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宁国府内乱暗流涌,可卿卧病天香楼

四月初九,秦可卿便起不来床了。

瑞珠一早端了燕窝粥上去,隔着帐子唤了几声,帐内只传来含混的回应,听不清是应还是拒。

瑞珠大着胆子掀开一条缝往里瞧,只见秦可卿面朝里蜷在榻上,身上严严实实裹着那床藕荷色锦褥,只露半张侧脸,脸色白得比帐纱还薄。

那双眼半睁半闭,目光落在枕边某处,说不上是看还是发怔。

瑞珠搁下粥碗低声问了句“奶奶可要叫太医”,连问三遍秦可卿才像从极远的地方被拽回来了一般,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字:“不用。就说我旧疾犯了,不许人进来。”

语气温吞得似乎尚在枕上犹豫未醒,但每个字末梢的颤音却不由分说地封死了追问的缝隙。

瑞珠不敢再问,掩了帐子退出外间。

撒出去的谎没过两个时辰便在宁国府下人中间传遍了——蓉大奶奶旧疾复发,水米不进,谁也不见。

贾蓉头一天还进来看了一回,站在床前说了几句“奶奶好生养着”便讪讪地退了出去。

他素来不会伺候病人,秦可卿嫁过来这些年,身子好的时候他便在外头花天酒地,身子不好的时候他便躲得更远些。

他走后秦可卿依旧掖着被子不肯露出头来,瑞珠端进去的药搁在榻边矮几上,从早上凉到中午,又从中午凉到晚上,原封不动。

尤氏倒是着了急。

蓉大奶奶虽不是她亲儿媳,到底是宁国府的门面,万一真有个好歹,于她这个当婆婆的面子上也不好看。

她请了太医来瞧,太医隔着帐子诊了脉,捻着胡须含混地说了句“脉象浮数,肝气郁结,外感时邪,需静养”,开了一张不痛不痒的方子便走了。

尤氏又去张罗着请了个城西的郎中来,郎中的话也差不离,只是多开了一帖安神汤,嘱咐了句“切忌劳神”。

尤氏将药方交给瑞珠去煎,自己站在天香楼下往上看了一眼,楼上那扇雕花窗关得严严实实,窗纱上映不出一丝人影,只有更漏声从楼中隐隐传出,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深处无声地数着什么。

她想上去看看,瑞珠在楼梯口拦住她,一脸为难地说:“奶奶吩咐了,谁也不见。”尤氏又站了片刻,到底没有硬闯,只吩咐瑞珠好生照看,便摇头叹气地走了。

阖府上下人人都在猜蓉大奶奶到底病得有多重,却没有人猜得出病因。

到了第四天——四月十二,秦可卿依旧是粒米不进,人已经瘦得脱了形。

瑞珠急得在楼下直抹泪,跑去找贾珍禀报时,贾珍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贾珍这几日的焦躁不是从秦可卿病倒那天开始的,是四月初八那夜赵珩走后就开始的。

那夜赵珩从天香楼下来时他正在不远处等着,等到赵珩的身影消失在会芳园的回廊尽头,他才上前几步,却发现楼上的灯已经吹灭了,门从里面反锁着,敲了半晌无人应声。

他心里便明白了一切。

贾珍踱步时脑门上渗着一层细汗,手里捏着两颗核桃转得飞快,越想越后怕。

赵珩手里有他两份把柄——一份是银子上的亏空,一份是他与秦可卿的不伦。

亏空那件事还能靠变卖家产慢慢填,可爬灰这件事若是被捅破,丢的不只是爵位俸禄,是把整个宁国府的祖宗脸面都丢尽了。

他几次想去天香楼探视,走到楼前便被瑞珠或宝珠拦下,一句“奶奶谁也不见”堵得他进退两难。

他不敢硬闯——万一闯进去秦可卿当着丫鬟的面哭闹起来,或者更糟——把自己反锁在房里的这段日子所压着的委屈全都朝他泼出来,那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四月十三,忠顺亲王府派了个管事送来一支百年老参,拿锦盒装着,盒盖上系着一条月白缎带,说是珩二爷听说蓉大奶奶身子欠安,特地从王府药库里挑的上好老参,炖汤最是滋补。

贾珍在荣禧堂前接了这份礼,打开锦盒看了一眼——那参长逾七寸,参须完整,参体虬结如人形,确实是难得的好东西。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管事都低低赞了声“珩二爷有心”,贾珍却觉得自己手里捧的不是锦盒,是一块烧红的铁——赵珩这是拿秦可卿当成了他养在宁国府的外室,送参不是探病,是标记。

当着下人的面他不好发作,更不敢不收。

万一退回王府惹恼了赵珩,那个笑面太岁将亏空和爬灰两桩事一并捅出去,届时阖府再无他的立足之地。

他扯着嘴角挤出笑来收了参,连声说“谢珩二爷惦记”,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三分。

锦盒送到天香楼时秦可卿正靠坐在床头,身上披了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头发未曾梳理,披散在肩上,几缕青丝黏在汗湿的颊侧,全不是往日那个风流体态的蓉大奶奶,倒像个纸糊的人偶。

瑞珠端着锦盒进来,照实说了是忠顺王府珩二爷派人送来的百年老参,话没说完,秦可卿的面色便变了——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上最后一点暖意也褪尽了,眼里的光猛地一暗又一亮,像被针扎了一下。

“拿过来。”

瑞珠依言将锦盒捧到床前。

秦可卿低头看着那方锦盒,又看了看盒盖上系的那条月白缎带,忽然伸手将锦盒从瑞珠手里打翻出去,力道之大把瑞珠吓得往后跳了一步。

盒盖飞出盖子滚落在地,老参滚出来骨碌碌滚到墙角,那条缎带落到榻角。

她伸手抄起榻边矮几上的茶碗,高举过肩摔在地上——瓷器碎裂的脆响惊得廊下的画眉鸟扑棱棱飞了起来,宝珠从外间踉跄着跑进来,撞见秦可卿撑在榻木上,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攥着被褥,指节发青。

两个丫鬟从没见过自家奶奶发这么大火,面面相觑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秦可卿又挥手将矮几上剩下的另一只茶碗也扫进了碎片堆里,瓷片哗啦啦溅了一地。

“谁稀罕他的东西!”

她喊出这一句后便再说不出话,只余急促的喘息,肩膀一耸一耸,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砸在被面上洇出一朵一朵深色的湿痕。

瑞珠和宝珠慌忙上前扶她,被她一把推开,自己翻身面朝里躺下,将被子蒙过头顶,只留一个拱起的脊背露在外面,隔着一层薄被都能看见她在发抖。

两个丫鬟对望一眼,终究没敢问什么,轻手轻脚地将地上的碎瓷和那支老参收走。

那条月白缎带,瑞珠犹豫了一下也捡起来掖在袖中——她觉得这东西不能搁在奶奶枕边,搁着会出事。

贾珍在书房里坐立不安地又踱了半日。

送参的风波传到他耳中时已经是晚上了,他听着管事的禀报秦可卿“摔了茶碗,骂了句谁稀罕他的东西”,心里又急又怕。

这话摆明了是冲着赵珩去的,可问题是——赵珩送参这件事本身就说明那个笑面太岁根本没打算遮掩自己的行径。

他不遮掩,就是不怕人说;他若不怕人说,就说明他手里还攥着更多的牌。

想到这里他后背一阵发凉,连忙吩咐:“把蓉大奶奶身边的人看紧些,那支参的事,谁都不许往外传。谁敢多嚼舌头,板子伺候。”

四月十五日,宁国府这些反常动静终于传到了荣国府。

消息是平儿带回来的。

她这几日奉凤姐之命去宁国府核对省亲工程中两府分摊的一笔木料款,正赶上宁国府里兵荒马乱——下人交头接耳,神色鬼鬼祟祟,账房那边支支吾吾推说“近来府里略有些事,数目晚几日再对”。

她随口问了句“府上可是有什么事”,账房先生连连摆手只回了句“蓉大奶奶身子不爽”,便不肯再多说。

平儿又去厨下讨茶喝,听见灶上的婆子们凑在一处嘀咕,说蓉大奶奶这几日水米不进、人瘦了一圈、太医郎中来了一拨又一拨都看不出名堂,又说忠顺王府派人送了什么珍贵药材来却被蓉大奶奶摔了,摔的时候连茶碗都碎了。

平儿留了心,面上却不动声色,核完账目回来向凤姐回话时,将宁国府的状况细细说了一遍。

凤姐正坐在议事厅的案后核对这个月的月钱名册,听到“蓉大奶奶身子不爽”时毛笔在名册上顿了一下,溅出一小点墨迹;听到“水米不进、人瘦了一圈”时干脆搁下了笔;听到“忠顺王府送来的珍贵药材被当场摔了茶碗”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笔杆,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把笔搁在笔架上,拿起案角那盏凉茶呷了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那蓉大奶奶现在怎么样了?”

“说是谁也不见,连珍大爷去了都不让进。”平儿站在案前,微微蹙着眉,“奴婢觉得这事不大对劲。蓉大奶奶素日里最是和气不过的一个人,别说摔茶碗,连高声说话都不曾有过——”

“够了。”凤姐将茶盏搁回案上,力道比平时重了一分,茶盏底磕在木案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她不再往下问,重新拿起笔来继续对月钱名册,好像刚才那些话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谈。

她脸上没有表情,但笔尖在纸上游走的速度比方才慢了整整一拍。

平儿不敢再多言,悄悄退到一旁替她研墨。

研墨时她偷偷抬眼瞥了凤姐一眼,发现凤姐根本没有在名册上落笔——她正盯着案角某个不确定的位置,那个位置的旁边搁着从库房里取出来的凤头玉簪,簪头的白玉凤凰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那是赵珩的玉簪,枕下日日搁着。

凤姐脑子里转的不是宁国府传出来的那几句闲言碎语,而是这几日织成的一张网——赵珩派人来荣国府给她送账目副本和枯梨花,同时又频频出入宁国府,紧接着秦可卿便病倒了,水米不进,人瘦得脱了形,连送了参都被摔了。

她毕竟是贾府后宅行走多年的人精,仅凭直觉就能嗅出事有蹊跷——秦可卿那性子,别说摔茶碗,平日被人怠慢了都只是默默忍着。

一个从不发脾气的人忽然当众摔茶碗,连命都不要了也要表明愤怒,那让她愤怒的事情便不是小事,让她愤怒的人也绝不是寻常来客。

她虽猜不出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猜得出答案就在赵珩身上。

如今那人与贾府的牵绊已不限于荣国府——宁国府也被他搅进去了。

这意味着她自己面临的压力不是孤例,而是一种有步骤、有策略的渗透。

他不是只冲着她一个人来的,他是冲着整个贾府来的。

而他竟有本事在两条线上同时下棋:这边用账目副本和玉簪慢慢熬她,那边不知用了什么更狠的手段逼得秦可卿当众失控——两处同时落子,两处都稳如磐石。

这个人的耐心和狠辣,远在她最初的估算之上。

她想到这里忽地又拿起那支玉簪反复看了半晌,指尖摩挲着簪头的白玉凤凰,从凤喙摸到凤尾,又从凤尾摸回凤喙。

然后抬头看着平儿,淡淡开口:“你回头再打听一下宁国府那边的动静,不必惊动人,就说是核对账目时落了样东西要寻回来。顺便……”她顿了顿,手里的玉簪捏得紧紧的,“留意一下,赵珩这几日去没去别的地方。”

平儿应了一声,将手中的墨锭搁在砚台上,退出去时带上了门。

门合上后,凤姐将玉簪轻轻搁回案角上,垂眼盯着簪上那只白玉凤凰看了许久。

簪子还是那支簪子,但此刻在她眼里已经不再是枕下有物的念想,而一道需要拆解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