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有些事情需要了解呢。”
林小婉的视线终于从秦无咎身上移开，转向了姜灵儿，“我初来宗门，不太了解藏经阁的规矩，不知查阅资料有什么要求？”
姜灵儿被她那赤红的瞳孔直视着，不由自主地偏了偏头，将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要求的话，你身为一峰长老，倒没有什么特别的限制。”
她的话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往下说，“不过书老的癖好毕竟古怪，你要有心理准备。”
“古怪吗？”
林小婉微微颔首，露出一抹笑容，“我知道了，谢谢。”
说完，她提起裙摆跨过门槛，朝藏经阁内走去。
藏经阁从外面看去是一座古朴的殿宇，但一踏进去，迎面而来的空间感便完全颠覆了外观的印象。
内部极大，而且绝大部份结构并非向上延伸，而是向下挖凿。
一圈圈环形回廊贴壁而建，像盘成一团的巨蛇，层层叠叠朝地底螺旋而去。
林小婉走到回廊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目光沉下去很久才到底，她甚至怀疑这整座主峰都被挖空了。
“你是清霜丫头招揽的那位长老吧？”
忽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林小婉转过身。
一位佝偻着背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背上隆起的弧度将身上那件竹简串成的衣服顶得鼓鼓囊囊。
他的面皮是金色的，不是涂了金粉，而是整张脸的皮肤都像是金箔捶打出来的，看不见瞳孔，也看不见嘴唇开合。
林小婉心中微微一凛，方才竟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靠近。
“晚吟见过书老。”
林小婉躬身作揖，声音轻柔，“此番前来，是想寻找一些关于历史的资料。”
“关于历史吗？”
书老低笑一声，“年轻人确实就喜欢这个呢。”
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朝下方极深处单指一点。
“嗡！”
漆黑的深渊深处忽然亮起一道光，像一颗坠入深井的星子，孤零零地闪烁在几乎看不见的底层。
“具体的记载就在那里了。你想要了解，就去那里吧。”
书老说完，收手负在身后。
“姜灵儿不是说这书老脾气古怪吗？我看还挺好说话的。”
少女心中嘀咕了一声，刚要动，书老却抬手一拦。
“等等。”
“老东西果然还有事没说。”
林小婉的脚尖硬生生刹住，踩在石阶边缘，脚踝微微一晃，回过身来，俏脸挂上一个得体的笑容。
“书老有何吩咐？”
“你把这个带上。”
书老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过去，玉简表面圆润，有灵光流转。
“查阅书籍的时候，不能用手碰着玉简。要是掉落在地上，你就要离开藏经阁。”
林小婉伸手就要去接，手指伸到一半，忽然停在了空中，试探地问道：“不能用手接，我怎么拿呀，书老？”
“哈哈哈。”
书老顿时笑出声来。
他的目光上下扫视着眼前这个赤瞳少女，从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一路往下，掠过胸口、腰肢，最后落在她的小臂上。
书老也不说话，就那样意味深长的笑着。
林小婉俏脸一红，心中大骂了一句“真是个老色坯”。
“难怪姜灵儿会说，这书老性格古怪！”
但面上依旧是那副恭顺的微笑，她靠近书老，由于规定是不能用手掌去接，林小婉只能张开臂弯，用小臂夹住玉简。
“书老，现在可以去了吧？”
林小婉小璧微收夹紧玉简，眉头微微一颤，小声问道。
“嗬嗬，可以了，可以了。”
书老连连点头，金色面皮上依旧看不出表情，但声音里的愉悦几乎要溢出来了。
“谢长老真是天赋异禀呢，倒是让老夫在这藏经阁里，看到了绝妙的雪景。”
林小婉的耳根微微一热，但她假装没听出话外之音。
书老一挥手，脚下亮起一圈阵法纹路，灵光从阵眼涌出来，裹住她的身子朝下方急送而去。
“还好不用自己走，不然真的就要掉下来了。”林小婉心中暗忖。
下坠的风吹得她的乌发向上翻飞，少女连腿都不敢乱迈，生怕走路的动作大了，手臂上玉简掉落下来。
很快，林小婉被送到了那道光源所在的位置。
灵光散去，她踉跄了一下，站稳脚跟，第一时间低头检查玉简。
还好，没有掉落！
眼前的回廊变窄了，墙壁上嵌着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竹简，散发着陈旧气息。
她的目光迅速扫了一圈，找到了书老标注的那两册藏书。
林小婉迈着小碎步走到藏书前，咬着下唇弯下腰去，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书从石龛里拨出来。
旁边正好有一个石椅。
林小婉挪过去，一屁股坐下来，将两本书摊开在腿上，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呼，幸好有椅子，坐下来就好多了，不用到处走动。”
少女靠在墙上，俏脸已经泛起了红扑扑的颜色。
“我脸怎么红成这样？这种事情从没有做过，还是太羞耻了…………”
林小婉喘了两口气，将竹简铺在自己的玉腿上，然后抬起手背贴在滚烫的脸颊上，左颊贴一下，右颊贴一下，试图让脸降降温。
手指压在竹简上，指尖顺着竹片的纹路慢慢滑过。
林小婉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脑子却开始不由自主地跑偏。
“话说，我这具身体是不是太过于敏感了？”
林小婉垂下眼帘，低头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炼气的时候，我还能一边修行一边想今晚吃什么。筑基的时候，已经无法散开心神。如今到了筑基后期，连个小小的炼气期修士都能让我忘乎所以，真是太过于丢人了…………”
她咬了咬下唇，齿尖陷进柔软的唇肉里。
“往后遇到的男人，千万不要出现特别厉害的类型，恩…………小小的也很可爱吗！”
林小婉心中暗暗祈祷，“否则，我怕是真的有些守不住心神。修行的时候，真要变成一条发情的母*、一只只会求欢的骚浪贱货了。”
想到这些，她猛地甩了甩头，将那些不堪画面从脑海中甩出去。
“或许，我也该研究一个杀招，让这种身体的本能反应滞后，避免修行过程中出现差错。”
林小婉重新抬起头时，俏脸上的红潮已经褪去大半，眼中恢复了清冷。
“我一心向道，岂能被区区肉体上的愉悦影响？”
“啊！”
冷若冰霜的表情还没在林小婉脸上挂满一息，便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惊叫。
她的身躯颤抖了一下，整个人像被电了一般。
“书老，这跟说好的不一样！”林小婉仰起头朝上方喊道，声音在盘旋的回廊里撞来撞去，变成层层叠叠的回声。
“嗬嗬嗬。”
书老的笑声从头顶飘下来，“我只说不能掉落，没有说过程中不能出现什么啊？”
“为老不尊！”林小婉咬牙道：“你如此施为，让其他弟子如何看你？”
“我不管！我不管！”
书老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稚嫩无比，像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在跺着脚撒娇。
“我都在这藏经阁待多少年了，天天记录信息，脑子都快炸掉了！我找找乐子怎么了！宗主上次还让我挂在她身上呢！”
“你这个客卿长老，怎么这么坏，就让你用小臂夹个东西而已！”
说到后面，书老竟嘤嘤哭了起来。
林小婉愣了一下。
什么情况？
这书老的神智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一会苍老深沉，一会又像个任性的小孩，莫非是在这暗无天日的藏经阁待了太久，神魂出了什么问题？
想到这里，林小婉心中微微一寒。
这老头子修为深不可测，神智又不稳定，若是激怒了他，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罢了。”
少女咬了咬下唇，哼了两声，选择暂且忍耐！
林小婉放缓了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那你也得轻一点呀。你再这样下去，我手臂…………！”
书老不说话，但玉简确实安静了一点。
“幸好能听得进话，终于能缓一会了！”
林小婉连吸了好几口气，胸膛起伏，也不知道书老还有什么鬼点子，不敢耽搁时间，连忙低头阅读膝上的竹简。
首先是关于这个世界的历史。
她的目光才扫过开篇几行字，秀眉便蹙了起来。
“哦？大周仙朝才存世五千年吗？”
她单手捂着嘴，指节抵在唇边，另一只手捏着竹简的边缘，眼中闪过一抹异色，“这个世界的历史倒比我预想的要短了许多。”
“不过也对。能用神通的筑基修士，也不过三百年寿命。金丹大体也就四五百年。相比之下，大周五千年的历史，倒也说得上是源远流长了。”
林小婉继续往下看。
“大周仙朝创立前，世间神、魔、上古异兽横行，人族于万族夹缝中苟延残喘。后崛起于凤鸣岐山。”
“关于沧溟空灵族的事情呢？这里没有记载…………”
林小婉的指尖在一排排文字上快速点过，又翻了几页，视线忽然停下了。
“沧溟空灵族祖地在…………”林小婉的眼睛亮了一下，然而，玉简的异变，却让她的声音在这一刻，碎成了含混的气音，“………在大楚嗯！！”
手臂一软，抓在手上的竹简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我真是…………”
林小婉长叹一声，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才弯腰将地上竹简捡起来，蒙着水雾的眼睛凑近了，勉强聚焦在后面的内容上。
“后面迁至云梦州，覆灭于传奇修士公冶序之手，从此往后，沧溟空灵族覆灭。”
“倒是有不少消息，可惜，也仅限于此了，既没有说空明壶，也没有提神树是什么。”
林小婉合上竹简，将其放在膝上，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然后撑着墙壁站起身来，小步小步地挪到书架旁，将这本竹简插回书架，目光在书架上一阵搜索，又抽出另一古旧的竹简。
这本记录的是如今的天下格局。
林小婉靠着书架，一边用一只手压在小腹上安抚自己，竹简铺展而开，其中记载人界目前格局信息浮现而出。
这个世界被称为人界。
大周仙朝崩塌后，众多势力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崛起。
最北方的是北境妖国，妖气冲天，万妖盘踞。
南下是北燕与镇岳疆国，两国合力在冰原上筑起血战长城，抵挡妖潮。
再往下是西部大秦、中原天剑盟与神机府，东部的大齐。
以及处于人界南端的大楚，还有大周残余势力凝聚成的天衍宗。
林小婉眯起眼睛，“表面上各国瓜分了人界，但实际上各国内部还有强大的宗门势力。我来三清道极宗待了这几天，宗主对前线的事似乎并不太放在心上，朝廷似乎也调不动云梦州的这些宗门。”
她虽然没有见过其他的仙朝，但眼下的这个大秦，分明就是一个中央力量薄弱、地方势力尾大不掉的局面。
“这也是龙脉体系的局限。虽说龙脉修士在自己的封地上实力强大，却无法离开封地，而且寿命又与凡人无异…………”林小婉低声分析着。
话说到一半，少女咬住了下唇。
捂在嘴上的手已经按不住了，指缝间溢出一声细细嘤咛。
“唉，不行了，已经是极限了！算了，今天来藏经阁真是一个错误的选择，还不如等叶清霜来找我，毕竟福如故效果，不是永久的，算算时间也该过期了。”
“灵舟上叶清霜对这记杀招的效果，那么的满意，肯定再也无法接受自己原本的样子的………”
“哈啊，哈啊………”
林小婉全身力气一卸，双腿一软，无力的跪了下来，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的脸，眼前青石地砖就像被水泡过的墨迹一样花掉了。
待视线重新聚焦时，门外的天光照进来。
林小婉发现自己已经在藏经阁的门口。
喘了好几口气，才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赤红的瞳孔里水雾未退，从头到脚都软绵绵的。
“老东西，竟然让做如此丢人的事，若是有机会，我定让你后悔一辈子！”
丢下这句狠话，林小婉逃也似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