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婉看着手中的玉书，将一道神念烙印传入。
【梦字号】：得益于诸位道友倾力相助，杀招推演，已于此刻功成圆满。
短暂的沉寂后，回应接连涌现。
【玄字号】：不可思议！如此短暂的时间，竟真能将复活之法推演至圆满？梦道友才情，着实令我等叹服。
【天字号】：梦道友，盼你此番能一举功成，挣脱那诡异市井。
群聊之中，气氛和谐甚至带着几分振奋。
这番跨越地域的协作，不仅为了助人脱困，也让他们窥见了人道玄妙之处。
林小婉指尖微顿，继续输入。
【梦字号】：然此法凶险，变数犹存。若最终他未能醒来，或我身陷沉沦……届时，或许仍需有人，来此助我了断。
短暂的沉默。
【荒字号】：若真至那一步，我去吧。我所居之地，恰在大楚北疆边陲，再向北，便是十万大山，寻那青雾村所在，应不算难。
林小婉没有再回复。
她静静看着玉书，片刻后，将其收起。
少女转身，走出密室，穿过空旷殿宇长廊，回到充斥着药味的卧房。
叶凡躺在床上，呼吸微弱而绵长。
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挪着头，目光落在走近的倩影上，嘴角牵动，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这些年来……谢谢你。”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难以听清。
林小婉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神色平静无波：“谢什么？我这些年护着你，不过是为了让你能‘寿终正寝’，完成那复活杀招的必要条件而已。”
叶凡只是看着她，眼神温和，并未反驳。
“好了。”
林小婉倾身向前，声音压低，道：“你马上就要死了，若真要谢我，记得醒来之后，杀了我。”
不等叶凡回应，她已伸出手，微凉的指尖点在他的额头上。
一缕携带着庞大信息的灵光，顺着接触点，烙印进叶凡神魂深处。
那是“天仙鬼尸解”复活杀招的完整的法门、时机把握、以及所有需要注意的关窍。
两年时光，在老人渐弱的呼吸声中流逝。
最后那一日，林小婉趴在叶凡床边，一只手伸进锦被，轻轻握着他枯瘦冰凉的手。
叶凡的手，在她掌心微微一颤，随即彻底松脱，无力地垂落。
他撒手人寰。
“终于死了，不出差错的话，我下一瞬就会醒来。”林小婉倏然站起，眸绽神光。
几乎在同一瞬间，青雾城、天帝庙、香火、村民……如同琉璃般寸寸崩裂。
叶凡的意识猛地向下坠落，穿透无尽黑暗，最终“砰”地一声，重重砸回实处。
他睁开眼。
神识穿透棺盖与泥土。
这是一片荒凉的野地，月光惨白，照亮遍地歪斜的墓碑与荒草。
“轰！”
一道冲天的金色光柱浮现，伴随着各种恐怖的异象，海上升明月，混沌种青莲，黄金苦海，仙王临九天，景秀山河图………
嘭！
夯土轰然炸开，泥土四溅。
一道身影自坟中猛地坐起！
叶凡黑发如墨泼洒，在脑后狂乱舞动；双眸开阖间，精光如电，划破黑暗；皮肤莹润，充满年轻蓬勃的生机。
“近百年的岁月，凡俗一生……”叶凡低声自语，满是感慨，“如今醒来，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叶凡一步踏出坟坑，脚步抬起，轻轻一踏！
轰隆！
旁边另一座略小的坟丘应声炸开，尘土飞扬，出现一口以白玉为基的棺椁，棺盖震开，露出一位身穿素白长裙，雪发披散的女子。
她容颜绝世，神情安详，双手合十，抓着玉书置在腹前，指尖有着一点鲜红。
叶凡走近，蹲下身，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市井中数十年的朝夕相处，那些荒诞的、无奈的、温暖的、甚至是彼此**的片段，虽始于虚幻，却早已刻入记忆深处，占据了他迄生命里相当漫长的一部分。
叶凡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她的脸颊旁，终是没有落下。
“不愿长生，只愿共生，不争百世，只争一世，不求永恒，只求今生……”
叶凡收回手，站起身，握紧了拳头，周身沉浮的惊世异象受到牵引，向他右拳汇聚，碧海、青莲、仙王、山河……所有光影尽数凝聚。
“若你无法醒来，无论天涯海角，哪怕掀翻这片天地，我也必找出张生，一拳毙之，为你讨个交代！”
话音落下，叶凡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凝聚了恐怖力量的一拳，向着林小婉心口，悍然击出！
噗嗤！
林小婉筑基初期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凝聚异象的一拳。
护心莲瞬间破碎，拳头从前胸透入，自后背穿出！
“呃……”
棺中的林小婉猛地睁大双眼，瞳孔骤然收缩，口鼻之中溢出暗红色的鲜血。
她那清冷如霜的眼眸，神采迅速黯淡，直至失去所有光泽。
生命气息，戛然而止。
叶凡猛地拔出染血的拳头。
这一扯，带得林小婉的上身猛地一弓，旋即又软软跌回棺底。
鲜血从她胸口的破洞涌出，在莹白的玉棺底迅速蜿蜒。
玉棺，衬着肆意横流的猩红，映着她苍白失色的脸，显出一种近乎妖异的凄美。
“天仙鬼尸解！”
就在林小婉气息湮灭的刹那，叶凡沉声低喝，催动了这记融合了天道、魂道、兵道、奴道、血道的一次性复合杀招！
轰！
一尊古朴金色小鼎，自他头顶浮现，鼎身符文流转，垂落下万千丝缕玄黄之气，将林小婉的尸身笼罩其中。
叶凡屏住呼吸，警惕地望向苍穹。
“奇怪，竟没有天劫？”
叶凡眉头紧锁，心中猛地一沉，“如此篡改生死的复活之法，怎么可能不引发天地感应？难道复活杀招失败了？”
这个念头让他如坠冰窖，拳头再次捏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就在叶凡心绪沉入谷底，几乎要以为功亏一篑之际。
“咳咳……咳……”
几声微弱的咳嗽，从下方传来。
叶凡浑身剧震，猛地低头。
只见棺中，那胸口被贯穿一个恐怖大洞、本已气息全无的“尸体”，睫毛颤了颤，再次睁开了眼睛。
只是那瞳孔的颜色，已从纯黑，化为了一种清冷剔透的雪青色。
“你这一拳……”
林小婉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带着熟悉的语调，“打得也太重了些。”
她说着，竟自己用手撑住棺沿，缓缓坐了起来！
叶凡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巨大的惊喜冲击着他，让他只能怔怔看着她，确认这并非幻觉。
林小婉成功“复活”了。
金色小鼎没入叶凡体内，荒野重归寂静。
“你……”
叶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你做的很好，杀招生效了。”
林小婉低头看了看胸口那前后透亮的伤口，神色漠然。
孔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最后“噗”的一声轻响，伤口闭合，只留下一个的粉色新痕，很快连这痕迹也隐没不见。
她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尘土，从棺中站起，踏足这片灰褐色的土地。
雪发垂落，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近乎透明。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变得略显尖细的指甲，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这人道愿力构筑的轮回环境，倒是不可多得的宝地。”林小婉淡淡评价道，雪青色的眼眸扫过无边墓土，“外界的一瞬，内部百年，虽说在内的修为是假，可是诸多感悟却是真的。”
“你现在的状态是？”
叶凡回过神来，压下心中激荡，仔细打量着她。
“算是成功了，但也付出了代价。”
林小婉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此刻的我，严格来说，已经不能算是活人了。而是一具拥有自我意识的尸体？或许可以称之为仙僵。”
仙僵？
叶凡咀嚼着这个词，怔怔地看着她。
“林小婉，我……”
他上前一步，想要说些什么。
林小婉看穿了他的心思，在他开口之前，已然别开了视线，声音清冷地打断：
“你不必说负责之类的话。市井中的百年，于你而言，或许刻骨铭心。但于我，终究只是一场比较漫长的梦而已。”
她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波澜：“眼下，梦已醒，人道杀局已破。你我目标相同，道途却不同，也该就此分开了。”
叶凡怔在原地，看着她清冷绝绝的背影，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百年相伴，生死与共，无数次的肌肤相亲……在她口中，竟只是一场可以随时醒来的梦？
“难道相处这么久，历经生死，共同谋划脱困……”
叶凡声音带着一丝艰涩，“你真的觉得，那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吗？”
“是。”
说完林小婉沉默了许久，雪发在风中飘动。
“叶凡。”
她终于开口，声音多了些难以辨明的情绪。
“虽说我很不想承认。但这具身体，确实记住了你。”
少女停顿片刻，低着头，双手贴在小腹上，雪青眼眸中闪过一丝迷惘：“很奇妙，不是吗？分明这具仙僵之躯，还未经人事。但血肉深处，每一寸肌理，却仿佛早已熟稔。它清楚你手掌的温度，记得你的力道，甚至能了解你每一次触碰的轨迹与意图……分明是处子之身，却比任何历经风月的女子都更懂得，该如何……取悦男人，该如何取悦你。”
叶凡听得怔怔出神，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林小婉轻轻叹了一声，道：“所以，我需要一段时间，去忘记这种，刻在身体里的感受，忘记你。”
“百年光阴虚度，你一句大梦初醒就轻描淡写抹去；如今连我，也要一并忘记吗？”
叶凡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沉凝有力，字字清晰，“我不信，这漫长纠葛，你就没有一丝一毫真实的情感留下。”
“没有，我说了，没有！”
林小婉的回答的干脆，只是那张冰雪雕琢般的脸上，极掠过一丝落寞。
“我不信。”
叶凡摇头，斩钉截铁。
“既然如此…………”
林小婉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傲然，“那我只能杀了你。你不是心心念念要创立你的天庭吗？若你能堂堂正正击败我，让我心服口服，臣服于你麾下，倒也未尝不可。”
她眉梢微挑，显然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并不认为自己会败。
“好！”
叶凡不再多言，眼神如出鞘神锋。
顷刻间，剑光与黄金苦海异象，纷至沓来………
“你输了。”
叶凡一拳将斩龙剑震断，这句话，仿佛抽掉了林小婉最后的支撑，她双腿一软，竟“噗通”一声，跪倒在灰褐色的土地上。
“是我输了……为什么会这样？！”
林小婉喃喃自语，声音开始发颤。
忽然，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划过苍白的面颊，滴落在尘土里。
坚冰般的伪装，再也无法维持，彻底崩塌。
她终于不再强撑，压抑的情感，如同决堤洪水般汹涌而出。
委屈、不甘、恐惧、依赖、还有那不愿承认却早已深种的情愫……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化为无声的哭泣。
叶凡心中的失落与郁结，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胸口有好几个洞，金色的血液流淌，但叶凡像是没感觉一般，气血蒸腾间，伤口顷刻恢复。
看着眼前哭泣的绝色少女。
叶凡长叹一声，走上前蹲下身子，没有言语，只是伸出双臂，将跪在地上哭泣的女子，轻轻拥入怀中。
“若有朝一日建立天庭，帝宫便只有你一座。”
“你们男人就爱说这种骗人的鬼话。”林小婉抬起头，身体起初僵硬，随即彻底软化下来。
“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要做的是有朝一日，跟你共同服侍神道之巅的人。”
呼呼呼——
坟地内。
少女双手抱胸，嘴角带着淡笑，俯看着中了引魂入梦，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叶凡。
早在她说要杀叶凡的时候，便已在暗中催动了神通。
“市井中的种种…………”
林小婉低声自语，眼中满是雀跃，“今日，我便要连本带利，彻底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