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菩提

……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震醒。

方咏珊还睡着。她的手搭在我胸口,呼吸匀净。

屏幕上是一条信息。许怀远发来的。只有一个地址定位.氹仔菩提禅院,后面跟了一行字:

“何家裕后天要走了。去尼泊尔。你只有今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方咏珊翻了个身。

“谁?”

“许怀远。”

她没再问。从床上坐起来,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锁骨上。那里有一小块我昨晚留下的红印。

“去吧。”

她说。

“把最后一块拼完。”

……

从港澳码头坐船去氹仔,二十分钟。

我没开车。站在渡轮的甲板上,海风灌进领口,咸腥的。六月的香港,早上九点已经闷得像蒸笼,但海面上还有点凉。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沈若琳。

“爸要见你。”

我盯着这四个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在说哪个爸。

她很快又补了一条:

“沈砚山。他今天早上打来电话,说想跟你谈谈。单独。”

船靠岸的声音响起来。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没回。

……

氹仔菩提禅院在凼仔高顶马路尽头。

我从码头叫了辆的士,司机是本地人,一路没说话。

车子穿过路氹的金光大道,那些赌场的外墙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威尼斯人、新濠天地、永利皇宫.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七年前我陪方若诗来过这里。

那时候还没到澳门搞Moon Lake,只是在路氹看地。

她站在威尼斯人的运河边,看着那些假天空,说了一句:

“你爸当年也喜欢来这里。”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

“因为假的东西,看久了就像真的了。”

的士在禅院门口停下。

菩提禅院不大。黄墙灰瓦,依山而建,门口两棵菩提树,树冠遮出半亩阴凉。香火不算旺,只有三两个香客,跟氹仔市区的赌场判若两个世界。

我跨进山门。

一个年轻僧人正在扫地。竹扫帚划过青砖,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请问何家裕在吗?”

他抬头看我一眼,放下扫帚,双手合十。

“施主找谁?”

“何家裕。之前应该叫.”

“慧明师兄在禅房。”

他打断我。

“等你很久了。”

……

禅房在后院。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檀香味。窗帘拉着,光线昏暗。角落里一张木板床,床边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串念珠、一个搪瓷杯。

一个人背对着我,坐在蒲团上。

光头。灰布僧袍。肩膀很窄,缩在那里像一只褪了壳的蝉。

“何家裕?”

他没回头。

“坐。”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我在他对面坐下。蒲团很硬,膝盖硌得疼。

借着油灯的光,我看清了他的脸。

五十多岁的样子,眼眶深陷,颧骨很高,嘴唇干裂。

一双眼睛格外亮,亮得不正常.像是把所有力气都攒在了那双眼睛里。

他不看我。盯着油灯。

“程启年让你来的?”

“他是我爸。”

何家裕嘴角动了一下。

不像是笑。

“我知道。你跟他年轻时长得很像。”

他伸手拨了一下灯芯。火焰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抖。

“二十六年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他问。

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爸刚醒,能说话了,但说得很慢。

何家裕点点头。

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是那种短促的吱吱声,像两根铁丝互相刮。

“那年我二十三岁。”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念经。

“刚拿到律师牌,跟着我爸做学徒。”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

“我爸是沈砚山的人。整个律师楼都是。所以当沈砚山找到我爸,说要一个年轻律师去办件事的时候,我爸让我去了。”

……

我静静听着。

“他给了我二十万。”何家裕说。“现金。装在牛皮纸袋里。让我去养和医院,在那个姓罗的病人身上拔一根管子。”

“罗启正。”

“对。罗启正。”

何家裕闭上眼睛。

“你知道二十万在二十六年前是什么概念吗?我爸一个月给我三千块薪水。二十万,我不吃不喝要攒六年。”

他睁开眼。

“所以我去了。”

……

禅房里很静。只听得见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那天是十一月十四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生日。”

何家裕说。

“我穿上白大褂,混进ICU病房。罗启正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全身插满了管子。呼吸机、胃管、静脉输液、心电监护.他身上一共有七根管子。”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数。

“我要拔的是呼吸机的。”

“拔了多久?”

我问。

“三秒钟。”

何家裕看着自己的手。

“我捏住管子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动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

“动了?”

“动了。左手小拇指。非常轻微,像一根草被风吹了一下。但我看到了。”

他停了一下。

“一个植物人,在我准备杀他的那一瞬间,动了。”

……

油灯又跳了一下。

“我拔了。”

何家裕说。

“管子拔出来的时候,有气流从橡胶管里泄出来的声音。像叹气。”

“他的脸很快开始变紫。心电监护仪开始尖叫。护士冲进来的时候,我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根管子。”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攥紧。

“我等着她们抓我。但是第一个冲进来的护士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开始抢救罗启正。她以为我是医生。”

何家裕低下头。

“然后你做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

“我跑了。”

他说。

“跑出病房,跑出走廊,跑出医院大门。在中环的街上跑了整整四个小时。二十万现金揣在怀里,像一块烧红的铁。”

我看着他。

“但你最后回去了。”

何家裕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我爸说的。他说让你收钱的人是他,让你回去插管的也是他。”

何家裕张着嘴。嘴唇在发抖。

然后他哭了。

……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僧袍上,没有声音。僧袍是深灰色的,泪水洇开变成黑色,像墨。

“我跑了四个小时。跑到中环码头,看着维多利亚港,想把那二十万扔进海里。”

他抹了一把脸。

“但是我没扔。因为我妈要动手术。宫外孕,大出血,要六万块钱。我爸不肯出,说我妈是黄脸婆,死了他再娶一个。”

“所以你把钱拿回家了?”

“我没有。”

何家裕说。

“我在中环码头站到天黑。然后我接到一个电话。座机打的。是你爸。”

油灯的火焰在他眼睛里跳动。

“他说.家裕,钱你留着。但你要回去,把管子插回去。如果你肯回去,从今以后你欠我的账一笔勾销。如果你不回去,我保证你会在牢里过完这辈子。”

“所以你回去了。”

“回去了。”

何家裕的声音越来越低。

“回到病房的时候,罗启正已经被抢救回来了。管子重新插上了,心电监护仪稳定在六十到七十之间。护士们围着他,没人注意到我。”

“我站在角落里看了他很久。他的手没有再动。我也不知道之前看到的那一下,是不是我的幻觉。”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我。

“从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

窗外传来钟声。

沉闷的,一声接一声。不是庙里的钟,是远处什么教堂的。氹仔这地方就这样,一边是佛寺,一边是教堂,中间隔着赌场。

何家裕把念珠拿起来,一颗一颗地拨。

“后来呢?”

我问。

“后来我在我爸的律师楼又干了三年。考了执业牌照,接过几十个案子。但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我站在养和医院的ICU病房里,手里捏着一根橡胶管。罗启正睁着眼睛看着我,问我.你为什么要杀我?”

他把念珠放下。

“三年后我把二十万连本带利还给沈砚山。三十八万,一分不少。然后辞职,出家。”

“沈砚山没有找过你?”

“找过。”

何家裕笑了一下。终于笑了。笑容很淡,像海面上的油花。

“他派人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在我出家的第二年。来人说不追究,但要我保证这辈子不再提这件事。第二次是在五年前。来人说沈先生很关心我的近况,问我要不要还俗回去做事。”

“你怎么说?”

“我说.”

何家裕看着我。

“你跟他说,我手里有一样东西。当年拔管那天,我在病房里捡到的。”

我心脏猛地一缩。

“什么东西?”

何家裕站起来。

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很旧的那种透明塑料袋,外面的红色印花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里面装着一只袖扣。

金属的。边缘有点变色,但上面的刻字还能看得清。

S·S·S。

沈砚山的英文名缩写。Stephen Shen San。

“那天他去看过罗启正。”何家裕说。“在我去之前。我后来查过探病记录。他的签名在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是四点半到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何家裕把塑料袋放在我面前。

“也许在我拔管之前,沈砚山已经做过同样的事了。”

……

我走出禅房的时候,何家裕叫住了我。

“施主。”

我回头。

他站在禅房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刚才在昏暗里没看清的皱纹,现在全出来了。他比我爸小九岁,看起来却像大了十岁。

“我后天走。”

他说。

“去尼泊尔。那边有一个小寺院,在加德满都北面的山里。海拔两千多米。没有电,没有网络,没有电话。”

“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他双手合十,向我鞠了一躬。

“请转告你父亲.”

他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的电话,我至今还记得他的声音。他说.家裕,你要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抬起头。

“这句话我还给他。祝他康复。”

……

从菩提禅院出来,太阳已经正午。

氹仔的夏天热得不像话。柏油路面泛着油光,热气蒸上来,让我觉得整个人像站在蒸笼里。

我站在山门外,拿出手机。

沈若琳的两条信息还在。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他说可以来浅水湾。妈妈也在。”

我拨过去。

响了两声,接了。

“你在哪?”

沈若琳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氹仔。”

那边安静了几秒。

“见完了?”

“见完了。”

“怎么样?”

“最后一块拼图。”

我靠在菩提树上。树皮粗糙,硌着后背。

“沈砚山要见我,什么目的?”

沈若琳没有马上回答。

我听到那边有冯昭慧的声音,在说些什么,听不清楚。

“他说.”

沈若琳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要跟你做一笔交易。”

“交易?”

“用最后一张底牌,换他不进监狱。”

我笑了一声。笑声在禅院外面的空地上显得很突兀。

“他还有什么底牌?”

沈若琳说:

“关于方若诗。”

……

我攥紧手机。

“方若诗怎么了?”

“他不肯在电话里说。只说.如果你答应见面,他会告诉你一个你妈永远不会告诉你的秘密。”

我妈。冯昭慧。

我闭上眼睛。

菩提树上的蝉叫得很响。一阵接一阵,像要把整棵树撕碎。

“我下午回去。”

我说。

“不过在那之前.”

“什么?”

“我先去见一个人。”

挂掉电话,我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许怀远。

拨过去。

关机。

……

从氹仔回香港的渡轮上,我靠着舷窗。

海面很平静。阳光把海水晒成了一种浅绿色,像方若诗那条旧裙子。二十六年前那条。

何家裕的话还在我脑子里转。

.也许在我拔管之前,沈砚山已经做过同样的事了。

如果沈砚山那天下午三点多已经在病房里试图拔管.为什么没有成功?是因为护士恰好进来?还是因为他发现罗启正已经有苏醒的迹象?

还有那只袖扣。

沈砚山那样的人,怎么会把一只刻着自己名字的袖扣掉在病房里?

除非是故意留下的。

或者。

是慌乱中掉的。

船靠岸的声音响起。

我站起来,走到甲板上。香港岛的天际线在中午的阳光下灰蒙蒙的,那些摩天大楼像一排生了锈的钉子,钉在海港的北岸。

手机震了。

这次是方咏珊。

“结束了吗?”

“刚回港岛。”

“来一趟毕架山。”

她顿了一下。

“许怀远来过。”

……

我赶到毕架山的时候,下午两点。

方家的老宅在半山,白墙黑瓦,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

我妈.方咏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改良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耳垂上两粒珍珠。

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什么时候来的?”

我问。

“十点多。”

方咏珊把纸袋推过来。

“放下这个就走了。什么话都没说。”

我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叠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许怀远把他在奇境科技的全部股份,无条件转让给我。

下面是他的辞职信。

再下面是他的护照复印件、港澳通行证、一张飞往新加坡的电子机票.今天下午四点的航班。

最底下是一张便签纸。

他的字迹潦草得像心电图。

砚清:

我说过我会把所有东西还给你。现在我还完了。

何家裕是我找到的。三个月前。我一直在等,等你能自己走到这一步。你没有让我失望。

新加坡那边的事我帮你收尾了。淡马锡的老张是个可靠的人,他答应做你的独立董事。条件我已经帮你谈好了。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知道你不应该原谅我。

但如果有一天你站在维港边上,看着对岸的灯,想起以前我们一起在中环骑单车的事。

那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不是去死。是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许怀远。

我把便签放下。

方咏珊看着我。

“你追不追?”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桂花还没开,叶子蔫着头,被太阳晒得发白。

“不追。”

我说。

“航班四点起飞。现在追还来得及。”

“不追。”

我转过身。

“他选了一条路。我选另一条。剩下的.”

我看着茶几上那叠文件。

“是命。”

……

方咏珊给我倒了杯茶。

普洱。熟茶。深褐色的茶汤在瓷杯里摇晃,像多年前晚上睡不着时盯着看的窗外的夜色。

她坐到我身边。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我手上。

“沈砚山要见我。”

我说。

“我知道。”

“他说要告诉我一个关于方若诗的秘密。”

方咏珊的手僵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没有笑。

“他想用若诗来换自己的命。”

“什么秘密?”

“我不会替他说的。”

方咏珊收回手,端起自己的茶杯。

“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沈砚山说什么.你都要先看着若诗的眼睛,再决定信不信。”

她抿了一口茶。

“那个女人的肋骨,是替程家断的。”

……

下午三点。

我从毕架山出来,开车去浅水湾。

手机连着车载蓝牙。路上一共七公里,经过了二十二个红绿灯。每过一个,我就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一点。

到了浅水湾疗养院门口,我没急着进去。

坐在车里,把空调开到最大。冷风对着脸吹,吹得眼睛发干。

我想起何家裕说的那句话。

.也许在我拔管之前,沈砚山已经做过同样的事了。

我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罗律师,帮我调一份档案。养和医院,二十六年前的探病记录。具体日期十一月十四号,病人罗启正,ICU病房。”

挂掉之后,我又打了一个。

“帮我去查一件事。毕架山养老院,二十六年前十一月,有没有一个叫冯昭慧的病人。对,冯昭慧。”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上。

然后推开车门。

走进疗养院。

……

沈砚山坐在轮椅上。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被轮椅推着的样子。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骨架撑不住皮肉,颧骨下面陷进去两个坑。

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西装领带,皮鞋锃亮.像一具被抬进了棺材还要打领带的尸体。

冯昭慧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她穿了一身淡蓝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看到我进来,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沈若琳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像看一个亲人,又像看一个陌生人。

“来了。”

沈砚山开口了。

声音跟我记忆中一样。低沉、平稳,像一台打磨过的老式留声机。

“坐。”

我没坐。站在他面前三步的地方。

“你要见我。”

“对。”

沈砚山转动轮椅,面对我。

“若琳,你带你妈出去一下。”

冯昭慧放下杯子。

“我不走。”

她说。

声音很轻,却不容反驳。

“砚山,你要说什么就说。说完之后,我和你之间,再也没有任何瓜葛。”

沈砚山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这笑容跟何家裕的一模一样。淡得像海面上的油花。我忽然觉得恶心.这两个人,一个被害的,一个害人的,笑起来的表情竟然一模一样。

这大概就是岁月的残忍。它会让你变成你最恨的人。

或者让你恨的人,变得跟你一样可怜。

……

“你想用若诗的秘密换什么?”

我直截了当。

沈砚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轮椅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很旧的信封,纸张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边。

“你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上面有四个人。

左边是年轻时的陈启年.我爸。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右边是冯昭慧。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在肩上,眼睛弯弯的,靠在我爸身旁。

中间是两个小女孩。

一个扎着马尾,一个剪着娃娃头。两个人手牵手,笑得很开心。扎马尾的那个比方若诗大几岁,娃娃头的那个,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方若诗。

“这张照片拍于一九八三年。”

沈砚山的声音像刀子划过石板。

“那时候陈启年和冯昭慧还没结婚。方若诗十一岁。你妈.方咏珊.十四岁。”

他停了一下。

“方若诗第一次见到陈启年,就是在那天。”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娃娃头的小女孩。

她仰头看着陈启年,眼睛里有光。

十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崇拜。

但那道光,后来在她眼睛里烧了整整四十一年。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沈砚山盯着我。

“方若诗这辈子唯一爱过的男人,不是你。是你爸。她守了你二十六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你只是你爸的影子。”

……

疗养院的房间里很安静。

空调的嗡嗡声填满所有空白。窗外有海浪的声音,浅水湾的海浪又轻又远,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手。

我捏着那张照片。

没有撕。

没有揉。

只是看着那个娃娃头的小女孩。

“你说完了?”

“没有。”

沈砚山从轮椅侧袋里又掏出一份东西。

这次是一张诊断书。

港大医院。乳腺肿瘤。晚期。日期是三个月前。

患者姓名:方若诗。

“她从来没告诉过你,对吧?”

沈砚山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不愿意承认的东西。不是得意。是疲惫。一个将死之人谈论另一个将死之人时,那种只有他们之间才能懂的疲惫。

“她知道自己活不过明年。但是她还在帮你。帮你找我儿子的尸骨,帮你查账,帮你翻案。你以为她是为了什么?”

他把轮椅往前挪了一步。

“她是为了在你爸死之前,还他一个交代。跟你没有关系。”

……

冯昭慧站起来。

“够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牛奶杯在她手里晃,白色的液体溅出来,落在淡蓝色的家居服上,洇成一小块。

“沈砚山,你够了。”

沈砚山看着她。

“昭慧,我只是告诉他真相。”

“你从来没有说过真相。”

冯昭慧走到他面前。

“你只会把真相当成刀子,一刀一刀地戳人心窝。你戳了我三十多年,现在又要戳他。”

她的声音不高。但是每一个字都很稳。

“他是你儿子。你不配认他,但他是你儿子。”

沈砚山没有说话。

“若诗是爱过程启年。但那是一段从十二岁到十八岁的暗恋。她知道启年心里只有我。所以她从来不争,从来不抢。她把那段感情放在心里,放了四十一年。”

冯昭慧转过身看着我。

“她知道你是谁。你是启年的儿子。她守着你,就是守着启年。”

她顿了一下。

“但她守了二十六年之后,就不是因为这个了。”

“那因为什么?”

我问。

冯昭慧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

看了很久。

“这件事,你自己去问她。”

……

沈砚山咳了一声。

“我的条件很简单。”

他直起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轮椅上的钢筋。

“方若诗的医疗费我全包。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香港治不好去新加坡,新加坡治不好去美国。”

他看着我的眼睛。

“条件是.你放弃刑事起诉。民事诉讼我可以接受。沈氏集团全部股权,我转给若琳。你想怎么处置是你的事。但我要一个保证.不进监狱。”

“为什么?”

我问。

“你怕坐牢?”

沈砚山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我想死在阳光底下。”

他说。

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不像沈砚山,像一个普通的老头。

“哪怕只有一天。”

……

我看着他。

他已经很老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上全是老年斑。但他眼睛里的东西还在.那种算计、掌控、不甘.还在。

只是多了一样。

恐惧。

“你知道何家裕跟我说了什么吗?”

我说。

沈砚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说.也许在他拔管之前,你已经做过同样的事了。”

沈砚山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你走吧。”

他说。

“想好了给我答复。方若诗等不了太久。”

……

我走出房间。

沈若琳跟了出来。

走廊很长,墙壁刷成浅绿色。两边的房门都关着,只有尽头那扇窗开着,把海风灌了一整条走廊。

“你信他吗?”

她问。

“哪一句?”

“方若诗的事。”

我靠在墙上。

走廊里的灯管在嗡嗡响。跟空调同一个频率,震得人牙酸。

“我不知道。”

我说。

“但我信你妈那句。”

“哪句?”

“她说若诗守了我二十六年之后,就不是因为我爸了。”

沈若琳低下头。

过了很久。

“砚清。”

她叫我。

没有叫老公。没有叫阿砚。叫砚清。

“我们离婚吧。”

……

走廊里只剩海风的声音。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但这只手臂隔着的东西,比维多利亚港还宽。

“你决定了?”

“决定了。”

她的声音很平。

“不是因为方咏珊。不是因为方若诗。不是因为许怀远。”

她一个一个地说。

“是因为我累了。我不想再做你复仇路上的道具了。”

我张了张嘴。

“你从来没有做过道具。”

“那第一章算什么?”

她的眼睛红了。但是没有哭。

“那天晚上你压在我身上,你不是在做爱。你是在用你自己的身体杀我。”

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我出轨两年。我欠你一个交代。现在给你.对不起。”

她背靠墙壁,望向窗外。

“但你欠我的,不止一个对不起。”

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穿着白色T恤,影子投在浅绿色的墙上,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拟好。奇境跟我的股权全部不要。毕架山那套房子我也不要。我只要浅水湾那套公寓和两百万现金。”

她转过身。

“两百万。够我在中环租个办公室,从头开始。”

“你想做律师?”

“我本来就是律师。”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以前的样子。那个第一次见面时说“你好,我叫沈若琳,港大法律系”的样子。

“只是这些年,做得不好。”

……

我看着她走出走廊。

没有回头。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一圈一圈地走远。直到电梯门打开,关上,吞掉所有声音。

我又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后来我走到那扇开着的窗前。

浅水湾的海在下午四点变成一种特别的蓝,不深不浅,像方咏珊书房里那幅旧油画。

几只帆船泊在远处,帆是白的。

更远处是南丫岛,岛上的山青灰色。

我拿出手机。

打给方若诗。

响了好几下。

没人接。

又打。

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的时候,她接了。

声音很弱。

“砚清?”

“你在哪?”

“医院。”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

“别担心,只是复查。每年都要做一次。”

我攥紧手机。

“我下午来看你。”

“好。”

她停了一下。

“你爸今天能说话了。你知道吗?”

“知道。”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方若诗的声音很低。

“昭慧在哪里。”

她笑了一下。

“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你爸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有那一个人。”

我闭上眼睛。

“若诗.”

“嗯?”

“沈砚山说的那个秘密。你不用说。我不用听。”

电话那端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说: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来看你。”

我说。

“没有别的。就是来看你。”

……

挂掉电话之后,我翻到通讯录最底下。找到一个备注为“罗律师”的号码。拨过去。

“程总。”

“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

那边顿了一下。

“您和沈小姐的?”

“对。条款我告诉你.奇境全部股权归我,沈氏集团股权启动转让程序转入她名下。浅水湾公寓归她,外加两百万现金。另外,帮我开一个基金会,账户里放八百万。托管人写方若诗。”

“程总.”

“听我说完。然后帮我联系港大医院肿瘤科的陈主任。我要方若诗全部的诊疗记录。现在就要。”

挂掉电话。

海风还在往走廊里灌。

我转过身,看着对面那面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灯,一扇窗,一道被风吹出来的细裂纹。

裂纹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

像一道闪电定在墙上。

……

晚上七点。

我站在港大医院肿瘤科病房门口。

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方若诗坐在病床上。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病号服,头发披散着,在看手机。床头的灯开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瘦了。上次在文华东方没发觉,现在隔着门缝看,发现她瘦了很多。锁骨突出来,手腕细得像一根筷子。

我正要推门。

手机响了。

罗律师。

我退到走廊尽头,接起电话。

“程总,查到了。养和医院二十六年前的ICU探病记录,十一月十四号,只有三个人.罗启明(家属)、沈砚山(商务探视)、何家裕(律师)。三个人之间相隔的时间,跟何家裕说的一致。”

“沈砚山的签字在几点?”

“下午三点十七分。”

“然后呢?”

“还有一件事。”

罗律师的声音突然压低了。

“我按你说的,顺便查了毕架山养老院那年的探病记录。冯昭慧确实在。十一月十四号到十一月十六号,住了三天。”

“病因?”

“病历上写的是.急性精神分裂发作。伴有自残行为。”

我攥紧手机。

“自残?”

“对。她的主治医生姓周。我找到了周医生的退休档案,他去世前留了一份口述记录。里面提到.”

罗律师顿了一下。

“十一月十四号下午三点多,冯昭慧被紧急送入养老院。她穿着睡衣,光着脚,精神极度混乱。周医生问她发生了什么。她说.”

“说什么?”

“她说.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在杀那个人。他看到我了。他会来杀我的。”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

跟空调同一个频率。

跟海浪同一个频率。

跟一切我生命中那些退不回去的潮水,同一个频率。

我挂掉电话。

推门进了病房。

方若诗抬起头。

“来了?”

她说。

像往常一样。

像那个在澳门黑沙环养老院里说“干妈煮了面”的女人。

像那个山顶医院消防楼梯间里推开我的女人。

像那个肋骨上留着烫伤瘢痕却从来没喊过疼的女人。

“来了。”

我说。

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诚实的一件事。

我走过去,在她床边跪下来。

把脸埋进她膝盖上的被子里。

哭得像个十一岁的孩子。

……

方若诗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把手放在我头上。

很轻。很慢。

像菩提禅院那个僧人扫地的竹扫帚。

沙、沙、沙.一下一下,扫过我后脑勺上那颗朱砂痣。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