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来了。
这世界就是这样,不管你昨晚经历了怎样的天塌地陷,天一亮,整座城市依然会按部就班地苏醒。
在走进公司的那一瞬间,我以为,经过昨晚那场惨烈的凌迟,我的心早就已经变成了一滩死灰,这世上应该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再让我崩溃一次了。
但我又一次,错得离谱。
上午的办公区里,赵刚拿着个空水杯,像个没事人一样晃悠到我的工位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隐蔽地冲我努了努嘴——那是我们之间默契的暗号。
楼梯间,老地方。
我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放下手里的活儿,跟着他去了。
我不去不行。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我何凡,依然是那个天天在角落里跟他称兄道弟、喜欢听他吹嘘那些下流破事的好大哥。
我要是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一丁点的反常和抗拒,以他现在那种做贼心虚又膨胀的状态,反倒要对我起疑心。
推开楼梯间的门,我就看见他早就靠在窗台上,嘴里已经点上了一根烟。
他整个人容光焕发,眼角眉梢都挑着一股春风得意,那副神清气爽的模样,活像是凭空年轻了十岁。
“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眯起眼睛,看着我说,“这回,是真的成了。”
“哦?”我听见自己发出一声捧场的感叹。
我得听。
我得笑着、迎合着,把这场戏,从头到尾,陪他演完。
而那个靠在窗台上洋洋得意的畜生,根本就不可能知道,此时此刻站在他对面、正满脸堆笑“捧场”的好兄弟,昨天晚上,就站在门外头。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赵刚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尖针,在我耳膜上捅。
可让我最难受的,根本不是那些不堪入耳的细节。
是他说的那些,跟我昨晚亲眼看见的,根本就对不上。
“哥,你是不知道,”赵刚掸了掸烟灰,脸上笑得淫邪,“苏总那种女人,平时在咱们面前端得比谁都高,可真到了床上……骨子里骚得很。嘴上说着不要,身子比谁都老实,水流得能把床单都浸透。”
骚得很。
我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死死地捏着打火机。
不是的。
我昨晚隔着那道门缝,屏住呼吸看过去的视线里,看见的根本不是这个。
我看见的,是一张闭着眼、痛苦到扭曲、深深恨着自己的脸。
“你是没看见,她可享受了。”
赵刚还在喋喋不休,“一开始还挣扎,后来被我弄服了,那叫床声,啧啧……”
享受?
他搂着她、压着她、得意洋洋以为自己让一个女神享受了的时候,他低头,看一眼她的脸了吗?
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看见。
他占了她整个人,却连她脸上那点东西,都没瞧上一眼。
而我,那个站在门外、什么都没碰到的人,却把那张脸,看了个一清二楚。
“哥?”赵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停下了那些污言秽语,有些疑惑地看着我,“你脸色咋这么难看?白得跟纸一样。”
我这才猛然发现,我捏着烟的那只手,在抖。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差一点,就冲破了我的喉咙。
我差一点就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摁在墙上,对着他那张得意的脸吼出来——
你他妈知道个屁!
她不是你说的那样!她那时候在恨自己,恨得想死!
你这个蠢货,你占了她的身子,你连她是谁都不配知道!
还有那五个字。
那五个字,又一次冲到了我舌尖:她是我老婆。
我只要一开口,眼前这小子,连同他这副得意,就全完了。
可我,又一次,把这一切,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事,”我把烟摁灭,扯了扯嘴角,“昨晚没睡好,胃疼。”
“你小子,”赵刚一拳捶在我肩上,哈哈大笑,“肾虚了吧?”
我也跟着扯出一个笑,苦笑。
我以为,听他把这场“战果”吹完,就算到头了。
可赵刚最后那几句,才是真正把我推下深渊的。
“哥,跟你说,”他凑近,压低声音,那语气里是一种掌控了一切的笃定,“这事儿,才刚开头呢。”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她现在被我拿捏住了,又被我弄熟了身子,是真离不开我了。”他伸出舌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以后啊,我也不用非得盼着出差找机会了。公司平时加班的时候,那个大会议室、甚至地下的停车库……只要有心,机会多的是。”
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就像是在安排明天中午去哪里吃个盒饭一样,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我站在那儿,只觉得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原来,昨晚那一夜,不是结束。
那是一个开始。
一个会在会议室、在地下车库、在我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每一个角落,一遍一遍重演下去的、没有尽头的开始。
我刚从“不知道”的牢里,搬进“知道”的牢。
现在我才明白,这座牢,没有刑期。
……
那天回到工位,我一个字也干不进去。
我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件事。
苏曼,正在被两次糟蹋。
一次,是被赵刚的身子。
另一次,是被赵刚那张嘴——他把她说成一个“骚得很”、“可享受了”的货色,添油加醋,逢人就吹,哪怕现在只吹给我一个人听。
她在公司辛辛苦苦立了这么多年的人、撑了这么多年的体面,正在那个男人嘴里,一点一点,被糟蹋成一个笑话。
而我,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她那晚脸上是什么表情的人,唯一一个能替她说一句“她不是那样的”的人——
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一替她说话,就等于承认我知道;我一承认,那五个字就保不住了;那五个字一出来,我们俩这个家,就完了。
所以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那点最后的尊严,在赵刚的嘴里,被碾成齑粉。
我守不住她的身子。
我连她的名声、她那点最后的体面,都守不住。
我这个当丈夫的,到了这一步,连让她在这世上,被一个人公正地“看见”一次,都做不到。
那天下班,我拖着一具被掏空的身体,回了家。
推开门,苏曼已经到家了。
她在厨房,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冲我笑了笑:“回来啦?我让人送了点吃的,饿不饿?”
还是那张脸。
那张在公司让人不敢喘气的、在赵刚嘴里“骚得很”的、昨晚在那道门缝里痛苦到扭曲的、此刻又冲我温柔笑着的——
同一张脸。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我手里攥着这么多关于她的“版本”,可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女人。
赵刚以为她是个骚货。
我曾经以为她是个背叛我的妻子。
可昨晚那道门缝里的那张脸,那点连她自己都恨着的不甘,让我开始想——
她,到底是谁?
在那个高冷总监的外壳底下,在那个温柔妻子的笑容底下,在赵刚那些不堪的吹嘘底下,那个真正的苏曼,那个一个人在卫生间对着镜子、把脸上的水狠狠抹掉的苏曼——
她心里头,到底,装着些什么?
这个问题,我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
而那天晚上,看着她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我第一次,想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