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子时才会开启。
林小婉没有浪费这整整一个白天的时间。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坐在妆台前,任由身后的丫鬟为自己梳理着一头青丝。
镜中那张属于媚娘的脸,此刻正微微蹙眉,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妙心。”
“奴婢在。”
站在一旁的妙心立刻上前一步。
“被我们杀掉的那些修士,她们原本负责的事务,都安排好人接手了么?”
妙心点头道:“回坊主,都已经安排妥当。管账目的、管人事的、管护卫的、管情报的……能顶上的人都已经顶上,都是可靠的人。”
林小婉微微颔首,想了想,又问:“我记得有些事务,是非坊主亲自处理不可的吧?”
妙心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
“是的,每日的情报汇总,需要坊主过目定夺。还有一些与其他势力的往来秘信,也只有坊主才能拆阅回复,另外……”
她顿了顿,看了林小婉一眼,压低声音:“李家的人,偶尔会在白日里过来,坊主您得出面接待。”
林小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李家算的上“美味”的全是白嫖怪,接待来干嘛呢?
不过面上她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知道了。”
林小婉站起身,任由丫鬟为自己披上外衣,理了理衣襟,朝外走去。
没办法。
据她这些天的观察,媚娘平日就是个极其勤劳的人。
坊中重要事务,事必躬亲。
若是林小婉忽然撂挑子不干,传到李家,乃至李岁耳朵里,难免会惹人生疑。
演戏要演全套。
坊主处理事务的地方,在香阁旁边一栋独立的小楼里。
推开门的瞬间,林小婉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房间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没有奢华的装饰,没有精致的摆设。
四周靠墙立着一排排高大的书架,
书架上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卷宗、册子、信封。
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书案,书案上同样堆满了各种拆开的信,未拆的信,标注着各种符号的地图,还有几本翻到一半的账册。
林小婉走过去,在书案后那张宽大的躺椅上坐下。
躺椅很舒服,铺着柔软的锦垫。
想来媚娘平日里就是躺在这里,一边翻阅着那些情报,一边思考着幻音坊的下一步。
她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那柔软的锦垫里。
舒服。
她微微眯起眼,目光扫过书案上那些堆积如山的秘信。
这时,一名穿着淡青色衣裙的丫鬟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盘洗净的葡萄,晶莹剔透,上面还带着水珠。
丫鬟将托盘放在书案边的小几上,另外一位坊众也在此时走过来,双手捧着秘信木盘,恭恭敬敬地递到林小婉面前。
“坊主,这是今日新到的。来自铁衣门。”
林小婉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
信封上的火漆完整,旁边还有几个名牌,那是检查信封之人的名字,在确认没有机关毒物之后,才会送到她面前。
信封正面,写着几个苍劲有力的字:幻音坊主亲启。
落款是一个字:郑。
铁衣门帮主,郑山。
林小婉眸光微动。
三大帮派中,幻音坊是最特殊的一个。
它拥有整个城北最庞大的情报网络,眼线遍布每一个角落。
正因如此,它与其他两家虽然是竞争关系,却也少不了暗中合作。
郑山亲自写信来,看来顶着不小的压力啊?
林小婉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行:林立踪迹,可有消息?若能寻得,愿以铁衣门东区分堂相酬——郑山拜上!
林小婉看完,嘴角微微勾起。
以分堂相酬?
她伸手,从小几上的托盘里摘下一颗葡萄。
仰起头,张开嘴,粉嫩的舌尖微微探出,将那颗葡萄轻轻带入嘴中,清甜在舌尖化开。
少女眯着眼,慢慢咀嚼着。
看来郑山已经是急疯了。
林立地位显赫。
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林家压力下来,他能不疯?
拿分堂来抵押?
若是再拖一拖,恐怕全部分堂都要押上来了。
林小婉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过嘛……”
少女那双粉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都是属于我的东西,这么客气干什么?”
她从躺椅上坐起身,拿起书案上那支特制的毛笔,那是只有幻音坊主才能使用的“人信笔”,笔杆上刻着独特的纹路,写出的字迹谁也模仿不了。
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纸,她略一思索,便开始落笔。
郑帮主大鉴:
来信收悉。
关于林立公子踪迹,有一事需告知帮主
前日,我因担忧李岁大人安危,悄然跟随其后,恰好目睹李岁大人与林立公子于城外相遇对决。二人激战正酣之际,忽有第三人闯入。
榆钱巷主,白枭。
此人趁林立公子全力应战李岁大人之时,从旁偷袭,击伤公子,随即将其掳走。
林立公子踪迹消失,凶手正是此獠。
另,分堂一事,帮主所言之条件,我愿应允。
但需稍作调整,七成利润归我,待三家公子历练结束,再行交割。
幻音坊主媚娘,拜上!
林小婉放下笔,吹干信纸上的墨迹,将信折好,装入一个新的信封。
她用那枚专属的印鉴在封口处盖上印记,然后将信递给身旁的丫鬟。
这丫鬟是妙心特意安排的,机灵可靠。
“这封信。”林小婉看着她,“子时再送去铁衣门。记住,子时,一刻都不能早。”
丫鬟双手接过信,郑重地点头:“是,坊主。”
林小婉又看向另一个紫衣丫鬟。
“你,现在去一趟双姝堂。”
紫衣丫鬟微微一怔:“双姝堂?”
“嗯。”林小婉靠在躺椅上,又摘了一颗葡萄,“就说宗主有令,让他们今晚子时之前,前往女染坊。”
紫衣丫鬟不敢多问,低头应是,转身快步离去。
交代完这两件事,林小婉在躺椅上靠了一会儿。
她扫了一眼书案上那些堆积如山的秘信,都是今天需要处理的。
有来自各个分堂的汇报,有来自其他势力的往来信件,还有几张标注着各种符号的地图,需要她仔细研判。
林小婉叹了口气,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慢慢看吧。
反正白天还长。
一个时辰后。
林小婉放下最后一封密信,揉了揉眉心。
处理完了。
她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忙碌的坊众们。
“我出去一趟。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坊众们齐齐应是,林小婉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正高,距离子时,还有六个时辰。
够她做很多事了。
林小婉戴着斗笠,斗笠垂落下来的轻纱遮住了她的面容。
她穿行在城北的街道上,步伐悠然,像是闲来无事随处走走的路人。
三家入主之后,城北的变化很明显。
许多破败的房屋正在被修缮,倒塌的墙垣重新垒起,腐烂的梁柱被更换。
街道上也热闹了许多,挑着担子卖吃食的、蹲在路边摆地摊的,扯着嗓子吆喝的,此起彼伏的声响混在一起,竟有几分烟火气。
许多在其他城区买不起房的人,便拖家带口地来到这里,在那些刚修缮好的简陋房屋里安顿下来。
林小婉的目光扫过来往的路人,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离开幻音坊,她便解开了“见面似相识”,以自己的真实容貌行走在外界。
这种感觉真是有点久违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张脸皮肤光洁,轮廓柔和,不是沈呦呦,不是素心,不是媚娘,是她自己。
有时林小婉总会想。
见面不相识”、“见面似相识”,这些秘术如此方便好用,可以让她变成任何人,可以让她在任何环境中游刃有余。
可若是一直这样扮演着不同的身份,她会不会有一天忘记了自己原本的脸呢?
会不会有一天,觉得自己的脸变得陌生?
这个念头曾经多次出现,也曾困扰过林小婉一段时间。
但此刻,她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街道,看着那些络绎不绝的人群中不同的面孔,相似的衣服,忽然明白了什么。
白发杀神,冷血果断,却在哥哥面前展现温柔的沈呦呦,为了锻炼演技,从言语描绘中走出的温婉的素心。
撩人于无形,粉眸含春,慵懒妩媚的幻音坊主。
驱动着这一切的,究竟是什么?
是林小婉真正的想法、欲望和本质。
是长生。
是看遍世间万般红尘。
那些身份,那些不同的性格,不过是因为她需要对待不同环境而产生的一种态度。
然而仅有态度,是不够的!
她还需要掩饰真实面孔的工具,需要扮演某个角色所需的道具。
这便是“见面似相识”,“见面不相识”。
这一切种种,说到底,不过是一句话:
——态度,是心的面具!
林小婉嘴角微微勾起,顿觉世界骤明,继续向前走去。
穿过几条巷子,周围的喧闹渐渐远去。
她停在一处破旧的小院前。
院门是两扇陈旧的木门,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楣上挂着一块同样陈旧的牌匾,上面铁钩银画地刻着四个字:破剑茶寮。
林小婉抬起手,轻轻推开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院子里空空荡荡。
地面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几丛杂草。
正对着院门的是一棵老树,树干枯萎,地上满是落叶。
树下摆着一张石质的围棋盘,盘上散落着黑白棋子。
棋盘边上刻着一行字:欲见真相,解此棋局。
林小婉眼角微微一跳。
围棋?
她可不懂这个。
唯一熟悉的棋子,还是在人身上…………
林小婉盯着那盘棋看了片刻,越看越觉得那些黑白棋子像是在嘲笑她。
什么定式,什么布局,什么死活,她一概不知。
这怎么解?
她抬起手,掌心对准那棋盘,眸中一寒。
不如直接拍碎算了。
就在她即将一掌拍下的瞬间,周围忽然升起了一阵风。
风来得突然,却不猛烈。
只是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身边飘过。
风声簌簌,落叶纷纷。
待风停歇,林小婉再看向那棋盘时,却愣住了。
棋盘还在。
可它已经不再是刚才那副破旧的模样。
石质的光滑如玉,黑白棋子莹润生光,像是被什么人精心擦拭过。
不止棋盘变了。
整个院子都变了。
破败的墙壁变得整洁,杂草丛生的地面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就连那棵老树,也仿佛焕发了生机,枝叶间漏下的阳光都显得明亮了几分。
“才一段时间未见,你怎么变得如此暴力了?”
身后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调侃。
林小婉放下还抬在半空的手掌,转过身去。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正站在院子中,抱着双臂,歪着头看她。
棕色的头发修剪得短而凌乱,脸上带着青灰色的胡茬,不但不显邋遢,反而衬出几分放荡不羁的味道。
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粗布短衫,胸口敞开,露出一片精悍的肌肉。
此人除去涂飞,还能有谁?
林小婉白了他一眼,淡淡道:“不想跟你说话,秦百人呢?”
涂飞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摊了摊手。
“你来得时间很不巧,秦百那小子前两天已经不在这里了。”
“哦。”
林小婉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哎哎哎!”
涂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好歹也装一下吧?而且我就这么不堪吗?好歹也是二当家,让你连待上一瞬的念头都没有?”
林小婉脚步不停。
“这变化的阵法你也没问呢!”涂飞在后面喊。
林小婉脚步顿了顿。
她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台词,道:“哦,真是好好奇呢。”
涂飞被她这副模样噎了一下。
“你也太敷衍了吧?好歹我们现在也是同伙。”
“你可别乱说。”林小婉后退几步,皱眉道:“我可不是土匪。”
涂飞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小婉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又开了口:“况且,我是来找秦百*爱的。他没在我留这干嘛?”
涂飞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那张脸生得如此精致,如此完美,像是天上的月宫仙子,清冷出尘,不染人间烟火。
可这张嘴里,怎就说出如此粗俗雷人的话呢?
“所以。”涂飞表情怪异的,咽了口唾沫,说道:“那岂不是说,你是特地上门送*的?”
林小婉瞪了他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在涂飞脸上停留了片刻,皱了皱眉,像是被对方下头的话恶心到了,又像是终于看清了一个人真实的面目。
涂飞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又有些无奈,双手合十拜了拜,诚恳的道歉:“好了小美人,醉仙居的事情是我做的不好,我涂飞给你道歉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我吧。”
见此。
林小婉终于是走了回来,神色恢复了平常的清冷,坐在石墩上,道:“我来,主要是想问问,血刀会罗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