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最后一节课。
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指头敲得黑板咚咚作响。
我把校服外套往头上一蒙,趴在枕头上,将外界一切隔绝。
姐姐是律师。
律师能遇上什么事?
跟人打官司,对方当事人不服,被人家威胁?
可威胁又能威胁什么呢,姐姐一个正经做案子的人,家里也没什么好拿捏的软肋。
我一条条往下捋。
难不成……是姐姐自己出了岔子?
做假账?
或是帮当事人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被人攥住了把柄?
不可能,姐姐不是那种人。
那难道是被委托人坑了?
还是说,她手上有什么案子,牵扯到了不该牵扯的人?
一个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又被我一个个按下去。
越猜心越沉。
就在我把自己绕进去,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
“叮铃铃——”
下课了。
教室里忽然吵闹起来,脚步声噼里啪啦从我身边淌过去。
我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只觉周遭聒噪不已。
旁桌妹妹轻敲我肩,向我告别,声音也渐渐远去。
等到最后一个脚步声消失许久后,我这才将脸慢慢从胳膊上抬起来。
校服外套从头上滑下去,冷空气一下子贴上我闷得发烫的脸皮,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睁眼。
眼前,一个脑袋。
赵诗诗双手趴在桌沿,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我。
她大概是早就过来了,一直没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我醒。
“小竹同志,放学啦~”
少女笑眼弯弯,酒窝浅浅。
……
中午的食堂,是一天当中最吵的地方。
打饭的窗口前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不锈钢餐盘磕在台面上叮叮当当。
我们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稍显安静。
“……”
埋着头,我安安静静嚼着饭菜,一口一口。
对面,赵诗诗面前摆着一个粉色的保温饭盒,她手捏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
她另一只手握着笔,正对着一张摊在桌上的数学卷子目不转睛,俏眉微微拧着,笔尖在草稿纸上戳戳点点,嘴里念念有词。
赵诗诗中午一般不回家。
她家离学校不算远,来回大概三十分钟。
但她说太耽误时间,学校吃饭的话还能多刷两道题。
所以她妈每天早起给她装好保温饭盒,荤素搭配,码得整整齐齐,有时候还会在饭盒盖上贴一张便利贴,写着“诗诗加油”。
她把便利贴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攒了大半盒。
我嚼着菜,看她一会儿,忽然记起件事。
“喂诗诗。”
我问,“我妹,是不是问你借钱了?”
“对哇。”
赵诗诗应得很自然,笑了一下,手上的笔一点没停。
“借了多少?”
“五百多吧好像。”
“五百多!?不是。”我的眉头立马就皱起来了,“你借她钱做什么?她一个中学生,哪用得了这么多钱。”
赵诗诗的笔停了,她抬起眼看我,脸上还带着点些没散尽的笑意,只是有点不明所以。
“怎么了?你不开心吗?那我之后不借了。”她轻声说。
“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把筷子搁在餐盘上,看着她,“我是她哥,她不问我借钱,反倒来问你。”
赵诗诗没说话。
“我告诉你,那丫头精着呢,她知道你家是开店的,跟我关系好,手里头又有点钱。”
我又问:“她第一次是不是问你借了几块?然后是几十?然后是上百?一次比一次多。”
赵诗诗:“……”
“鬼知道她拿这些钱干什么去了,你说她要是去酒吧那种地方鬼混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向我妈交代!?”
“……”
赵诗诗低下头,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笔帽,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一软,赶紧往回收:
“算了算了,下次别借了就行。她就是看你跟我关系好,觉得你好说话,欺负你老实。”
“我只是……”
她小声说:“我只是……想跟你的家人……搞好点关系……”
“呃……”
察觉到她的情绪完全不对了,我赶紧稀里糊涂的把话岔开:“对了。”
“你说我这个鸡腿好吃吗?”
我傻乎乎指着我碗里啃了一口的鸡腿说到说道。
“嗯。”
“那给你了。”
“……被啃了一口。”
“不要?那我夹回来。”
“谁说我不要了。”她一把护住饭盒,然后抬头看我,眼睛又弯了起来,酒窝也浮了上来。
……
……
十分钟已经过去,赵诗诗还没吃完饭。
“你说你。”
看着她,我指着桌上试卷说,“吃个饭都不好好吃,学成这样,至于吗?”
“至于啊。”
她扒拉一口饭,腮帮子鼓鼓,含含糊糊地说,“不努力怎么考上好高中?考不上好高中怎么考好大学?考不上好大学怎么找好工作?”
“停停停,你搁这绕口令呢。”
“本来就是嘛。”她把饭咽下去,拿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米粒,声音忽然认真起来,“小竹同志,我得变优秀才行。”
“为什么?”
“因为……”
她顿了一下,筷子戳饭盒的动作停了,然后抬起眼睛看我,“因为这样,你妈妈才会觉得,你跟我在一起,是一件很好的事啊。”
食堂里的嘈杂忽然就远了。
“……我真值得你这么努力嘛。”
“不然呢?”
她笑了,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筷子另一头敲了敲我的餐盘边沿,“对了小竹同志,你将来要是跟我结婚,彩礼你家会出多少?”
“咳咳咳——”我被这句话呛了个正着,“你、你说什么?”
“彩礼呀。”
她托着下巴,理所当然地看着我,“我跟我妈打听过了,我们那边行情是十八万八。”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嘴角翘起来,“不过你放心,不用你出。”
“什么意思?”我喝了口水。
“我现在不是在攒钱了嘛。等我大学毕业了,打几年工,把钱攒够了,然后我把这笔钱给你,你再给我,走个过场嘛,左手倒右手的事儿。”
“反正结婚以后都要一起用的,谁给谁不一样嘛,重要的是,这个钱不能让你为难。你要是拿不出来,我妈那边不好看,你要是借,婚后还得还,多亏啊。所以我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我先把钱准备好。”
“……”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就是那样的女孩子,连一件八字还没一撇的事,都要提前一笔一笔替我算清楚,把往后的路铺得平平整整。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我深吸一口。
“嗯?”
“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因为喜欢上了别人,不想理你了,你会跟我离婚吗?”
我跟赵诗诗对视着。
她的眼睛很漂亮,像两颗被清水洗过的黑葡萄,永远湿漉漉的。
只是,在我提出这个问题之后,她脸上的笑一下就淡了,细长的眉头紧蹙起来微微颤着。
对于她来说,这个假设本身就已经够疼的了。
“会,当然会。”
她说的很快,“你也知道的呀,我是个话多的女孩子,如果你真的喜欢上别人了,那你就不会再听我讲话了。”
“若有一天,你不再跟我交流探讨,那我一定会活不下去的。”
食堂忽然又变得嘈杂。
打饭窗口没人了,阿姨开始收台面上的菜盆,不锈钢夹子丢进铁盘里,哐当一声。
而我忽然想起了上辈子的事。
那时候我抑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而她,每天下了班,一身疲惫,还要推开那扇门,冲我展开一个笑脸。
她会跟我说今天单位发生的事,说隔壁部门的谁谁又闹了什么笑话,说楼下便利店新来了一只橘猫,胖得像颗球。
她会用那种雀跃的语调,把芝麻绿豆大的破事说得眉飞色舞,好像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能让她不开心的事。
可有时候,她说到一半,会忽然安静下来。
因为她发现,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也再没有理过她。
“……诗诗。”
“嗯?”
我夺过她手中的筷子,抢了她饭盒里最后那半块红烧肉咀嚼着吞下,看着她。
“我发誓,我一定会娶你的,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顺便再让你感受一下我的房中秘术!”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蛋儿一点一点儿地红了,从耳朵尖蔓延到脖子根。
“房中……?!你、你说什么呢!谁问你——”
“提前回答一下。”
“哪有人提前回答这种问题的!”她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小竹同志!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可能是你妈的红烧肉有问题。”
“不准说我妈的肉有问题!”
她气鼓鼓地瞪着我,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但那两个酒窝却出卖了她。
她明明就在笑。
……
……
晚自习下课。
校门口的老街上,路灯昏黄,一盏接一盏。
赵诗诗与我并排走。
“小竹同志,我跟你说个事。”
她忽然拿胳膊肘捅了捅我。
“说。”
“这两天晚上别出去散步了。”
“为什么?”我问。
“你应该不晓得,淮阳这地方,黑社会的问题有多严重。”
她抿了一下嘴唇,组织语言道,“我有个表舅,就是混这个的。昨晚来我家吃饭,饭桌上听他讲,有两伙黑社会最近要干起来了。”
“你表舅?”我愣了一下。
上一世认识她这么久,倒从没听她提过这门亲戚。
“嗯,他说那伙人可厉害了。”赵诗诗压低声音,“还有人在局子里有关系,犯了事打个电话就能捞出来。他还说——”
她忽然顿住了。
“他还说什么?”我追着问。
“他说,那伙黑社会里有个老大,特别厉害的那种,手底下的产业一大把,连私人律师都有。”
我的脚步停了。
“私人律师?”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把街边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姐姐的脸莫名就浮现在了我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