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难得一见

时间转眼就来到了两个月后。

2017年4月3日,我的第二家店,终于赶在清明假期之前装修完毕,准备节后正式开业了。

这段时间我几乎把自己劈成了两半——白天在老店盯后厨,下午和傍晚之间跑到城西去盯装修。

年前的焦虑慢慢变成了年后赶工期的紧张,那段时间,我的生活就像灶台上同时烧着好几口锅,每一口都需要我盯着火候。

但好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新店的名字叫做听泉里,这个名字还是邹露想出来的:泉指的是泉城济南,这家店主打的是国宴标准,平民价格,其实就是在我老爹留下的菜色基础上做减法,只留下最核心的部分,最大程度降低成本。

这家店以后是要做加盟的,未来的运营模式将会全面对标新白鹿、绿茶这样的连锁餐厅,因此第一家店的装修将为整个品牌打下基础。

为此,邹露和我着实是废了不少心思,熬了不知道多少夜才把设计方案敲定下来。

小野为此也没少吃醋,说来奇怪,作为我的正牌女友,她明知道我和林殊予还有邹露有关系,她却一直保持默许的态度,最多就是语言上拷打我一下。

我可不觉得是我的魅力太大的缘故,还是林殊予告诉了我真相。

“你是傻的吗?上次我不是提示过你了?”林殊予在电话里的声音有点恨铁不成钢。

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你的意思是小野是个双?她也喜欢女生?”

“废话,不然以她的性格,为什么能容下别的女生和她抢男人?”

“那她喜欢你吗?”

“你觉得呢?你是不知道我离开杭州前,她在我们宿舍里都是怎么骚扰我的……”

“嗯???展开细说!”

“去你的,没你想听的内容!”

那一刻,我隔着几百公里都能听到林殊予声音里的娇羞。

新店装修收尾的那几天,我站在已经初具雏形的店面里,闻着新木材和新油漆的气味,看着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切割出一块明亮而完整的空间,心里第一次觉得:这事儿真的快成了。

清明假期前一天的下午,小野、大萱还有林殊予,破天荒地同时回来了。

我先到的新店,正在跟装修负责人做最后的交接。

门口传来几声动静,我转过头——小野第一个推门进来,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和牛仔短裤,头发扎成一条利落的高马尾。

她身后跟着大萱。

大萱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吊带,下身是一条浅色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比年前活泼了不少,那种熟悉的无忧无虑又回到了她身上。

她进门先环顾了一圈新店的装修,然后发出一声拉长的“哇——”,像一个小学生第一次去春游。

最后进来的是林殊予。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短夹克,里面是白色的T恤,头发剪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年前更干练了,身上带着一种淡淡的职业女性的气息。

我看到她们三个人站在新店门口,午后的阳光从她们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那一刻,一种奇怪的、饱满的情绪忽然涌上我的心头。

我靠在窗台上望着她们,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一刻值得记住。

小野最先开口,她环顾了一圈之后,用一种“我来视察”的姿态发表了评价:“嗯,比我想象中大——不过厨房还是不够大,你以后要是想在这里颠勺,得注意别撞到腰。”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个店颠勺?”

“你哪家店不需要自己颠勺?”她理直气壮地反问。

“你是让我颠勺还是颠你?”我趁机掐了一把她的细腰。

林殊予在旁边适时地接了一句,语气很淡:“新店开业之后,主厨肯定要坐镇的,老店那边得再招一个人。你一个人两头跑,跑不了一个月就会垮。”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小野已经接上了;“这个我当然知道,我早就跟他说过了。还用你说?”

“你跟他说过是你跟他说过的事,我现在说是我现在说的事。”林殊予的语气依然平淡,“又不冲突。”

“我没说冲突,我只是说我早就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遍也不影响。”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俩人之间的那层微妙的不对付,从年前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事儿,就是一种气场上的合不来。

这俩家伙,私下里说不定好成什么样,结果见了面还是下意识拌嘴。

小野觉得林殊予太端着,林殊予觉得小野太任性。

她俩没什么深仇大恨,就是放到一起会自然产生静电。

而每次静电要擦出火花的时候,大萱就会适时地出现,往中间一站,用她那股天生的元气把两边隔开。

果然,她看到小野别过头去了,立刻往前一步,用一种欢快的、拉长的语调插了进来:“好啦好啦——今天是来看新店的,又不是来开辩论赛的!小野姐你渴不渴?那边有便利店,我去买饮料,你们要喝什么?”

小野的气还没完全消,但大萱的语调让她没法继续绷着脸,她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柠檬茶。”

大萱点了点头,转向林殊予:“殊予姐呢?”

“矿泉水就行。谢谢。”

“好嘞!”她转身就往外跑,粉色开衫的下摆在她跑动时轻轻扬起来。

她走了之后,小野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林殊予,没再说什么。

林殊予走到窗边去看外面的街景,也保持了沉默。

我站在新店中央,刚刷好的白墙和新铺的地砖在午后的光线里反射出柔和的色调。

两个月前这个地方还是一间毛坯房,现在我站在这里,水电通了,地面平了,灯亮了,三个和我关系亲密的女孩围在我身边打转。

这段时间所有的疲惫和辛苦,都值了。

大萱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瓶饮料。

她给小野递了柠檬茶,给林殊予递了矿泉水,自己留了一瓶可乐,然后拧开喝了一大口。

然后大萱举起了她的可乐瓶,站在新店中央,用一种她自以为很庄严、其实听起来更像是动漫台词的语气大声说道:“在此,我宣布——程墨的第二家店,开业大吉!”

她的声音在新店空旷的墙壁之间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小野第一个跟着举起了手里的柠檬茶,林殊予也举起了矿泉水。

三瓶饮料在新店午后的光线里碰在一起,发出三声清脆的声响。

我看着她们三个,很想记住这一刻。

大约是连老天也感受到了这种难得一见的温馨,清明前的落日余晖从落地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

头顶的白炽灯管还没正式接通,只靠窗外照进来的光线撑起整间店的亮度,一种暖洋洋的、带着尘埃浮动的黄昏感笼罩了下来。

她们三人站在那片光里,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但我没有拿出手机。

有些画面不是用来拍下来发朋友圈的,它们应该留在记忆里,自己慢慢沉淀,让那种温暖在往后的日子里也依然能够从心底浮现出来。

那顿晚饭是我们回到老店附近找了一家小馆子吃的。

店面不大,做的也是家常菜,没有精致的摆盘,胜在分量足。

四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左边是小野,右边是大萱,林殊予坐在我对面。

菜陆陆续续上桌之后,小野一边夹菜一边问我新店开业后的打算,林殊予偶尔在旁边补充一些她在别的地方看到的餐饮店经营案例。

大萱则负责在她俩之间可能出现交锋迹象的时候及时插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把话题带走,然后朝我眨一下眼睛,像是我们之间共守着一道默契的防线。

我看着她们三个,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如果以后的日子都能像今天这样,那好像也不错。

但我也知道,这顿饭之所以珍贵,恰恰是因为它不可复制——她们三个人能在同一天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已经是很难得的事。

因为她们各自的生活,正在把她们带往不同的方向。

小野的专升本考试,就在一周后。

她报的是舞蹈专业,要考文化课,也要考专业课。

对于她来说文化课的压力会更大,毕竟她前几年落下的功课实在太多,重新捡起书本需要时间。

刚才在饭桌上的时候她没有提起这件事,但我注意到她夹菜的动作比平时快一些,像是心里在赶着什么时间。

自从年后开学以来,她就一直住在学校的宿舍里。

她说住在我店里怕被我这个流氓骚扰——真够倒打一耙的,明明是她缠着我要的次数更多一点。

我也没有多说什么,她做正事的时候不打扰她,是我能给她最好的支持。

林殊予更是难得一见。

她的第一首单曲上个月17号发布了。

数据不算好——没有冲上什么榜单,没有引起大范围的讨论——但也没亏本,至少把制作成本收回来了。

对于一个刚起步的新人来说这不算差,算是迈出了比较扎实的第一步。

现在的林殊予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用身体换资金的小偶像了。

她有了自己的作品,开始在网易云上运营自己的自媒体账号,偶尔接一些小型的通告——去某个商场的开幕式上唱两首歌,或者被本地的广播电台请去做一次嘉宾访谈。

路还很长,但她已经走在了那条路上。

她今天都是专门和经纪人请了假出来的,当天晚上就要坐高铁赶回去,明天一早还有一个彩排。

而最让我捉摸不透的,是大萱。

自从过完年回来之后,她对我……怎么说呢?比以前更奇怪了。

年前她对我只是有些若即若离——会穿好看的衣服来店里,坐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在我靠近的时候提前起身躲开。

那个阶段的我还能理解她的节奏:她在犹豫,在拉扯。

但年后的这两个月里,她的态度从“若即若离”变成了一种更加明显的“躲”。

我曾深刻地反省了这段时间自己有没有做过什么有问题的事儿。

结论是:真的没有。

这两个月我忙得脚不沾地,老店新店两头跑,连跟她单独相处的时间都比年前少了很多,根本没机会做任何越界的事。

那她为什么躲我?我想不明白。

好在今晚,她还是来了。

她坐在那张圆桌旁,喝了一口可乐,那个样子看起来依然无忧无虑,依然元气满满,依然是她自己。

我看着她那个笑容,有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多虑了——也许她这段时间只是忙,只是累,只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并不是在躲我。

酒从下午六点一直喝到了晚上八点。

我们四个人坐在那家小馆子的角落里,桌上的几个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残汤和几片零星的配菜。

小野的脸颊微红,话比平时少了一些,眼神也有些发直,但她还剩一丝清醒。

林殊予的脸红得也很均匀,但她依然坐得很直,说话的语气也依然平稳——她就算喝多了也不失态,这是她的风格。

八点刚过,林殊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起头来说:“我该走了,九点四十的高铁。”

她站起来,把椅背上的夹克拿起来穿上,小野也紧跟着站了起来,说:“那我也一起走吧,我跟她地铁方向差不多,正好顺一段。”

她俩对视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一眼里似乎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刚才还拌嘴的两个人在这一刻又像是一对认识多年的好闺蜜。

我站起来送她们到门口。

林殊予走在前面,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新店正式开业那天,我可能来不了。但我到时候会托人送个花篮过来。”

“没事,你忙你的。”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地铁站的方向。

小野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又跑回来亲了我一口,接着目光快速地扫过我身边还站着的大萱,说了一句:“你别喝太多。”

“就剩一点了,我有数。”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说了句“那就好”,然后转身跟上了林殊予的脚步。

我看着她们两人的背影在路灯下一前一后地走远,一个脚步稳定,一个微微有些发飘,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去了。

路灯的光在小巷的尽头处交汇,将两道拉长的身影并拢到一起,融进了夜色中。

小馆子的门口忽然安静了下来。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湿润的凉意。

我转过身,大萱还坐在那张圆桌旁,面前剩了半杯饮料没有喝完。

她的脸颊也是红的,但她看起来很清醒。

我走回桌边坐下,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就剩咱俩了。”

“嗯,就剩咱俩了。”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那点饮料,没有喝,也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轻轻转动着杯壁。

沉默了几秒之后,她没有抬头,用一种很轻的声音问我:“程哥,你等下怎么回去?”

“我先送你回宿舍,我再回店里。”

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某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

“我今天……不想回宿舍。”她说,声音不大,但没有犹豫,“我想去你的老店二楼睡。”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快了一拍。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她这句话的真实含义——她是单纯地想去那个她熟悉的地方睡一觉,还是她也带着我所猜测的那个意思?

我没有问。我只是站起来说了一句:“那走吧。”

她站起来跟着我走出了小馆子,我们并排往前走了一段,谁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微微缩了一下肩膀,她今晚穿的那件粉色开衫在这个温度下有些薄了。

夜里的小巷很安静,路灯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照着脚下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大萱走得有些踉跄,可能喝得有点多。

我停下脚步,转身背对着她,微微弯下腰:“上来吧,我背你走一段。”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这是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然后她的手臂环上了我的脖子。

她的胸隔着两层衣料贴在我的后背上,那两团柔软而具有分量的触感贴着我的背脊,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轻轻地压迫又松开,像夜风一样毫不费力地渗透进来。

我托着她大腿的手能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和那层细腻柔滑的触感。

她就那样趴在我背上,呼吸落在我的后颈,温热的,带着微风的节奏。

我在路灯的间隙里向前走着,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同时转着很多念头——她今晚为什么会提出想去我的店里睡?

她这两个月到底在躲我什么?

她趴在我的背上,她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她的心跳是多少?

她也在想和我一样的事情吗?

她的心里,又藏着怎样的决定呢?

我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她的手臂此刻正环在我的脖子上;她的呼吸正落在我后颈的皮肤上;而她即将要去的那间房间,只有一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