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初冬傍晚最后一点天光也隔绝在外。
陆淼淼没回宿舍,而是在校外开了一间房。
她扑倒在冰冷的大床上,脸埋进枕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迅速浸湿了枕套。
她哭得毫无形象,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嘶哑,破碎,仿佛要把这些天积压的所有委屈、愤怒、恐惧、被欺骗的痛楚,通通都哭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渐渐低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眼睛肿痛得厉害,喉咙发干。
她瘫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一片模糊的光晕,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理不清了。
手机响起,屏幕上跳动着“顾娇雪”。
陆淼淼愣了几秒,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才按下接听。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就在学校附近那家新开的浙菜馆。”顾娇雪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
陆淼淼张了张嘴,想拒绝。
她现在这个样子,谁都不想见。
但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或许……出去透透气,转移一下注意力也好。
“好,几点?”
“七点。”
陆淼淼走进厕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头发凌乱,脸色苍白。
她叹了口气,走进浴室,拧开热水。
氤氲的水汽慢慢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却冲不散心底那团沉重冰冷的乱麻。
餐馆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顾娇雪的警用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修身的黑色毛衣。江浩羽已经到了,正在给她倒茶,动作自然。
陆淼淼进来时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脱掉后露出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脸上化了淡妆,但眼圈的微红还是没完全遮住。
“淼淼来啦,坐吧。”顾娇雪抬头看了她一眼,“脸怎么有点红?感冒了?”
“有点,可能着凉了。”陆淼淼低头坐下,避开了江浩羽投过来的目光。
菜上得很快。
顾娇雪和江浩羽聊了些学校和工作上的事,偶尔唠唠老爷子最近新找的小娇妻。陆淼淼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听着,小口吃着碗里的菜。
吃到一半,江浩羽放下筷子:“对了淼淼,有个事跟你说。省里那个创新创业大赛,侯老师帮我报了名,这段时间要跟着集训,可能没什么时间在学校,学生会的事情就交给林宏去处理。”
陆淼淼点了点头:“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就开始了,要封闭训练两三周。”他顿了顿,“悠然和欣然也参加,她们那边多拿到一个名额,问你要不要一起。我想着也是个机会,就帮你把名先报上了。”
陆淼淼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又是被安排好的。
她没立刻答应,低头看着碗里的虾仁:“我去了也做不了什么,而且今年市里那个汇演也还在准备,要不就算了吧。”
江浩羽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事,你先考虑考虑,反正还有时间。”他拿起手机点了几下,“我先拉你进群,你看看他们准备的进度再说。”
陆淼淼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群聊里已经有十几条消息,双胞胎姐妹正在讨论选题方向,看起来已经聊了一阵子。
她把手机扣回桌上。
中途,江浩羽起身去洗手间。
包厢门一关,顾娇雪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些,她给陆淼淼夹了块糖醋排骨,状似无意地开口:“淼淼,最近在附近逛街,尽量别去那些小服装店试衣服啊。”
陆淼淼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心脏猛地一跳。
她看向顾娇雪,对方的表情很自然,像是随口一提的提醒。
但她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雪姐姐知道了?知道那个视频?还是……只是巧合?”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我……我已经很久没去那些店了。”
顾娇雪放下筷子,皱了皱眉:“前段时间,那个孙琦,跟浩羽闹过那个。有几次做热心市民,刚好被我撞见了。他有一次突然跑来跟我说,学校附近几家服装店被人装了东西。”
陆淼淼的呼吸屏住了,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发白。
“我们一查,还是个大鱼,偷拍了不知道多少,还在境外开了直播。”顾娇雪语气严肃起来,“盯了挺久,前天才统一收网,抓了不少人。”
“哦……”陆淼淼很轻地应了一声,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来……真的是这么来的。
那他……他一开始说“换卡”,说“偶然发现”,竟然是真的?
那他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受害者偶然的发现者,还是……更不堪的参与者?
江浩羽这时回来了,笑着问:“聊什么呢,这么严肃?”
“没什么,一点女孩子之间的事。”顾娇雪立刻换上轻松的语气,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江浩羽,“对了浩羽,这是孙琦见义勇为的奖金,批下来了。你回头帮我转交一下?”
江浩羽看了一眼那信封,没接,眉头微微拧起:“小姨,这个……不太合适吧。他有段时间没来学生会了,现在整天顶着一头绿毛,在学校周边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满嘴脏话。我不想跟他打交道。”
陆淼淼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看着江浩羽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厌弃,忽然觉得无比刺眼。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给我吧。”
江浩羽和顾娇雪都愣了一下,看向她。
“我……偶尔还能碰见他。给我吧,我转交。”
江浩羽迟疑了一下,还是把信封递给了她。陆淼淼接过,薄薄的信封却感觉有些烫手。
顾娇雪看了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说起他那个绿毛,真是丑死了。前几天叫过来做笔录,差点没认出来。”
陆淼淼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声音很低:“他……好像被人教训了。不知道惹到谁了。”
“他差点坏了别人生意,不过已经解决了。”顾娇雪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就是孙琦现在跟个刺猬似的,想再约他谈一下,连我都躲着。”
“淼淼,你要是有机会碰上他,就说都搞定了。”
“对了,”陆淼淼想起什么,“他那奖金为什么不直接转给他?还要转交?”
“他之前跟我借过钱。”顾娇雪说,“浑身是伤来找我的时候借的,说这个奖金就当还我了。”
“借钱?”陆淼淼抬起头。
“他就剩一个奶奶了,身体很不好,药停命停。那时候应该是完全掏不出来,才会硬着头皮来求我帮忙。”
陆淼淼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她感觉自己的指尖一点一点地变凉。
一个个碎片,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残酷的方式,在她脑子里自动拼凑、组合、炸开!
林宏试探她的态度时,她那不算默许的默许……
她以为最多让他退钱、受点小教训,刚好能让他来找自己“求助”的隐秘念头……
如果……如果她早知道,他那时候连给奶奶买药的钱都快没了……
如果她早知道,他会被下那么狠的手,断了他所有生计……
她不会坐视不理的。
她甚至……可能会提前把钱给他。
可是没有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带着一点天真的“惩戒”心态,默许了事情的发生。而她这点默许,也成了压垮孙琦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浩羽在旁边听着,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低头喝了口茶,像是在等这段话题过去。没有追问,没有感慨,只是等它过去,和他没什么关系。
陆淼淼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那杯茶后的脸有些陌生。
江浩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陆淼淼要不要一块回去。
陆淼淼说不用,我和雪姐姐还有点事。
江浩羽没多问,跟顾娇雪打了声招呼,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了。
顾娇雪的车停在路边,她按了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走吧,送你回家,刚好去找阿姨聊聊。”
“雪姐姐,”陆淼淼站在车边,犹豫了一下,“我今晚能跟你回去住吗?”
“行,上车吧。”
顾娇雪的住处离学校不远,一个高档公寓小区里,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几份打开的小说书籍和吃了一半的零食袋子,沙发上随意搭着几件换下来的家居服。
她从厨房端了两杯热水出来,一杯放在陆淼淼面前,一杯自己握着,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
“雪姐姐,那些被偷拍的女孩,后来都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就是……”陆淼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她们后来……都还好吗?”
“被敲诈,被逼着借高利贷,甚至有被逼着去卖的,都是一步步升级。”
“那些坏人呢?”
顾娇雪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才慢慢说:“大部分认了。有几个比较难缠的还在收集证据。”
“……没有别的办法吗?”
顾娇雪靠着沙发背:“证据够的,等检察院起诉。证据不够的,或者对方把事包装成买卖、借贷的,就很难办。”
“有一家和美容机构有合作,把那些看着就腼腆的女生再介绍去那边,忽悠做整形,再用照片吓着,一半威胁一半哄,骗她们会介绍工作,还完钱就没事了。可哪有这么容易。”
陆淼淼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有人……主动说那是封口费呢?”
“那就好办了。”她说,“敲诈勒索,金额够大,证据确凿,够他吃几年牢饭。”
陆淼淼没有再问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很久没说话。
顾娇雪看了她一会儿,也没追问。
又过了一会儿,听见陆淼淼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雪姐姐,孙琦会不会才是那个主谋,只是把证据藏在云盘或者其他什么地方?”
“你当我们刑警是白吃饭的?”她的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职业性的笃定,“我们查得很清楚,他确实是偶然听到那伙人闲聊,起了疑心。但他一个穷学生,就靠自己,哪敢轻易得罪这种地头蛇?所以一直没说,要不是后来救人被我撞见熟了点,应该也不敢提。”
“至于他参与?不可能。我们查过他的社会关系、通讯记录、经济往来,他跟那伙人根本八竿子打不着。起获的物证里,也没有任何能指向他的东西。”
陆淼淼听着,手指慢慢收紧了。
“会不会——”
“淼淼。”
顾娇雪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
没有刚才聊案情时那种随意,也不带长辈的温和,更像是一个刑警在问话前调整坐姿前发出的那一声极轻的气音——算不上警告,但意味着接下来的话她不是在闲聊了。
“你今晚一直问他。”
陆淼淼的手指僵住了。
“从吃饭的时候就开始问。他怎么了,他怎么样,他会不会,他是不是。”
顾娇雪侧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但在那道目光里,陆淼淼感觉自己像被一束光钉住了:“你们是不是在谈?”
“没有!”陆淼淼几乎是立刻否认,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急,“没有——我们没有谈——怎么可能——”
她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地撞着。她知道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急了,但她控制不住。
“林威也参与了,”顾娇雪没有给她缓冲,语气依旧很平,“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因为知道是孙琦告发的。但不是,是因为他觉得我关照孙琦,心里不痛快,就找人去收拾他。林宏看你和孙琦走得近,就和林威提了。”
陆淼淼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们查了他的通讯记录。”顾娇雪看着她,“联系最多的,是你。”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客厅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窗外远处车流的嗡鸣。
陆淼淼感觉自己掌心在冒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不敢开口,怕声音会抖,怕一开口就全漏了。
“你们如果真的没什么,那你今晚问我的这些问题,就太多了。”顾娇雪说,语气不算重,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重量。
陆淼淼没有回答。她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手指绞着袖口,绞到指节泛白。
“……他拿你的裸照威胁你?”顾娇雪的眼神不断打量着她马上会出现的反应。
陆淼淼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更衣室、安全通道、天台、废弃教室——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再次落在她身上。
“不是不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抢在思考之前就冲了出来,快得有些发颤,“是我自己发现被偷拍了,刚好他在,我就求他帮我去弄出来,然后就和他走近了些……”
顾娇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陆淼淼知道自己在编。她也知道这个谎有很多漏洞,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不能让顾娇雪知道那些事,不是因为怕丢脸,是因为如果顾娇雪知道了,孙琦就真的完了。
“作伪证,也是犯罪。淼淼,你想清楚。”
陆淼淼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眼神没有躲闪:“真的没有,他不是那种人。他就是不太会表达,其实只是想让我多陪陪他。真的没有欺负我。雪姐姐,你别抓他,他已经很惨了。我就是怕……怕其他人那里会不会还有……”
她说得有点语无伦次。她知道顾娇雪不一定信,但她也没办法了。
顾娇雪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靠回沙发背,语气松下来一点:“他的手机被砸了几次,技术同事也查过,云盘账户空空如也,连个像样的电脑都没有。他那没有,就是真的没有。”
陆淼淼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但她不敢再开口了,怕再说下去会漏更多。
顾娇雪也没再追问。她站起来,拿着自己的杯子往厨房走。
“我接触不算多,但大概能看出来一些,”她顿了顿,“他不太在乎自己。但他在乎的人,他会记很久。”
她走到一半停了一下,背对着陆淼淼说了一句:“路是他自己选的,跟你关系不大,不用给自己那么大压力。等你想清楚了,随时来找我。”她走回房间,门虚掩上。
客厅里只剩下陆淼淼一个人。
她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是城市的夜色,星星点点的灯光。
她想起下午那条信息——“封口费5w,谢谢惠顾”。
她当时觉得那是嘲讽。
但如果那不是嘲讽呢?
如果他就是要让她手里捏住一条写着“封口费”的转账记录,如果他就是在等她报警,他被人追着打,有人断他生计,他是真的不怕被送进去。
他甚至可能是在等。
金额够大,证据确凿,够他吃几年牢饭。
他是不是已经算好了,把那把刀亲自递到了她手上。
所以他什么都没解释。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她做决定。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整座城市沉进最深的那种夜里。
陆淼淼侧躺在客房的床上,她睁眼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她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眼皮底下全是画面他蜷在自己面前说对不起的样子,脸上的肿,嘴角没擦干净的血痂。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顾娇雪出门上班了,桌上留了两瓶眼药水和一只药膏,微信有雪姐姐的留言:
“给孙琦,让他少用眼,你也多考虑考虑自己。”
陆淼淼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昨天晚上问顾娇雪的那些话,每一个问题她都得到了答案,每一个答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没有骗我,我没有看错。
回到宿舍,暖气驱散了外面的寒意。舍友们都在,各忙各的。陆淼淼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看着手机上那个被她重新添加却毫无回应的联系方式。
那点想要问问他怎么样了的念头,在反复挣扎中,又被“他活该”,“不值得”的硬壳给压了回去。可那硬壳如今也布满了裂痕,摇摇欲坠。
“淼淼,这个是你的吧?一直扔我桌上,忘了还你。”王淑芬把一个小玩意儿放在她面前。
那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神态傲娇的豹猫玩偶,戴着副小小的黑色墨镜,脖子上围着一圈绿色的毛线小围脖,可以挂在书包或钥匙上。
是在半个月约定的那段时间孙琦送的。他当时笑嘻嘻地塞到她手里说:“学姐,VIP客户的礼物,像你不。”
在她接过时,又挑着眉说:“学姐,就算你觉得自己的性格像猫,也可以不用只会温顺啊。比如这个,威风凛凛的豹猫。”他飞快地揉了一把她的屁股,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跳开半步,咧嘴一笑,“再比如……我这个绝世无双的小骚猫~”
当时她又气又羞,孙琦却一溜烟跑没影了,回到宿舍就把玩偶扔到桌子上,后来不知被哪个舍友拿去摆弄,渐渐也就忘了。
再后来,孙琦重新“威胁”她之后,她把他给过的东西都扔进了垃圾桶。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漏网之鱼”。
“是我的。”陆淼淼拿起那个小玩偶,冰凉的塑料眼睛在灯光下反着光。绿色的毛线围脖手感粗糙。
“送你这个的是男生吧?”
陆淼淼心跳漏了一拍:“啊?怎么……这么说?”
“你看这个围脖,”舍友伸手指了指,“是反着的呀。我好奇翻过来看过,里面用白色的线绣了字母呢,哪会这么巧?”
陆淼淼颤抖着手指,将那圈粗糙的绿色毛线小围脖从豹猫玩偶的脖子上一点点褪下来,翻转。
内侧,绣着四个小小的英文字母:INFJ——正是她的MBTI。
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花。他一直记得。
“学姐,就算你觉得自己的性格像猫,也可以不用只会温顺啊。”
“你得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谁谁的谁。”
那些话,连同他当时揉她屁股后逃跑的嚣张背影,此刻变得无比清晰。那不仅仅是调戏,那是他特有的、扭曲的鼓励和了解?
不能再等了。她猛地站起来,抓起那个玩偶和自己的羽绒外套。
“淼淼,你去哪儿?”
“今晚不用给我留门。”陆淼淼一边飞快地穿外套,一边说,声音里有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今晚……回家住。”
“可现在,不是才1点?”
窗外的光是灰白色的,均匀地漫进来,像一层薄薄的、洗旧了的纱布,覆在教室里的每一件杂物上,一切都蒙在一种沉闷的、暧昧不明的亮度里。
陆淼淼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戴着墨镜的豹猫玩偶,绿色的毛线小围脖从她指间垂下来,一动不动。
孙琦还坐在那个位置,蜷缩在破沙发的一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四肢都麻木僵硬,失去知觉。
脸上的红肿未消,嘴角破裂的地方凝结着暗色的血痂,眼睛更是胀痛难忍,像有砂纸在不停地摩擦眼球,视线一片模糊。
昨天哭得太狠,眼泪早就流干了,现在连湿润眼球都做不到,只剩下干涩的刺痛。
顾姐给的眼药水,前天就用完了最后一点。
他知道该去买新的,医生叮嘱过。
但他摸了摸口袋,加起来不知道够不够一顿饭钱。
眼药水太贵了,他舍不得。
一切都是混沌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睡过没有,一闭眼就是陆淼淼那冰冷决绝的眼神。
眼睛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条件反射地闭上,生理性的泪水渗出来一点点,很快又被他用力眨回去。
教室门口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孙琦没有动,是谁都无所谓了,他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管不了。
脚步声一步一步,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孙琦依旧低着头,蜷缩着,把自己尽可能地缩进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隐形。
直到那脚步声停在他面前,带着冬日寒气的馨香飘过来。
陆淼淼看到他眼里的血丝,看到他嘴角已经干成褐色的血痂,他的目光是散的,焦点花了几秒钟才慢慢对准她的脸。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像一面已经碎过一次的镜子,被人又碰了一下,裂痕微微扩展了一丝,但表面还是维持着原状。
他低下头,把脸埋回臂弯里。
陆淼淼站在原地,看着他这个动作。过了很久,她抬起手,那个豹猫玩偶被她握在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他蜷缩的身影。
她往前走了一步。
“人渣。”她顿了顿,目光如同冰锥,钉在他身上。
“这样太便宜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