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之后的第三天,黄蓉发现自己有个新习惯。
她会在批文书的间隙把手指伸进领口,摸一下锁骨下方那片微微凸起的针孔。
不是痒。
不是疼。
只是确认它还在。
每一次指尖触到那些细密的、排成圆形的痂点时,她的笔就会在纸上停一瞬。
然后她把手指抽出来,继续写呈文。
陆管家有一次看到了她的手从领口抽出来的动作。他没问。他只是把头低下去,继续禀报厨房换米的事。
那道刺青愈合得很快。
头两天红肿,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个硬块,像是肉里嵌了一粒被压扁的黄豆。
第三天红肿退了,针孔开始结痂。
极细极薄的一层半透明痂皮,覆在靛青色图案上面,让那个圆和中间那道竖线看起来像是蒙了一层薄霜。
她不抠。
迦夜说过,抠了掉色。
她就让它自己长。
每天晚上在净室里擦身,她会对着铜镜低头看它。
锁骨下方两指宽,圆里一道竖线。
太阳升到天中间。
靛青的颜色比刚刺上去时浅了一点,从墨蓝沉为一种内敛的青灰,嵌在白皮肤上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旧青玉。
她的亵衣领口刚好能遮住它。
中衣也能。
褙子也能。
所有衣裳都能。
但每次脱衣裳的时候,它是最后一个被遮住的,也是第一个被露出来的。
十月初三,襄阳城下了今秋最后一场雨。
雨很大,从早下到晚,把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打光了。
黄蓉在议事厅坐了一个上午,听几个副将争论是否要在北门外挖一道新的壕沟。
她的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搁在桌沿。
左脚踝上金链贴着皮肤,被雨天的潮气浸得微凉。
脖子上的银项圈也微凉。
刺青的位置在衣领下面,是温的。
她在听。但她也在想别的事。
脚链是认路的。
项圈是认主的。
刺青是认魂的。
三道环戴了快一个月。
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睁眼,是动一动左脚,确认脚链在;第二件事是摸一下脖子,确认项圈在;第三件事是把手伸进亵衣领口,用指尖按一下锁骨下方的针孔痂皮,确认刺青在。
三道环都在,她才起身。
这个早晨的仪式她从未对人提起,但她自己做得越来越熟练,熟练到像是已经做了很多年。
郭靖那天傍晚回来了。
他卸了甲,洗了脸,在饭桌前坐下。
吃的是羊肉面。
他呼噜呼噜吃了两碗,吃到第二碗的时候忽然说了句:蓉儿,我记得你以前爱往外跑。
黄蓉正用筷子挑面。面在筷子上绕了两圈又滑回碗里。怎么忽然说这个。
今日路过北门,看见城外的山。想起以前在桃花岛上,你天天拉着我往山上跑。你说岛上闷。他把碗搁下,看着她。
现在你整日待在府里,不闷吗。
府里有事做。她把面挑起来,没往嘴里送。再说也不是以前了。以前年轻。
也是。郭靖重新端起碗。吃完最后几口面,擦了嘴,又去了议事厅。
黄蓉一个人坐在饭桌前。
面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
她用筷子拨开油层,挑起一根面,又放回去。
她想起以前。
以前在桃花岛上她确实坐不住,每天都往山上跑,摘桃子,抓蝴蝶,用弹弓打松果。
后来嫁给郭靖,跟着他从大漠到中原,从中原到襄阳。
每换一个地方她的世界就缩小一圈。
最后缩成了郭府这座宅子。
缩成了书房、议事厅、卧房、净室这四方屋子。
缩成了郭夫人三个字。
现在她的世界忽然之间又变大了。
不是因为襄阳城变大了,是因为她身上多了三道环。
三道环把她的身体打开了。
她在自己的身体里重新发现了一块从未被丈量过的疆域。
而这片疆域只有一个居民。
她把面碗推开,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一洼水,映着刚刚亮起来的油灯光。
偏院那边有劈柴声传过来,不急不缓,一斧两斧三斧。
她的左脚踝在裙摆下面轻轻转了半圈。
那天夜里她推开偏院的门时,迦夜正在把劈好的柴往垛子上码。
他把最后一根搁上去,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过身。
她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淡青色旧衫,领口低半寸。
她不再特意穿高领衣裳来偏院了。
伤口结痂了。她走到他面前,用手把领口往旁边拨开半寸。
锁骨下方的刺青露出来。
靛青色的圆,痂皮已经快脱完了,只剩边缘几小片还翘着。
她把他的手拉起来,放在刺青上。
你摸。
他的拇指在刺青上摩挲过去。
力道很轻,只擦过痂皮表面。
针孔的微凸还在,但下面的硬块已经消了。
皮肤恢复了原本的柔软,只是多了一层颜色。
掉色了没有。她问。
没有。比刚刺的时候好看。
好看什么。
他想了想。刚刺的时候是颜料在皮上。现在是颜料在皮里。不一样的。
黄蓉把领口拢回去。
她在矮桌旁坐下来,把脚搁在矮凳上。
左脚踝上的金链在油灯下闪。
她抬起左脚,对着光看了看。
脚链和项圈都可以取。只是我没取。刺青取不了。
你后悔吗。
不。她放下脚。仰头看着他。每多一道环,我就觉得我离襄阳城远了一步。不是真的走。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
迦夜在她对面蹲下来。
他把手心翻过来,搁在她膝盖上。
那道刀疤在掌心横贯,被她膝盖骨顶起来,疤痕组织比周围皮肤颜色浅,在灯光下像一道干涸的旧河床。
她把手放上去,手指沿着他掌心刀疤从左划到右。
你的疤还在。她说。
一直在。
我的呢。她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按在自己锁骨下方。
他的掌心贴着刺青,包住了她整个锁骨下窝。
他的手掌太烫了。
她隔着皮肤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撞在他的掌心上。
你也一直在。他说。
她把他的手从刺青上拿开。
把脚从矮凳上收下来。
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仰起头。
他的脸在油灯下被光影切成了明暗两半,眼睛在阴影那一面,她看不见他的瞳仁,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第四道环。她说。声音轻,但稳。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