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晚晚到公司时,秘书区还没几个人。
她坐下后先开工作系统,未读消息里有一条新流程通知:今日起,林晚晚负责顾总日常文件初审、会议资料汇总及即时汇报。
发送人是陈特助,抄送顾霆。
她看了很久,才明白顾霆那句以后直接向我汇报不是随口说说。它现在变成了公司流程,变成了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正常安排。
小王端着咖啡过来,扫了一眼屏幕,说:你这算被顾总直接带了吧?新人第一周就这样,压力大,但机会也大。
林晚晚把窗口关掉,说:可能是人手不够。她说得很平,手心却发冷。
机会这个词放在别人身上是好事,放在她身上就是另一回事。
它像一根绳子,被很体面地挂上了工作名义。
她甚至能想象以后别人会怎么说。
林晚晚最近常进顾总办公室,林晚晚是顾总亲自带的人,林晚晚运气好。那些话听起来都不脏,可每一句都会替顾霆把门关得更严。
等所有人都默认她该进去,她再说害怕,就会显得矫情。
九点整,陈特助打来内线,让她带会议资料进顾霆办公室。
林晚晚拿文件时碰到水杯,杯子晃了一下,水没有洒出来。
小王在旁边说:别怕,顾总看起来凶,工作过关就没事。林晚晚没接话。她怕的从来不是工作不过关。
她敲门进去,顾霆坐在办公桌后,衬衫袖口扣得整齐,桌面干净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看了她一眼,说:关门。
林晚晚站在门边没动,只把资料递过去:顾总,九点半会议资料。
顾霆没有接,仍旧看着她。门。
她转身把门合上。声音很轻,但她后背还是麻了一下。
顾霆翻资料,问了几个问题,都很正常。
会议主题、部门顺序、预算表有没有更新。林晚晚一条条答,答得很稳,甚至比她自己想的还稳。
只有她知道,自己每次看见他搭在纸页上的手,都会想起唐薇家客厅里那只被按住的手机。
顾霆忽然问:昨晚睡得好吗?这句话混在工作问题里,像一根细针。
林晚晚抬眼,说:现在是工作时间。
我问你睡得好吗。
不好。她说完,反而安静下来。你不知道原因吗?
顾霆合上文件,过了几秒才说:下午三点,再来一次。
林晚晚看着他。上午已经汇报过了。
下午有新的安排。
可以让陈特助转达。
我说你来。
他的语气一直很平,平到不像在为难她。林晚晚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
他把每件事都做成正常工作,别人听见也只会觉得顾总严格,秘书辛苦。
她低声问: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套上工作两个字,我就必须进来?
顾霆看了她一会儿,说:是。
这一个字没有脏话,也没有威胁,却比什么都难听。
林晚晚的脸白了,她想骂他,最后只说:你真混蛋。
我没说过自己是好人。顾霆把资料推给她,像这段话也只是会议前的一个流程。
出去,十点会议别漏记。
她接过资料时,指尖碰到纸页边缘,被划了一下,很轻的疼。
她没有出声,只把那点疼按进掌心里。
比起这一天真正让她难受的东西,纸边实在太干净了。
干净到她反而羡慕。
她现在连疼都分不清哪一种更该忍。
这很可笑,也很真实。
她懂了。
会议室里人很多,林晚晚坐在后排做记录。顾霆在主位上听汇报,整场会都没有多看她。
可到了市场部讲完时,他忽然叫她:林晚晚,三项调整,复述一遍。所有人都看过来。
她站起来时,指尖是凉的,但脑子没有空。
预算拆分周五前完成,物料审批提前到周三,法务同步合同风险点。她说完,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顾霆只说:坐。
没有夸,也没有挑错。
小王后来给她发消息:可以啊,当场点名都没翻车。
林晚晚看着那句话,没回。
她宁可自己翻车。
下午三点,她准时进办公室。
顾霆刚挂电话,接过她的资料,却先问:中午吃了什么?
便利店饭团。
就这个?林晚晚抬起眼。顾总,这也要汇报吗?
顾霆看着她:你现在对我每句话都带刺。
不应该吗?
应该。
他往前走了一步,林晚晚立刻退开,说:别过来。顾霆停住了。
他真的停住,可她反而更难受。
她讨厌他靠近,也讨厌他停在那儿,好像把选择权交还给她,让她自己承认自己依旧在怕。
唐薇家的事,后悔吗?顾霆问。
林晚晚眼睛一下红了。
我每天都后悔。
从酒店那晚,到办公室,到她家的客厅。
我每一天都后悔。
可后悔有什么用?
我还是要来上班,还是要回她家,还是要在她问我好不好时说我很好。
顾霆说:那就别说很好。
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那我说什么?说我现在一看见办公室门就腿软?说我连唐薇买的蛋糕都吃不下?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难看。
顾霆伸手,她偏开脸。别碰我。
他的手停了几秒,收回去。
会议纪要晚上七点前发我。
林晚晚出去后,整整一个下午都在忙。
她整理纪要,核对名单,给陈特助补材料。小王说她像被顾总上了发条,她只说事情多。
可她知道不是事情多,是顾霆把她的一天切成了固定的几段。
九点办公室,十点会议室,三点办公室,七点纪要。
每一段都有他。
晚上七点,她把纪要发过去。
三分钟后,顾霆回复:改第二部分。十分钟后进来。
秘书区只剩两盏灯,小王已经下班。
林晚晚坐着没动,半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别让我等。
她打印纪要,拿上笔,走向办公室。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
她忽然明白,顾霆不是偶尔叫她进去,他是在把这件事变成习惯。
等所有人都觉得林晚晚进顾总办公室很正常时,才是真的没有出口。
她敲门,里面传来顾霆的声音:进。
林晚晚推门进去。顾霆坐在暗下来的灯光里看她,说:关门。
她站在门口,心口沉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又被往里拖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