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不无踪(一)

矮个子的跛脚汉子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因为他来到了又一座新镇子,又见识到了不少的江湖高手,每一个,在江湖中都可以算是一把好手,一把上好的朴刀,砍柴可以,杀人更行。

他是被流言吸引而来的。

说是这里有该杀之人,该死之辈。

他想,或许是有的,或许不一定。

也许那个最后会死的人,是他自己也说不定。

走江湖嘛,这没什么。

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习惯了都。

更别提,现在还有那么多走狗,腌臜之徒惦记着他这颗头颅,要摘了去献给朝廷领赏,加官进爵,争先恐后抢着当走狗卖艺。

坡脚汉子原本想着,只要自己努力习武,练功,早晚能将这跛腿练成他真正的第二只腿,也就再无可跛,再无可瘸,以后天逆流先天,待练成一身绝学武艺,迟早可以杀尽世上所有的贪官污吏。

可他后来才明白,他错了,而且错的离谱。

凭他一己之力,怎么可能胜过朝廷的精兵,五湖四海的江湖高手?不说再杀一位郡城太守那样的人物,就是目前寻机再杀一位荒于政事的县令,难度何止登天?

再闯郡城,无异于白白送死。

去趟县城,也堪称九死一生。

他无处可去,只能边在金甲州南下逃亡的途中,伺机躲入那些偏僻镇子,既可以藏身蔽迹,又可以以静制动先发制人,宰了那些个荒淫无度的土地主,以及被利润熏习想要杀他却没有做好被杀觉悟的江湖人。

可杀了这些人,又能改变些什么呢?

能治根本么?

不能。

荒淫之徒,世道之耻,一切会阻止世道不断变好的源头之辈们,本就来自于好的世道之中,像是麦田里生长的青草,一茬又一茬,是杀不尽的,杀不完的。

叶子黄了,还会再长,树根烂了,无非另起一棵树,来年又逢春。

他也会累的,会迷茫。

自己这么坚持,又有什么意义呢?

去试图拯救一个这样的世道?连当朝的天子都漠不关心,或本就是有意放纵如此,他一介草根之流出身的俗民,竟也学会替上面杞人忧天了?

放眼整座江湖,尽是贪名位,行恶果之辈,难道那些个以圣人为本的学塾书院中,就出不来一位愿世道变得更好的读书人?

他原本是这么认为的,想着自己不过一只夜中萤火,抱着天大的宏愿,却做着飞蛾扑火,不值一提的事情,岂不是太讽刺了些么?

记得以前,他还这样想:那些个只会苦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呢?又能改变的了什么?充其量不过考上举人,秀才,了不起也就是进士,再往上,那也是为朝廷卖命;当着朝廷的官,拿着朝廷的俸禄,再这边施压一下江湖门派,那边敲打一番山中匪寇,地方再修几处水渠,造几座酒楼玉场,没事宴请一番县内老爷,摘几颗牢里的脑袋挂在城门作秀;就算是县里歌颂圣明的县令大老爷了。出人头地,改变阶级,翻身改命做主人,实际才是这些读书人开始就想着的事情,至于改变世界?呵...

也亏得他们掂量得清自己的份量,只是老老实实当官行政,只求安稳度日子,别的祸事脏事一概不管,稍微一沾身,就忙着撇清关系,东推西阻一番,做着村里妇人才会做作的你拉我扯,明明本事大有可为,却宁可只守着一亩三分地但求无错,这样的人,也配为官?

而后来,他又觉得纯粹是自己太闲了,手伸的够长,单单当一个守本分的江湖客还不够,竟然还指望着替别人想,替别人去做——自己又没读过书,也没考过榜,祖上也没个朝廷里当官的关系,去想这些,若是被人知晓了,还不是杀头的罪过啊?

嘛...更后来,他又觉得自己想得岔了,若是因为这样几句话传到了耳朵里便要杀自己的头,那这样的老爷,便也不是老爷,与那些强抢民女烧杀抢掠的山匪何异?只有不讲道理的匪徒,才会不分青红皂白的杀人,只为夺财;当然,或许心情不好就要杀人,也说不准,哈...

他虽然混迹江湖,只是一个江湖人,够不着远在天边的朝廷要事,也管不了山里寨子里头的弯弯绕绕,更碰不着江湖门派里头的明争暗斗,却自认有一番道理可说,可论,从不滥杀,只杀该杀之人。

若是这人虽错,却不至于错得彻底,教出了个好样的儿孙后代,他不但会放过对方,还会给一笔钱做添补,不至于让对方走投无路上街乞讨去,至少可以活得有个人样;至于以后这人是不是后患,会不会找他寻仇,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你是地主的后辈,品行端正,他不杀你。

你是寨子里的好匪,只做炊事,他也不杀。

你是贪官污吏的亲朋,只要明义理,懂界限,不欺压百姓,他更不会杀。

所有的所有,就只是就事论事。

反过来,哪怕你只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孩童,若心思不正,必杀之。

无论男女,无论老少,无论官爵。

只要能杀的了,他就一定会杀。

至于那些杀不了的...先留着,先杀能杀的。

记得曾有人问过他,是一个大户家的孩子,父辈家长被他屠了个干净,产业做着倒卖青窑的活计,麾下不知埋了多少根系,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可唯独那个孩子,被那家人保护的很好,也教得很好,竭力隐瞒那孩子知晓麾下的产业,还请了附近有名的教书先生担任私师,整日习读圣贤道理,他见到那孩子时,对方的眼睛还很清澈,屁大一点点,愤怒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好笑,他还未动刀开口,那孩子已经背靠着院墙,吓得尿了出来。

不过那孩子,着实勇气可嘉,哪怕未学过武,手掌被柳条一抽便要出血的嫩,却仅凭着教书先生教他肚子里的那点墨水,便敢对他质问,虽然腿弯已经打起了筛子,抖得跟细糠一样,可那双泛着泪的清澈眸子深处,却不见半点惧怕。

令坡脚汉子记忆犹新的,是那孩子的那一句辩问:“爹娘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让你杀了他们?!”

这句话,起初让坡脚汉子心中觉得好笑,你爹妈做了什么事情,难道你这个当儿子的不清楚?还敢搁这里跟老子演戏,坡脚汉子当时收拢了笑意,便准备一刀了结了对方性命,赶快脱身。

可当跛脚汉子将佩刀高高扬起,哪怕是刀刃抵住了那孩子的喉头时,对方虽吓得彻底瘫坐在地,可那双眸子却诉说着一个讯息,一个极其纯粹的信息,极其坦然,清澈如水——那孩子并不知晓他父母所做的事情,也不知晓家底麾下的产业,从始至终,他都以为家里门庭只是一户再普通不过的民宅,父母倾尽家财请了先生来教他念书识字,他能所做的,只有好好念书,以后考个功名,不辜负他们的期望,仅此而已。

老实说,那一瞬间,跛脚汉子是觉得心中迷茫的,长刀悬在对方脖颈迟迟未落,临了却又被他自己收了回去,蹲在地上用粗布缓缓包裹起来,准备一走了之。

这世间的道理,是怎么也说不完的。

难道只需他自己可以讲道理?就不许有别人讲道理?那他与那些山匪,贪官,欺软怕硬之辈有何区别?岂不是忘了自己的本心?!自己杀了自己?!

不能这么做的。

哪怕那孩子自他转身离去后,一直喊着将来一定会杀他为亲人报仇,跛脚汉子也没回头,而是就这么走了,寻了一处偏僻地方老实待了几个月,后劲大的呦,差点没走出来,一度思考自己是不是已经堕入魔道。

不过嘛...最终还是走出来了。

因为他是步无踪呐。

而来到了这里,还是不无踪好了,躲来躲去,没什么意思,也干不成什么大事。

这里...大概就是那位云游方士说的地方了,有人可以回答他苦苦追寻了几十年的问题,并给出一个很是充满辩意的答案,虽然没那么完美,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同时,也是他的葬身之地。

他起初觉得不是的。

可他马上就信了。

因为这里的高手,真的很多。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