特意在自己身上……用墨写字写诗！想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必须得把上一句的墨迹*干净才行！”
萧媚儿嗤笑一声，“我看她，勾引人的手段，可比那什么诗赋强多了！”
林小婉在隔壁包厢听着，心中一阵无语。
这萧媚儿，编排起人来还真是不遗余力。
虽然她说的也没错，但那都是为了采补修行，跟“好淫”可扯不上关系。
林小婉觉得自己，是属于清心寡欲那一类，唯一的兴趣便是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你就这么讨厌她？”秦百笑着问。
“嗯……”萧媚儿沉吟了一下，语气忽然软化了些，带着点别扭，“其实也没有吧。虽然她经常气我，一副清高样子看得人牙痒痒，但好歹也是醉仙居里，少数能跟我说得上话，不那么无趣的家伙。”
她的注意力转向右边的包厢。
那里很安静，但刚才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却带着明显不耐的冷哼。
“这城北……尽是些土鸡瓦狗，乌烟瘴气。也不知族老怎么想的，非要派我过来。”
这语气，这声音……
林小婉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只能说，这些世家子弟，或许仗着身份背景，或许自恃修为高绝，并不怎么在意掩饰身份，言行举止都带着鲜明的个人印记。
右边这包厢里的，除了她那族姐，林家这一代最耀眼的天才——林蝉儿，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