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身,面对沈玉。
她还站在那根石柱旁,一只手扶着摇摇欲坠的江玉凤,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
她的脸上还挂着方才在地牢里见到我时流下的泪痕,可那双眼睛却出奇地镇定——不是不害怕,而是她信我。
十八年了,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她始终相信我能赢。
“你退到一边,省得等一下误伤到你。”我拍了拍她的肩,掌心在她肩头停留了一瞬,感受着那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
沈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声说了句“小心”,便扶着江玉凤退到了练武场边缘的回廊下。
回廊的屋檐投下一片阴影,将两个女人的身影笼在其中。
江玉凤被她搀扶着,脚步踉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回过头,那双泪眼朦胧的丹凤眼死死盯着绝命,嘴唇被咬得渗出了血丝。
沈玉拉了拉她的手臂,她才勉强转过身,靠在回廊的柱子上,肩膀仍在剧烈颤抖。
南宫阳自从见到沈玉,一双色眼就紧盯着她看。
从她走出地牢的那一刻起,他那双浮肿的眼睛便像被钉子钉在了她身上,连眨都不舍得眨一下。
沈玉退到回廊下时,他的目光也跟着移了过去,在她那纤细的腰肢和饱满的胸脯上来回扫视,喉结上下滚动,连话都忘了说。
直到沈玉的身影被回廊的阴影吞没,他才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将目光重新转向我。
“龙啸天,”他开口道,声音里带着一股装腔作势的傲慢,可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忌惮,“白护法与黑衣护法都是三十年前名震天下的高手,一身武学修为绝不在你这个天榜高手之下。”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试图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可他太瘦了,那身锦衣华服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领口露出一截细得可怜的脖子,喉结突出得像一颗核桃。
他站在白衣绝命和黑衣寒天冰之间,就像一只被两只猛虎夹在中间的野猫,再怎么虚张声势也遮不住骨子里的孱弱。
我看着他,问道:“你想怎样?”
他一听这话,那双浮肿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那亮光我很熟悉——在潇湘别院的大厅里,他盯着沈玉看时,眼里就是这种光。
贪婪、淫邪、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一种自以为潇洒的语气道:“美人配英雄。你不是英雄,自然不配拥有沈玉这种大美人。”
他顿了顿,那双色眼又往沈玉的方向瞟了一眼,嘴角挂起一丝令人作呕的淫笑:“如果你乖乖把沈玉献给本少爷玩几天,本少爷就叫黑白护法饶了你的命。”
**真是一个人渣。** 我在心中暗骂。若不是还有事要做,我现在就想一拳打爆他那张欠揍的脸。
但我不能。
绝命和寒天冰就在他身旁,两人虽然对南宫阳的态度各有不同——绝命面无表情,寒天冰眉头微皱——可他们终究是南宫世家的护法,一旦我动手,两人必定同时出手。
我虽不惧,却也不想在摸清他们底细之前贸然开战。
更何况,沈玉和江玉凤还在旁边,一旦混战起来,我未必能护她们周全。
我压下心头的怒火,面上不动声色,道:“死亡客虽是名震天下的高手,但你确定他当真可以杀得了我吗?”
我要的是他说出黑衣刀客的底细。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那黑衣刀客周身散发出的刀气霸道凌厉,绝非寻常高手。
可我搜遍记忆,却想不起江湖上有这么一号人物——三十年前名震天下、使刀的高手,我竟一个也对不上。
他到底是谁?
南宫阳果然上当。
他哈哈一笑,那笑声尖锐刺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他得意洋洋地道:“白衣护法杀不了,还有黑衣护法。冷面刀煞寒天冰,你可听说过?”
冷面刀煞,寒天冰。
我瞳孔微微一缩。
原来是他。
练刀之奇才,生平嗜刀如狂,为了修习神刀门镇山之宝《神刀谱》,竟杀师灭祖,犯下武林中最令人不齿的罪行。
此事当时轰动江湖,白道群雄群起而攻之,寒天冰寡不敌众,从此消失于江湖。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死在某个深山老林里,死在某个仇家的刀下。
可没想到,他非但没死,反而投入了南宫世家。
怪不得有如此霸道的刀气。
神刀门的刀法,讲究的是以简驭繁、一刀破万法。
招式虽然简单,可每一刀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寒天冰既能杀师灭祖,说明他的刀法已超越了神刀门的历代掌门,达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境界。
南宫阳见我沉默,以为我怕了,愈发得意起来。
他挺了挺那单薄的胸膛,用一副施舍般的语气道:“我父亲说,‘只要他两人联手,天下间没有杀不了的人。’怎么样?识相的献出沈玉,我饶你一条小命。”
他说这话时,那双色眼又忍不住往沈玉的方向瞟了一眼。
沈玉站在回廊下,双手交握在身前,面色平静如水,仿佛南宫阳说的不是她。
可我知道,她那双手一定攥得很紧——她每次紧张时都会这样,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
江玉凤靠在她身旁,那双丹凤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可她咬着牙,一言不发。
南宫阳的话音刚落,绝命的脸色就变了。
那张冷峻的脸原本如同一块千年寒冰,没有任何表情。
可南宫阳那句“白衣护法杀不了,还有黑衣护法”一说出口,那块寒冰便裂开了一道细缝。
绝命的眉头微微一皱,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他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绝命一生纵横江湖,未遇敌手,对自己的剑法自视甚高。
三十年前,他凭一套“剑出无回”打遍天下剑客,死在他剑下的高手不计其数。
可他生平最大的遗憾,也是最令他耿耿于怀的事,就是未能被乾坤老人列入天榜。
当年乾坤老人评定天榜十大高手时,绝命曾亲自找上门去,要求与乾坤老人一战,以证明自己有资格入榜。
可乾坤老人只是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了一句“剑有杀意而无生机,不入天榜”,便转身走了。
这件事成了绝命心中永远的刺。
三十年来,他隐居不出,日夜苦练,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证明乾坤老人错了。
可南宫阳方才那句话,分明是在说他的武功不如我——不如一个天榜末席。
这等于是在告诉绝命:乾坤老人当年的选择是正确的,你确实不如天榜高手。
南宫阳还在那里洋洋得意,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得罪了身旁这尊杀神。
他那双色眼依然盯着沈玉,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美人配英雄”“饶你一条小命”之类的蠢话。
寒天冰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双臂抱在胸前,那张粗犷凶悍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南宫阳把他的底细告诉了我,这让他很不爽。
对于寒天冰这种杀师灭祖、隐姓埋名三十年的人来说,身份暴露就意味着麻烦——一旦江湖上知道冷面刀煞还活着,当年那些仇家必定会找上门来。
南宫阳这个草包,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竟把他的老底都抖了出来。
我看着南宫阳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淡淡道:“是吗?有些事往往出于意料之外。我的命运只掌握在我自己手中。”
南宫阳一听,脸色一变。
那张被酒色掏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恼怒,嘴角的淫笑也僵住了。
他盯着我,那双浮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冷声道:“既然你如此不识好歹,休怪我无情了。黑白护法,你们替我杀了他。”
寒天冰闻言,右手已按上了背后那柄大砍刀的刀柄。
他的五指粗壮如铁钳,握在刀柄上时,手背上青筋暴起,一股霸道凌厉的刀气已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可就在他准备拔刀之际,绝命忽然一摇手。
“你不用出手,”绝命道,声音冷冰冰的,没有半分温度,“我来。”
寒天冰看了绝命一眼,那双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他松开刀柄,重新将双臂抱在胸前,退后一步,将练武场让给了绝命。
绝命向前走了几步,在离我三丈远的地方站定。
他白衣如雪,剑光森冷,站在那里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利剑。
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直直盯着我,目光凌厉如剑,仿佛真的有一柄无形的剑刺了过来。
我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死亡剑气。
那剑气与方才他杀江涛时一模一样——凌厉、森寒、绝杀。
空气在这股剑气的压迫下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我甚至能闻到那股剑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那是三十年来死在这柄剑下的无数亡魂留下的印记。
但我并不害怕。
身为天榜高手,我应有足够的勇气接受任何挑战。
这些年来,我面对过残魔冷惊云的毒掌,面对过连云寨七十二悍匪的围攻,面对过金守一的金蛇剑和金蛇锥。
每一次,我都活了下来。
绝命的剑虽然可怕,却还不足以让我退缩。
“来吧。”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
在我话声刚落之际,绝命已经出手。
我只见虚空之中划过一道冷如寒霜的白光。
那白光快到了极致,快到了我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那不是剑光——剑光至少还能看到剑身的轨迹。
那只是一道光,一道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光,在空气中一闪而逝。
紧接着,他的剑已划到了我身上。
我无法摆脱他至死不休的剑。
那柄剑仿佛有了生命,有了意志,一旦出鞘便不杀敌人誓不回鞘。
我的身法已经展开到了极致,脚下连点数步,身形急退,可那柄剑却如同附骨之疽,始终追着我,始终离我的要害不过寸许。
他的剑也不容我闪避——每一剑刺出都封死了我所有可能的退路,无论我向哪个方向闪避,都会撞上他的剑尖。
我也闪避不了——他的剑太快了,快到了我从未见过的程度,我生平所遇的剑客中,没有一个人的剑能快到这种地步。
剑划过。
我只觉右臂一凉,紧接着一股剧痛传来。
低头一看,右臂衣袖已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来,顺着手臂淌下去,滴在青石地面上。
那血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红,一滴,两滴,三滴,越滴越快。
“夫君!”沈玉发出一声惊呼。
她从回廊下冲了出来,跑了没几步便被江玉凤拉住了。
江玉凤死死抱着她的腰,不让她冲过来。
沈玉挣扎着,那双美目里盛满了惊恐和心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主人!”江玉凤也喊了一声。
她的声音沙哑而急切,那双丹凤眼里的恨意被担忧取代了一瞬。
她的一只手还握着那根赤红色的长鞭,鞭梢的银铃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响声。
我抬起左手,朝她们摇了摇,示意她们不要过来。然后我低下头,看着右臂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疼。
很疼。
绝命的剑锋划破了我的皮肉,切入了我的经脉,那股冰冷的剑气还残留在伤口中,像无数根细针在肉里搅动。
可在这疼痛之中,我却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一种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我哈哈一笑。
那笑声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在寂静的练武场上回荡。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畅快淋漓的、发自内心的大笑。
笑声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一串模糊的回音。
绝命看着我,那双冷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他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我止住笑,看着他,道:“是你让我受伤了,让我想起了许多被我遗忘的东西。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这是实话。
我出道并非一帆风顺。
当年初出茅庐时,我也曾被人打得满地找牙,也曾被人追得狼狈逃窜,也曾倒在血泊中以为自己活不过明天。
可每一次,我都从血泊中爬了起来,从失败中吸取教训,从挫折中变得更加强大。
但随着龙阳神功日益精进,能够打败我的人越来越少,能够让我受伤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我逐渐走向了一个武者的巅峰——无敌。
自从没有对手之后,我渐渐把年轻时那种誓不屈服、越挫越勇的感觉忘了。
可此刻,绝命的剑让我重新想起了那种感觉。
那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只能拼死一搏的感觉。
那种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每一滴血液都在燃烧的感觉。
那种——活着的感觉。
绝命听完,那张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和不解。
他显然没听懂我在说什么——在他眼中,受伤就是受伤,失败就是失败,哪有什么“喜欢”可言?
他冷冷道:“是吗?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
话落,长剑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的剑比方才更加凌厉,更加霸道,更加不留余地。
一股死亡般的剑气如同潮水一样向我涌了过来,那剑气不是一道,而是一片——铺天盖地,无处不在。
空气在这股剑气的压迫下发出呜呜的哀鸣,练武场上的尘土被卷起来,在空中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漩涡。
我感觉自己仿佛被淹没在一片冰冷的海洋中,四周都是他的剑影,上下左右、前后内外,每一个方向都有剑尖在闪烁。
诡异绝伦,记记夺命的剑招把我困在中央。
他的剑法没有固定的招式,没有可循的规律,每一剑都像是随机刺出的,可每一剑又都精准地指向我的要害——咽喉、心口、丹田、眉心、太阳穴。
剑影重重叠叠,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整个人笼罩其中。
我周围都是他的剑影,那些剑影越来越密,越来越近,仿佛一堵不断收缩的墙,将我挤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那股冰冷的死亡剑气无孔不入,从我的毛孔渗入体内,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将我的血液都冻得快要凝固了。
我的动作越来越慢,我的反应越来越迟钝,我的视野越来越模糊。
摆脱无门——我试过向前冲,前方是密密麻麻的剑尖;我试过向后退,后方也是密密麻麻的剑尖;我试过向左右闪避,左右同样是密密麻麻的剑尖。
**难道我就这样死于他的剑下?**
这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不甘如同火山般在我胸腔中爆发。
不,不,绝对不行。
我龙啸天从一个乡下穷小子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不是别人的施舍,而是一次次从绝境中杀出来的血路。
残魔冷惊云没能杀死我,连云寨七十二悍匪没能杀死我,金守一的金蛇锥没能杀死我——你绝命,又凭什么?
我仰天长啸。
那啸声从我丹田深处爆发出来,沿着经脉涌上喉咙,冲破牙关,划破长空,惊动天宇。
啸声中蕴含了我三十年的龙阳神功修为,至阳至刚,霸道无匹。
练武场上的青石地砖被这啸声震得寸寸龟裂,碎石飞溅;兵器架上的刀枪剑戟被震得哗啦啦作响,有几把直接滑落下来砸在地上;回廊上的瓦片被震得簌簌发抖,几片碎瓦从屋檐上滚落,摔在石阶上四分五裂。
南宫阳被这啸声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脸色惨白如纸。
寒天冰眉头一皱,那双豹眼里闪过一丝惊异,按在刀柄上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沈玉和江玉凤虽然站得远,却也被震得花容失色,双双捂住了耳朵。
就在这啸声之中,在我周身忽然出现了一个金黄色的大圆圈。
那圆圈以我为中心,半径约三尺,通体灿金,凝实如实质。
它不是我用内力刻意凝聚的,而是龙阳神功在生死关头自动爆发出来的护体罡气——至刚至霸,无坚不摧。
绝命的剑刺在这道金色圆圈上,如同刺在了一堵铜墙铁壁上,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那些铺天盖地的剑影在金圈面前如同泡沫般消散,那股冰冷的死亡剑气也被金圈散发出的至阳之力融化殆尽。
绝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那张冷峻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惊骇的表情——三十年来,他的剑从未被人挡住过。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高手,他的剑总能找到对方的破绽,总能刺入对方的要害。
可此刻,他的剑被这道金色圆圈挡在三尺之外,无论他如何催动内力,无论他如何变化剑招,都无法突破这道看似薄如蝉翼、实则坚不可摧的金色屏障。
金色圆圈中的我,缓缓挥出了一拳。
那一拳至缓极慢。
慢到仿佛不是在空气中移动,而是在水中移动,在泥沼中移动,在时间本身之中移动。
拳头每前进一寸,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都要克服无穷无尽的阻力。
可就是这缓慢至极的一拳,却蕴含着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力量——那不是蛮力,不是内力,而是一种超越了武学范畴的、近乎于道的力量。
拳划过。
绝命的剑烟消云散。
不是被震飞,不是被震碎,而是像烟雾遇上了狂风,像冰雪遇上了烈阳,在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些铺天盖地的剑影、那股冰冷刺骨的死亡剑气、那柄三十年来从未败过的银白长剑——在这一拳面前,全都化为了虚无。
在破了他的剑法之后,我的拳突然加快。
从极缓到极快,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仿佛时间本身在我的拳头周围发生了扭曲——前一瞬还慢如蜗牛,后一瞬已快如流星。
金黄色的拳罡从拳头上爆发出来,如同一颗金色的陨石,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撞向绝命的胸口。
绝命见此,眼瞳惊缩,满脸骇然。
他那张始终冷峻如冰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可置信和恐惧。
他想退——他的身法快如鬼魅,三十年来从未有人能追上他的脚步。
可此刻,他发现自己退不了。
不是因为他的身法变慢了,而是因为我的拳太快了——快到他的身法在我的拳速面前,就像是静止不动一般。
他不断向后退去。
白衣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残影,脚下的青石地砖被他踩得四分五裂。
可我的拳比他快多了。
无论他退到哪里,那只金黄色的拳头始终在他眼前,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碰——!”
一声巨响,如同闷雷在耳边炸开。
我的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绝命的胸口上。
拳头触及他胸膛的一瞬间,我清晰地听到了肋骨断裂的声音——那声音清脆而沉闷,如同有人一脚踩碎了一把干枯的树枝。
龙阳神功的霸道真力透体而入,将他的五脏六腑震得移了位。
他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足足飞了三十尺远,才重重砸在练武场边缘的石壁上。
石壁被撞得碎石飞溅,他的身体在石壁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软软地滑落下来,倒在地上。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白衣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嘴角溢出一股黑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青石地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失去了所有神采,瞳孔涣散,眼珠浑浊,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天空。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来:“不……这不可能……”
那声音沙哑微弱,带着一股深深的不甘和不可置信。
他不愿意相信——三十年来纵横江湖无敌手的死亡客绝命,竟然被一个排名天榜末席的年轻人一拳击败了。
他不愿意相信——他那引以为傲的“剑出无回”剑法,竟然在龙阳神功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他不愿意相信——乾坤老人当年的判断是正确的,他确实不如天榜高手。
可不相信又能如何?
人往往就是这样,一些事情已经发生,可他们还是不愿意相信。
他们宁愿相信自己主观的判断,也不愿承认摆在眼前的事实。
绝命一生自负,到死都不肯承认自己输了。
可他已经死了。
他的呼吸停止了,他的心跳停止了,他的眼睛虽然还睁着,可那里面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的迹象。
三十年前名震天下的死亡客绝命,就此陨落。
练武场上一片死寂。
南宫阳跌坐在地上,那张被酒色掏空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的双手撑着地面,手指在青石地上胡乱抓着,指甲掐进石缝里,掐断了都不知道。
他看着绝命的尸体,又看着我,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恐惧。
这反差实在太大了。
方才第一回合,我还被绝命的剑划伤,鲜血直流,看上去随时都会被他的剑刺穿要害。
可第二回合,我竟然一拳就把绝命杀了。
这太不可能了——如此巨大的反差,大大超出了他们的判断。
龙阳神功之神奇,非可以按常理判断。
它遇强越强,在生死关头更能爆发出超越自身极限的力量。
绝命不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死了。
寒天冰看着绝命的尸体,沉默了片刻。
他那张粗犷凶悍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豹眼里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感慨。
三十年前,他和绝命都是江湖上叱咤风云的人物;三十年后,他们又一同投入南宫世家,成为黑白护法。
如今绝命死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当他的目光与我相撞时,我的内心突然感觉冷冷的。
因为寒天冰给我的感觉就是冷——不是绝命那种剑气的冰冷,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彻骨的冷。
是那种令人感到血肉都要冻僵、骨髓都要结冰的冷。
他的周身散发着一股寒气,那寒气不是内力外放,而是一种浸透骨髓的杀意——只有杀过很多人、而且对杀人已经麻木了的人,才会有这种气息。
“想不到他竟然会死在你的手上。”他开口了。声音冷冰冰的,没有半分温度,像是从冰窖里传出来的。
我淡淡道:“我说过,世间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他点了点头,那双豹眼里闪过一丝认同。他冷冰冰地道:“嗯,世间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但我相信我的刀。”
话落,一股霸道的刀气朝我劈了过来。
那刀气不是他用刀劈出的——他只是站在那里,双臂抱在胸前,甚至连背后的刀都没有拔出来。
可那股刀气却如同实质一般,从他身上骤然爆发,朝我劈了过来。
刀气所过之处,青石地面上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向两侧飞溅。
空气被刀气撕裂,发出呜呜的啸声。
我随手一挥。
金黄色的龙阳真气从掌心涌出,与那股刀气撞在一起。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碰撞,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同时消散于虚空。
那股霸道的刀气在我的掌力面前,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潇洒地收回手,看着他,道:“神刀门的刀名闻天下已久,今天就让我领教一下。”
寒天冰看着我,那双豹眼里闪过一丝光芒——那是刀客遇到了值得一战的对手时才会有的光芒。
他缓缓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右手伸向背后,握住了那柄大砍刀的刀柄。
“好。”他道。
话落,一刀劈出。
那一刀简单至极——是江湖中最常见的一招“刀劈华山”。
从上而下,直来直去,没有任何花巧的变化。
任何一个学过刀法的人都会使这一招,任何一个刚入门的弟子第一天就会练这一招。
可这一招在寒天冰手中,却完全不简单。
刀锋劈落时,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那柄大砍刀在他手中仿佛变成了一座山——一座正在崩塌的山,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我压了下来。
刀身上那暗红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芒,仿佛无数亡魂在刀身上哀嚎。
我看不清这一劈之后的后续变化——他的刀势虽然简单,可刀意却复杂无比。
这一刀之后可能变向横削,可能变向斜撩,可能变向直刺,也可能直接收刀再劈。
每一种变化都隐藏在这一刀之后,令人防不胜防。
我只得运起龙阳神功护体,金黄色的护体罡气从身体表面浮现出来,厚约三寸,凝实如实质。
同时双手见招拆招——我不敢硬接他的刀。
神刀门的刀法讲究以简驭繁、一刀破万法,刀上的力道霸道绝伦,若是我赤手空拳硬接,就算有龙阳神功护体,也未必能讨得了好。
他的刀越来越快。
一刀劈出刚猛强劲,威力无穷,刀风呼啸,将练武场上的尘土吹得漫天飞扬。
每一刀都简单至极,可每一刀都蕴含着千锤百炼的刀意。
从他的刀法中,我看到了他对于刀的痴——那种痴不是普通的痴迷,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将整个生命都奉献给刀的痴。
他的刀法结构严谨,一招一式,连连不绝,没有任何破绽。
每一刀劈出之后,下一刀已接踵而至,如同长江大河,奔流不息。
刀与刀之间的衔接天衣无缝,没有半分间隙可寻。
我没有把霸王神枪带在身边——那杆九十八斤的玄铁长枪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潇湘别院的演武场上,枪身上大概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没有枪在手,我的实力大打折扣。
枪是我最擅长的兵器,二十年的枪道浸淫,霸王神枪在我手中早已不是一件兵器,而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如今失去了枪,我只能以拳法应战,于他的刀下苦苦支撑。
每一次他的刀劈来,我都只能以拳罡震偏他的刀锋,然后趁他收刀的间隙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我的拳罡虽然霸道,可面对他无孔不入的刀势,依然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突然,不知为何,他忽然收刀后退。
那柄大砍刀在他手中转了个圈,被他重新插回背后的刀鞘中。
刀锋入鞘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练武场上格外清晰。
他退了三步,在离我五丈远的地方站定,那双豹眼直直看着我。
我微微一愣,问道:“这是为何?”
他道:“这样打下去,我胜不了你,你也胜不了我。我想试一下你刚刚打绝命的那一拳。”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然冷冰冰的,可那双豹眼里却闪过一丝期待——那是一个刀客遇到了真正的对手时才会有的期待。
他知道常规的打法无法分出胜负,所以他想换一种方式。
他想看看,我方才击败绝命的那一拳,能否也击败他的刀。
我点了点头,道:“好。不过你可想好了,我的拳可是无情之拳。”
他道:“我的刀亦是无情之刀。”
话落,他的刀已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保留。
那柄大砍刀被他从背后拔出来时,刀锋与刀鞘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啸。
刀光在阳光下一闪,然后一刀由上而下朝我劈了过来。
没有什么花巧的变化,没有隐藏的后续变招,有的只是纯粹的、霸道绝伦的、毁灭万物的力量。
刀上的刀气带着强劲的气流,发出“嘘嘘”的声音,仿若要把虚空劈开一样。
刀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真空裂缝。
练武场上的青石地面被刀气压迫得寸寸龟裂,碎石被卷起来,在刀气中化为齑粉。
我不敢怠慢。
这一刀的威力远超方才的任何一刀——寒天冰将毕生的刀道修为全都倾注在了这一刀之中。
这一刀,是他三十年来对刀的痴、对刀的悟、对刀的执念的结晶。
这一刀,是他的无情之刀——刀出无回,不杀敌人誓不回鞘。
我运起全身的龙阳神功。
丹田深处那股至阳至刚的真气如同火山喷发般涌出来,沿着经脉奔腾汹涌,灌入四肢百骸。
我的右拳缓缓握紧,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金黄色的光芒从拳头上浮现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仿佛我的拳头上套了一只金光闪闪的铁手套。
那光芒之强,让站在远处的南宫阳都不由自主地抬起手遮住了眼睛。
一时间,天地变色,风起云涌。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一片乌云不知从何处飘来,遮住了太阳。
练武场上狂风大作,将桂花树吹得剧烈摇晃,满树金黄的桂花被风卷起来,在空中形成一道金黄色的漩涡。
那漩涡以我和寒天冰为中心,缓缓旋转,越转越快。
面对寒天冰如此霸道绝伦的一刀,我的心也是七上八下。
我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接得下他的刀。
神刀门的刀法名不虚传,寒天冰这一刀的威力,已不在我的霸王神枪之下。
可我没有退路——沈玉在我身后,江玉凤在我身后,我答应过江涛要好好照顾的人在我身后。
我不能退。
拳头与刀越来越接近。
金黄色的拳罡与暗红色的刀气,在空气中划出两道刺目的轨迹,如同两颗流星,即将碰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