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被火焰裹住头颅的人影直直向后栽倒,女人浑身脱力,当场昏死在地。

另一人快步冲上前抱住她,一把拔出刺入她胸口的短刃,手掌虚悬在流血的伤口上方,点点嫩绿的微光从掌心溢散开来。

那簇不灭的火焰在他身侧来回晃动,火光将他的脸切割出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一刻不敢停地催动治愈魔法,直到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他才浑身发颤地抬眼 —— 站在自己面前的,分明是一头自深渊爬出来的怪物。

跳动的火焰下,一张彻底灼烧溃烂的脸撞入他眼底。

表层皮肉尽数消融,底下裸露着狰狞的肌肉与筋膜,惨白的牙床突兀外翻,鼻腔焦黑空洞,没有眼皮遮盖的赤红眼球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外。

怪物…… 是怪物!

赫瑞娅猛地抬手扣住男人的头颅,力道恐怖得惊人,双手死死按牢他的脸,将自己燃烧的头颅凑近,火焰紧贴着他的皮肤灼烧,存心要将他活活烤死。

缩在角落的以吻能将男人挣扎的每一处细节看得清清楚楚。极致的痛苦扯出撕裂般的哀嚎,眼泪、口水一碰到火焰,瞬间蒸发成一缕缕白烟。

男人疯狂用指甲抓挠赫瑞娅的手臂,赫瑞亚的伤口刚被自身愈合,转瞬又被抓得血肉模糊,男人几番徒劳挣扎后,他四肢一软,彻底失去生机。

赫瑞娅随手甩开两具尸体,抬脚朝角落里的以吻走去。

她光脚踩过满地锋利碎石,脚底被划开数道血痕,脚步却没有半分迟疑。

换做任何人,亲眼目睹这一幕,再看见她这副模样,恐怕早已崩溃。以吻不可能不害怕。

整场屠戮她从头看到尾,场面早已不能用惨烈形容,纯粹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她下意识睁大双眼,胸腔剧烈起伏,呼吸紊乱得不成样子。

太可怖了。

燃着火焰的身影一步步逼近,最终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停下。头顶烈火依旧熊熊燃烧,那张腐烂可怖的面孔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眼前。

像是捕捉到了她心底翻涌的恐惧,赫瑞娅身形微晃,竟转身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一双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衣料。

赫瑞娅浑身一僵,转头望去。是以吻,她抓着自己的衣袖借力站起身,直直对上赫瑞娅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赫瑞娅头顶的火焰缓缓消散,烧焦缺损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复原。

以吻攥紧掌心布料,忽然伸手环住她的腰,仰头贴上她焦黑破损的唇。

两片柔软的唇瓣先轻轻相贴,缓慢摩挲,没片刻,脆弱的唇肉便磨出细小血珠。以吻舌尖顶开赫瑞娅紧闭的唇缝,将满口腥甜尽数吞入喉中。

没有完整表皮的皮肉贴上来,触感怪异又独特,鼻尖萦绕着新鲜血肉独有的腥气。

触感谈不上光滑,反倒带着肌肉肌理特有的粗糙黏腻,纹路清晰可辨。

以吻双手捧住她的脸颊,轻轻啃咬她的下唇,舌尖反复勾磨唇缝。

赫瑞娅很快接纳了这场突如其来的亲吻,微微启唇,含住对方的舌尖,稍稍加重力道,舌尖探入口腔深处,与她紧紧纠缠。

以吻的脊背绷得僵直紧绷,赫瑞娅抬手抚上她的腰轻轻安抚,她才慢慢放松下来。

细碎的喘息缠绕在两人之间,双唇分开又立刻贴合,口腔里混着彼此温热的气息,黏腻地交融在一起。

赫瑞娅偶尔会撞上以吻尖锐的犬齿,皮肤被划破渗出血液,全都被两人交替吞咽。

以吻像一头饥肠辘辘的野兽,贪婪地索取着她的一切。

许久,两人才勉强分开,靠在一起大口喘息。

赫瑞娅脑中只剩一个荒诞的念头:地下界的人,结交同伴都这么直接吗?

她松开环在以吻腰上的手臂,身上的灼伤已经完全复原,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擦去嘴角沾着的津液。

“我…… 我还得考虑一下,要不要和你做同伴。”

方才才激烈相吻,转头只说要当普通同伴。

以吻脑子发懵,一时没能消化这话,茫然地哼了一声。

“亲吻不就是想要结交同伴的意思吗?我的姐姐说,只有家人和同伴之间,才能这样亲近。” 她语气格外认真,手指局促地互相绞着,又补充道,“我们清醒相处到现在,还不到几个小时,进展太快了,而且我很快就要动身离开。”

以吻沉默片刻才理清她的想法,连忙低声致歉:“抱歉,刚刚是我失态了,我自己都控制不住,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

“没关系。”

赫瑞娅同样头脑昏沉,平日里恪守的神族礼仪早就抛到九霄云外。脸颊发烫,她轻咳两声,放低音量问道:“你不怕我吗?”

以吻垂眸思索片刻:“刚才确实害怕,现在感觉还好。”

心底悄悄补上一句:甚至很好吻。

“这样吗,那我还有事,先走了。”

赫瑞娅动身时扫了眼以吻的腿,先前她吸食过对方的血液,伤口理应早就愈合。

以吻点点头,目送她迈步离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弯腰搜走两具尸体身上所有值钱的财物,快步追了上去。

“等等!”

“你怎么跟过来了?”

“你杀了那两个人,我无处可去,想了想,还是跟着你更安全。”

“但跟着我会卷入无数危险,我……”

“不跟着你,我才会活不下去。”

以吻说得真挚又笃定,赫瑞娅实在没办法开口拒绝。

“那我们一同上路。”

她暗自盘算,等母亲派来的追兵找到自己时,就独自跑远,把以吻隔绝在危险之外。

三日后。

一处静谧湖泊藏在成片林木之间,周遭草木繁茂,处处充斥着鲜活生机。

这几天两人猎捕了鹿与山鸡,烤熟果腹,又搬来两块巨石,搭出一处简易临时营地。

据以吻所说,她是意外坠落至萨拉鲁边境地带。

这片区域夹在神族与人类的领土中间,千年前的大战早已落幕,但边境冲突从未停歇。

无数商人、靠战乱牟利的亡命之徒聚集于此,建起一座秩序混乱的贸易城邦,处处潜藏杀机。

姐姐当初只叮嘱她逃亡,却没告诉她逃出来之后该去往何处,心底难免泛起思念。

“你多大了?” 以吻坐在一旁开口询问。

“十六岁,放在神族族群里,我还只是个未成年的幼崽。”

一提及神族,赫瑞娅身上那点底气瞬间消散大半。

她放轻语调,带着试探问道:“你…… 不会讨厌我吗?”

“为什么要讨厌你?” 以吻不解。

“因为我来自天上界。”

“我不会。”

“嗯?”

“过往伤害我的,是其他种族,和你无关。”

赫瑞娅怔在原地,心口涌上一阵酸涩,她转头盯着地面爬行的蚂蚁,低声道谢:“谢谢你。”

以吻记不清自己的年纪,两年前醒来便丢失全部记忆,赫瑞娅总觉得她周身萦绕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

入夜,漫天星辰垂落。

天界终年飘雪,地底国度却是盛夏,空气闷热难耐。两人褪去外衣,踏入冰凉的湖水中纳凉。

赫瑞娅肤色白得耀眼,连同发色都是浅白,一番活动过后,肌肤晕开一层淡淡的粉。

身形清瘦纤细,还带着少女独有的稚嫩,眉形偏粗,一双杏眼干净纯粹,像温顺的幼犬,就连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都透着柔和。

以吻默默望着她,心中暗自思忖,就算赫瑞娅彻底长大成人,旁人也很难将她和阴暗扭曲的心思联系在一起,这少女的灵魂仿佛永远澄澈正直。

反观自己,刘海遮掩下的暗绿色眼眸,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盛满无人知晓的隐秘,一瞬不瞬锁定水中的少女。

她感激赫瑞娅数次出手相救,可她自身出身污浊,借对方的力量活下去又有什么不妥?她要牢牢抓住这名神族少女,让她成为自己的依仗。

眼底算计尽数收敛,以吻靠在湖岸柔软的草坡上,草叶蹭得后背发痒,她闭上双眼,靠着湖水的凉意沉沉睡去。

这是一支从前线撤下来的部队,士兵们的铠甲上布满划痕与凹痕,干涸的暗红色血渍浸透金属纹路,满身都是久经战事的疲惫与肃杀。

昨日的暴雨冲毁了多处路况,行军本就艰难,这般狼狈的残兵队伍,却还要专门护送一位身份尊贵的女子,怎么看都透着反常。

直到军队的脚步声、马蹄声彻底远去,两人才拨开枝叶,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顺着军队行进的方向继续赶路。

“那人没说错,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两人原本并没打算前往萨拉鲁。

近期人族各大城邦因边境战事全面戒严,入城必须出示官方通行文书,根本无法随意进出。

她们别无选择,只能去往管控混乱、鱼龙混杂的萨拉鲁,靠当地黑市置办所需物资。

连日长途跋涉,日夜兼程。

赫瑞娅近来总觉得喉咙发痒发紧,胸腔深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时时刻刻想要冲破桎梏涌出来。

她死死压下体内翻涌的异样感,一言不发地咬牙赶路。

这一切都被以吻看在眼里。

数日奔波后,萨拉鲁城邦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这片横跨人神边境的核心贸易枢纽,正笼罩在整片暖橙的夕阳余晖里,繁华的表象之下,藏着挥之不去的诡异与危险。

这里商贩云集,各方势力混杂共处,流民、佣兵、盗贼、投机商人遍布街巷。

光明处是热闹的贸易集市,阴影里却肆意滋生着掠夺、欺诈与罪恶。

空气里混杂着汗水、兽肉、劣质香料和尘土的味道,繁复刺鼻,是边境独有的混乱气息。

两人抬脚走入城中。

街道被琳琅满目的货物、往来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喧闹的叫卖声、争执的怒骂声、人群的嬉闹声层层交织,汇成一片聒噪的喧嚣。

她们只能侧身挤动身体,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