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淌而过。
当安德烈从一座仿中世纪城堡风格的鬼屋里走出来时,发现头顶的天空已经从午后的明亮变成了一种橙红与暖蓝交织的暮色。
傍晚的风带着游乐园特有的混合气味——烤玉米的焦香、冰激凌的甜腻和过山车轨道上润滑油被晒热后的淡淡金属味——拂过他的脸颊,让他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这座名叫多罗加碧公园的超大型游乐园里逛了整整一天。
他把手里那个已经吃完的巧克力甜筒的最后一块脆皮塞进嘴里,站在鬼屋出口的台阶上,目光越过前方的广场和喷泉,望向远处那座在暮色中亮起灯光的巨大摩天轮。
这一天里,他玩了好几个自己感兴趣的游乐项目——一个模拟军用直升机跳伞的VR体验项目,画面的逼真程度让他想起了跳伞训练时的记忆;一个射击类的嘉年华摊位,他用十发子弹打中了九个靶心,赢了一只巨大的毛绒熊——此刻正夹在他胳膊底下,看起来和周围那些带着孩子玩耍的家长们的画风有些格格不入。
他还拍了十几张照片,大部分是各种设施和风景的,有一两张是请路人帮忙拍的他本人站在摩天轮下的留影,笑容看起来出乎意料的放松。
中午他将毛绒熊和照片放在寄存柜里后,随便找了个快餐亭买了个汉堡套餐,坐在喷泉旁边的长椅上吃完。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注意到那些牵着父母手的小孩、互相拍照的年轻情侣、推着婴儿车慢慢散步的夫妇,都在做着一些平凡的、没有任何危险背景的事情。
亲身经历了这些之后,他才慢慢意识到,姐姐为什么一定要送他来日本上学。
巴拉莱卡在曼谷时说的话,那份关于正常少年人的青春时光的愿望,在此刻这些平凡的瞬间里变得具体而清晰。
那些在罗阿纳普拉从来没有过的——没有枪声的午后、不需要检查门窗的夜晚、可以毫无防备地坐在长椅上吃冰淇淋而不担心被流弹击中的时刻——这些对他来说近乎陌生的日常,正在以一种缓慢而真实的方式,填进他生活里那些被战火和硝烟磨出的缝隙中。
他咬了一口刚刚在路边买的巧克力甜筒,冰凉的奶油在舌尖融化,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他一边走一边想,姐姐和鲍里斯他们确实是为了他好。
这种被人为了你的将来而做出安排、并且那个安排确实正在起效的感觉,让他心里泛起一种温热的、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感激,比感激更深一层,更像是一种被确认了有人真正爱着你的安心感。
就在他走过一座连接园区东区和西区的小桥时,远处传来了尖叫声。
那种尖叫声凄厉而混乱,和游乐园里其他区域传来的、因为游乐项目而引发的兴奋尖叫完全不同——后者带着一种蓄谋已久的快乐,而前者则是一种被突然击穿的、毫无准备的惊恐。
那声音从过山车项目的方向传来,此起彼伏,混合着人们慌乱后退时踩踏地面的嘈杂声,和某些更加尖锐的、像是有人在哭着喊什么的声音。
安德烈的脚步顿住了。
他先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侧耳听了大约两秒,分辨那尖叫声的性质和来源方向。
然后他以一个快速而不引人注意的动作,微微侧过身,右手自然地搭上自己左侧腰腹的位置,指尖隔着那层深灰色的西装马甲,轻轻按压了一下腋下枪套的轮廓——确认那把手枪依然在原位,枪套的卡扣闭合完好,没有被刚才一整天的走动和坐姿推移到不方便取用的位置。
手指触碰到那熟悉的金属和尼龙材质的交界处时,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将手收回来,放回了身侧。
而此刻他身上穿的也是一整套休闲款防弹西装。
外套的面料厚实而有垂坠感,内里马甲的剪裁贴合着腰线,但恰到好处地遮掩了腋下枪套和背带的轮廓,即使他抬起手臂或者侧身时,也不会露出明显的凸起。
这套衣服是罗阿纳普拉的大陆酒店订制的防弹款,内部夹层嵌着轻薄的防弹材料,既保持了体面的外观,又兼顾了实用的安全性。
确认完毕之后,安德烈没有多作停留,朝尖叫声传来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道装饰着彩旗和卡通人物雕塑的拱门后,他看到了过山车项目的检票处。
那里已经围了一大群人,有些人捂着脸向后退,有些人伸长脖子往里张望,还有人拿出手机在拍摄。
人群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恐慌和好奇的、躁动的氛围。
穿过人群的缝隙,安德烈看到了检票口内部靠近站台的位置,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兰正站在检票口内侧几步远的位置,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样,一动不动。
她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和浅色长裙上布满了喷溅状的暗红色痕迹,还有几片颜色更深的、边缘不规则的湿渍。
她的脸颊上同样沾着几道血痕,有一道从额头斜着划过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边缘。
她的头发上也有几处被染成了暗红色的、凝固的细小斑点。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着,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不知道该抓住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站台方向某处,那视线是空的,带着一种被过度刺激后的失焦。
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一个没有头部的躯体正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卡在过山车的座椅和护栏之间,断裂的脖颈处还在缓慢地向外淌出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座椅的金属表面向下滴落。
旁边的地面上有几名穿着游乐园制服的员工正在试图疏散周围的游客,但收效甚微。
而就在那片混乱与尖叫的中心附近,工藤新一正蹲在那具无头尸体旁边,他的表情专注而敏锐,眉头微微皱着,目光沿着座椅边缘、护栏结构和周围的轨道表面仔细地扫过,像是在阅读一份需要逐字逐句解析的文件。
他甚至伸出手去,小心地捏起座椅靠背上的一小片碎屑,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
他周围是慌乱后退的人群和几个正在试图维持秩序的游乐园员工,但他仿佛完全感觉不到那些动静,也完全注意不到不远处小兰已经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肩膀。
唉——安德烈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不低,在周围嘈杂的声音中几乎听不见。
他穿过人群走进检票口,踩过地面上那些暗红色的、尚且湿润的痕迹,来到小兰的身后。
小兰依然保持着那个僵直的姿势站在那里,视线还停留在站台的方向,但她的身体在安德烈靠近的瞬间发出了一阵更明显的颤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触角感知到了有人接近。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呼吸又浅又急,像是正在努力把某些翻涌上来的东西压回深处。
安德烈脱下身上那件深灰色的休闲款防弹西装外套,它面料厚实而带着微微的弹性——然后从她身后将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衣料的重量和余温同时落在她肩头,将她从那种僵直的状态中轻轻拉回了一线。
她感觉到肩膀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裹住了,然后她听到了安德烈的声音,就在她身后不远处,不高不低,平稳得像是正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小兰,你还好吗?
小兰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来,那双眼睛里的焦距慢慢从远处的站台收回到近处。
她的视线落在安德烈脸上,瞳孔中那层因为惊吓而凝滞的冰层正在缓慢地融化,露出底下逐渐泛红的边缘。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带着轻微气音的、近乎耳语般的声音:……安德烈……同学……
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抬起,抓住了那件披在肩上的西装外套的边缘,指腹攥紧那层厚实的面料,像是终于抓住了一个可以攀附的支点。
那件外套上还带着安德烈的体温,和一种淡淡的、混合了木质香调的气息——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洗衣液残留在衣料纤维中的、干净的余味。
她的手指在那布料上攥紧了,松开,又攥紧,像是在确认那确实是真实的、可以依靠的东西。
安德烈站在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的血迹和肩头那件过大的外套下露出的、染着暗色斑痕的针织衫边缘扫过一遍,然后移开了,落在她身后那堆混乱的站台和那具被尸体上,又收回来。
他的声音比刚才稍微放低了一些:你先别回头看。
你脸上和衣服上沾了不少血迹,不过看起来不是你的——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小兰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不太够用。
她的声音依然有些发紧:没有……不是我的血……是……是前面那个人……他的头……在我面前……
她没有说完,脸颊因为那个画面再次涌上来的记忆而泛起一层几近惨白的颜色。
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要往那个方向飘去,安德烈见状微微侧了一步,用自己挡住了她的视线,手指轻轻在她肩头那件外套的边缘按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我看着你呢的安定感:别看了。
小兰垂下眼,将那件外套裹得更紧了一些,没有再试图往那边看。
安德烈侧过头,看到警方已经到场了。
带队的警官他昨晚在东京大陆酒店的资料中见过照片——目暮十三,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强行犯三系的警部,工藤新一办案时最常见的合作者。
此刻目暮警部正带着几名警员快步走向现场,开始拉警戒线、疏散剩余游客、确认死者和目击者的位置。
安德烈看准了目暮警部暂时停下来的空档,搂着小兰的肩膀——那动作带着一种支撑而非占有的意味——朝他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位警官,安德烈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我能不能先带我朋友出去等你们做笔录问询?
她一个女孩子,被这血腥的场面吓得不轻。
你看她身上这个样子,再待在这里恐怕不太合适。
目暮警部的目光落在小兰身上,很快认出了她:你是——毛利家的小兰?!
他看了看小兰苍白的面色和微微发抖的肩膀,又看了看她衣服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没有过多犹豫,点了点头,可以,你们先去外面等着。
不过暂时不要离开太远,稍后可能需要你们配合做笔录。
谢谢警官。
安德烈点了点头,然后带着小兰转身朝检票口外走去。
小兰跟在他身侧,步伐有些虚浮,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宽大,下摆几乎垂到她的大腿中部,像是披了一层不属于她的保护壳。
当他们经过检票口时,安德烈侧头看了一眼站台方向。
工藤新一依然蹲在那具无头尸体旁边,他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副一次性手套,正在仔细检查座椅侧面一处不起眼的痕迹,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排列着什么推理链条。
他完全没注意到小兰的离开,也没注意到安德烈半扶着她离开的身影。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处痕迹、那些血迹的溅射方向和尸体断裂面的形状上,整个人像是被一层透明的隔音罩包围了,外界的一切——包括那个和他一起来的、此刻正在发抖的少女——都被排除在了那个罩子之外。
安德烈收回目光,将小兰带出了检票口。
检票口外的等候长椅是那种金属骨架配浅色木条的款式,因为傍晚而带着微凉的温度。
安德烈让小兰先坐下,然后将她肩上那件外套拢了拢,确保它裹住了她的肩头和上臂。
然后他转身朝几十米外一处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售货小亭走去,买了一瓶矿泉水和好几包湿纸巾,放在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塑料袋里拎了回来。
他在她身边坐下,将矿泉水拧开递给她:先喝几口,压一压那种恶心感,如果不喝水的话,干呕的感觉会更难受的。
小兰接过水瓶,手指依然有些发抖,瓶口在她的嘴唇边缘碰了几下才送到嘴里。
她喝了两小口,温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是暂时压住了那股一直堵在胸口往上翻涌的、恶心的生理反应。
她放下水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瓶盖上的螺纹,目光落在前方地面上一块被夕阳拉长的树影上,像是在试图通过盯着某个固定的点来稳住自己的重心。
安德烈从塑料袋里取出一包湿纸巾,撕开包装,抽出一张。
他侧过身,将纸巾叠成一个易于握持的形状,然后探向她脸颊的方向,动作不快不慢:脸上的血迹如果不及时擦掉,干了之后会更难清理。
我先帮你大致擦一下,回去你再好好洗个澡。
小兰在他伸出手时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像是想要躲开,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犹疑:我……我自己来就……
但她的话没说完就停住了。
因为她的余光正好掠过身后的检票口——透过那道栅栏门,她能看到工藤新一依然蹲在站台旁边,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正在对目暮警部说着什么,手指指向列车座椅侧面一处细小的凹痕,神情专注而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投入。
他那双在推理时格外明亮的眼睛,此刻完全聚焦在那处痕迹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那道需要解开的谜题。
小兰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她收回了视线,闭上眼,没有再躲开安德烈的手。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来吧。
安德烈没有多问。
他将湿纸巾贴在她的额角,轻轻擦拭掉那道从额头斜着划过的暗红色痕迹。
纸巾触碰到她的皮肤时,她微微抽了一口气,但很快就放松了。
他的动作确实很轻,沿着血迹的边缘向外擦拭,避免将已经干涸的部分重新蹭开。
他换了一张新的纸巾,开始清理她颧骨和眉骨附近的痕迹,他的手指隔着纸巾落在她皮肤上时,保持着一种稳定的、不过分施力的接触。
你脸上这里有一片比较大的,他一边擦拭一边说,语气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可能是那人出事时喷出来的方向刚好对着你。
不过大部分已经擦掉了,剩下的回去洗澡的时候用温水多冲几次就好。
小兰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他继续擦拭她脸颊上残余的血迹。
她能感觉到湿纸巾在她皮肤上带来的微凉触感,和他手指透过纸巾传来的、稳定的热度。
那和工藤新一在推理时那种亢奋而紧张的专注完全不同——安德烈的动作带着一种温柔细致的认真,他每一次擦拭都会先确认纸巾的位置和角度,像是在确保不会弄疼她。
他又换了一张纸巾,开始清理她头发上沾染的细小血迹。
那些斑点不大,但分布在好几处发丝之间,需要仔细地逐一擦拭。
他微微侧过头,手指隔着湿纸巾轻轻地夹住一小缕沾了血迹的发丝,沿着发丝的走向向下擦拭,动作缓慢而持续。
小兰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她垂着眼,能听到周围游乐园里依然正常运转的音乐声和远处旋转木马传来的叮咚响声,还有近处安德烈的呼吸和纸巾摩擦发丝的细微沙沙声。
那些平凡的、和几分钟前那场血腥完全无关的声音,像是正在一层一层地覆盖住她脑海中那具无头尸体向后仰倒的画面,将她拉回一个更加正常的世界里。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当她重新抬起头时,天色已经比之前更暗了一些,园区里的彩灯开始成片地亮起来,将周围的一切染上暖黄和淡紫交织的光晕。
安德烈已经将那些湿纸巾收进塑料袋里,正拧开那瓶矿泉水自己喝了一口,像是做完了手头该做的事后自然地接上了自己的节奏。
差不多了,他放下水瓶,剩下的那些等你回去洗个澡就能清干净了。外套你先披着,不用着急还。
小兰攥着肩上那件外套的前襟,感受着布料贴合在指尖的触感。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想起之前安德烈已经说过她道谢的次数太多了,于是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变成了另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德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前方那片已经亮起灯光的摩天轮,语气带着一种说来话长但也不长的随意:今天周末,出来熟悉一下周边环境,路过看到这个游乐园就进来了。
没想到玩了一整天——倒是真的挺大的。
你一个人玩了一整天?小兰的注意力被这个话题微微拉离了刚才的沉重。
嗯,本来是打算逛一逛就回去的。他嘴角弯了一下,结果那个海盗船排了我一个小时队,鬼屋又花了我半个小时,还有一个射击摊位——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小兰说了一句等一下后。
从不远处的寄存柜中取出一个东西拿了回来——一只巨大的、几乎有小半个她那么大的浅棕色毛绒熊,脖子上系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圆滚滚的身子配上两颗黑色的纽扣眼睛,看起来憨厚而笨拙。
这个是我赢的。
射击摊位的老板让我十发中七发以上就可以挑一个,我打了九个靶心。
小兰看着那只出现在他手里的、和安德烈一身深灰色休闲着装形成强烈反差的大型毛绒玩偶,愣了一下,然后——她嘴角那层绷了一整个下午的线,终于微微松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的弧度。
那弧度像是被冻了很久的湖面边缘开始出现的第一道裂纹。
……你居然会玩那种摊位。她的声音依然沙哑,却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
怎么了,我不能玩吗?安德烈反问道,将那只熊放到了长椅一旁,像是在说它先在这里待一会儿。
没有……就是觉得……有点意外。
说起来这个就送给你了。安德烈朝那只熊努了努嘴,我住处卧室里可没地方放这么大只的东西,而且它也不适合我的风格。
小兰侧过头看向那只毛绒熊,它的表情看起来傻乎乎的,像是正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告诉她没事了。
她的视线在它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时像是带出了一部分积压在胸口的沉滞。
就在这时,检票口方向传来了一阵嘈杂声和脚步声。
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员押送着一个双手被铐在身后的女性走了出来,那个女人低着头,表情灰败,脚下步伐踉跄,是被两名警员架着走的。
目暮警部跟在后面,脸上带着那种案子结了的微妙表情。
在他们身后,工藤新一正以一种自信的、带着些许少年人特有得意感的步伐走出来,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享受那种因为解决了谜题而获得的成就感。
他的视线扫过周围的人群,那些还在围观的游客们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惊叹和赞赏,有人在小声说就是那个高中生侦探吧,也有人拿手机对着他拍。
工藤新一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那种被注目、被认可的感觉,让他的步伐比平时更加轻快了一些。
他走出来时还在侧头和身边的目暮警部说着什么,像是在进一步解释推理的细节,眉梢间有一种正在燃烧的明亮。
直到他走到小兰所在的长椅附近时,他才注意到她。
他停住脚步,目光落在小兰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尺寸过大的深灰色外套上,又落在坐在她旁边的安德烈身上。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从方才的推理亢奋切换成了一种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堵住的变化——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角那方才还带着得意感的弧度落了下来,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消化那个画面中让他不舒服的细节。
小兰,你怎么——他怎么会在这?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和刚才推理时完全不同的音色,有点沉,像是正在试图把某种正在升起的情绪压下去。
新一,我……小兰站起来,那件外套从她肩头微微滑落了一下,她抬手扶住,我刚才在站台那边被吓到了,安德烈同学刚好路过,带我出来坐着休息了一会儿。
你——工藤新一的目光又落在安德烈身上,那视线里带着一种和昨天教室里相似的神色,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又想说什么关于他出现在这里是不是太巧合了之类的推理,但还没来得及开口——
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他的视线快速掠过安德烈和小兰,落在人群外围的方向。
在那片渐暗的天色和已经亮起的园区彩灯之间,有两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正在沿着通往园区出口的主干道方向移动。
他们的身形高大而轮廓分明,步伐带着一种和周围游客截然不同的、目的明确的节奏。
他们那种姿态和之前在命案现场时,那极度漠视生命的眼神,以及那一身与游乐园气氛格格不入的黑衣,都挑起了他工藤新一身为侦探的旺盛好奇心。
他的瞳孔微微缩紧了一下。
所有方才还在翻涌的、关于安德烈和小兰距离过近的醋意,就像被一个更重要的程序覆盖了一样,瞬间从他的表情中消失了。
他甚至连一个完整的过渡都没有,就转过头来对小兰说了一句:抱歉小兰,我还有点事,你先回去吧!
那句话说得很轻很快,语气又变回了那种被案件占据了全部注意力的语调,和方才他蹲在无头尸体旁边时一模一样。
之后他甚至没有等小兰回应,也没有多看她一眼,就已经转过身,朝着那两个正在远去的黑色身影的方向快步追了过去,步伐带着一种错过即失去的紧迫感,速度比刚才走出检票口时还要快。
小兰的嘴张开了一半,那个新字的音节已经在她舌尖上成形了。但工藤新一的身影已经融入了远处那些游客的人流之中。
小兰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半瓶矿泉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那个新字的尾音在她的喉咙里渐渐消散,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气。
她的手指在瓶身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像是那颗因为被突然抛下而悬起的心,正在以一种她已经很熟悉的方式缓慢地落回原处。
安德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道微微僵直的背影,没有开口追问。
他看到小兰的鞋带散开了——可能是因为刚才在检票口内被吓得后退了几步时踩松的,也可能是在她站着等工藤新一出来时无意识地磨蹭开的。
那根白色的鞋带横躺在浅色的地砖上,像一道正在被忽略的线。
小兰刚刚话语即将出口时下意识地迈了一步,想要追上去。
但她的脚在迈出那一步的瞬间,踩到了自己松开的鞋带,整个人失去平衡,向侧前方倾倒过去。
好在安德烈及时上前一步,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侧,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头,将她拉回了稳定的位置。
他的动作带着那种因为预判而显得格外及时的流畅,像是在她失去重心的前一刻就已经算好了支点。
小心点,小兰,你的鞋带开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小兰在他怀里稳住了身体,愣了片刻,低头看到了自己脚边那根横躺着的鞋带。
她的脸颊因为刚才的失态和此刻被支撑着的姿势而泛起一层浅淡的红晕,她垂下眼,声音带着一丝还没完全恢复的沙哑和害羞:谢谢。。。
我。。。
别说了,这么一会儿,小兰你都谢了我多少次了。安德烈松开手,退后半步,给她留出整理自己的空间。
小兰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比之前在长椅上要更真实一些的、带着无奈和一丝暖意的弧度。
她弯腰将鞋带系好,那根白色的细线在她指尖被重新穿绕、拉紧、打成一个牢固的双结。
直起身后,她侧过头看向安德烈,像是正在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读取某种无声的询问。
安德烈先开口了:你是准备再玩一会儿,还是我送你回去?
我……准备回去了。
小兰的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目光落在自己衣服上那些暗色的痕迹上,那件米白色开衫上的大片血迹在暮色中显得更加触目惊心,这个样子……确实不太适合继续待着了。
行。
走吧,我送你回家。
安德烈转身走回长椅旁,弯腰拿起那只放在椅子旁边的毛绒熊,夹在胳膊底下,然后朝小兰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像是可以出发了。
小兰看着他胳膊底下那只巨大的、和他本人画风形成强烈反差的毛绒熊,又看了看他那件被她裹在肩头的深灰色外套,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正在把某些沉甸甸的东西往肚子里咽。
然后她跟上了他的脚步,踩在园区那铺着彩色方砖的地面上,朝着出口方向走去。
她走在他侧后方大约半步的位置,步伐比刚才稳健了许多,那件深灰色的外套依然披在她肩头,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园区出口的高耸拱门在暮色中亮起了一圈金色的装饰灯,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出口外的地面上,拉成两道一前一后的、被灯光柔化了边缘的暗影。
身后的园区里依然传来旋转木马那不变的叮咚音乐声和远处海盗船发出的、带着金属感的呼啸,前面则是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路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道路铺成一条被暖黄色光点串联起来的长线。
他们走出拱门的时候,安德烈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在暮色中灯火通明的游乐园,然后又转回来,目光落向前方。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保持着那种和小兰并行的、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一个正在陪伴着某个需要慢慢恢复的人,走在一条不需要急着赶完的路上。
而小兰走在他身边,那件外套的领口蹭着她的下颌,布料上还残留着他身上些许淡淡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