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脚汉子见到了一棵很高的槐树,树下有人乘荫,是一个高大少年,正蹲着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东西。
坡脚汉子凑近一看,才发现竟什么也没画,只是几个很没逻辑的圈圈而已,鬼画符还差不多。
高大少年仰起头看他,皱着眉,不说话。
坡脚汉子不再自讨没趣,走了。
直到抵近了又一处巷子,见着了地上铺就的青砖,坡脚汉子才终于可以确定这里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巷子隔壁的另一条巷子拐出去,坡脚汉子终于找到明显与破瓦巷区别甚大的那座酒肆,依旧是招呼起了那个年轻掌柜,不过这次却不同,坡脚汉子说了句,‘满上’。
岳温墨愣了愣,平常来这儿买酒敢放豪言说要‘满上’的人,还真没几个,除却了岚大哥以外,基本都是灌半都算多的,这外乡人...嘶……不像是买得起酒水的主啊?
见年轻掌柜迟疑,坡脚汉子不用猜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伸手往腰包里掏了掏,往柜台上拍下了一锭银子,坡脚汉子问道:“够么?”
岳温墨心中一凛,呵,这汉子瞅着不像是个阔绰户,出手却这么大方,难道是从别处地方偷来的?啧……说不准啊。
岳温墨不确定,只好朝对方挤出了一个笑脸,“那个……客官,这小锭实在是找不开,你看...”
“不用找。”跛脚汉子摇了摇头,“把你这最好的酒给我满上就成,人这一辈子,总得奢侈一回。”
“日子不过了?”岳温墨咂舌,越发觉得对方这银子是赃货,指不准是谁寻思着要害他呢...是破瓦巷那个?!
呸呸呸,就是他杨老头攒十辈子,也攒不来这么一笔横财,五两呢,当开玩笑的?便是将他这铺子去找李氏宅子典当了,也换不来五两银子...更别提找了,将他卖了也不值五两...
坡脚汉子皱起眉,他身上的散钱真的不多,方才去破瓦巷买酒就已经花销得差不多了,自郡城逃命以来就一直没敢去县里钱庄换散,就连这小锭银子,也是从上个地儿的大户家里顺手拿的,都没特意去搜,本以为足够一年半载的开销了,谁曾想这小地方竟然花不开,算是他一时未料。
岳温墨赔着笑脸,将酒壶放在柜台上,既没有去打酒,也没有开口的意思,与坡脚汉子僵持住了。
岳温墨余光瞥见对方身上背着的粗布包裹,内心又拿不定主意,心想若是对方待会打算来硬的,自己便请了对方这顿算了,破财消灾嘛,总好过人财两空。
跛脚汉子沉思片刻,提议道:“这样吧,我给你一本纸本,是我这些年习武的心得,用它来当做买酒的钱,可够?”
“够够够,太够了。”岳温墨忙得接过话茬,他正愁没思绪了却这桩麻烦事呢,对方此时却抛了个台阶过来,正好,也不管究竟是不是真的纸本,又或是完全就是一句空话,无所谓的...
岳温墨拿起酒壶转身就去打酒,盛的满满当当,这才递给了对方,“客官,您慢走,台上小锭别忘了带走啊。”
跛脚汉子点点头,仰头灌了口酒,咧嘴一笑。
虽没有那么好,却也够了。
临死之前,总要让人有口酒喝。
跛脚汉子转身走了,攥着酒壶。
岳温墨内心才松了口气,很快低头一愣,瞅见柜台上不但摆着一本小书,大约只有巴掌大小,旁边还有对方‘忘了’带走的小锭银子!
“诶诶诶,客官,你钱忘拿了!”
待到岳温墨拿起银子追出铺子时,巷子那还能瞧见方才这人?
岳温墨愣在当场,很是不知所措起来。
跛脚汉子自然没走远,坐在了另一边不远的巷子的一座院门前台阶上就这么喝起了酒,吹起了冷风。
至于为什么要独独坐在这里,自然是因为对门对户的院门上,站着一个穿着深色衣裳棉鞋的老人,正如他坐着看着对方当下酒菜一样,老人也礼尚往来的这么看着他。
唯一的区别是,老者的手里没有酒。
不过也说不准...因为坡脚汉子看不见对方的手,对方一直双手拢着袖子,将手藏了起来,留着热气抵御冷风。
坡脚汉子见老者一直盯着自己喝酒,便停了口,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来一口?”
老者摇了摇头。
坡脚汉子便又开始自顾自的喝酒。
老者忽然问道:“你见过他了?”
“什么?谁?”坡脚汉子一愣。
老者自问道:“这样做,值得么?”
“什么玩意?”坡脚汉子皱起眉,又灌了一口酒,“老爷子,你跟谁说话呢?”
老者不置可否,问道:“后悔么?”
“我?”坡脚汉子指了指自己,一头雾水。
老者点点头,“你,不是别人。”
坡脚汉子皱着眉,正想骂一句‘老家伙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白天说着夜里瞎话’,很快又觉得很不对劲,酒也醒了大半,坡脚汉子思索了一番,缓缓道:“老爷子,你认识我?”
老者摇头道:“是你认识我,不是我认识你。”
坡脚汉子眉头紧皱。
老者双手拢袖,站在门外。
跛脚汉子逐渐微眯起眼,“你和那个云游方士,认识?就是他要我来问的人?”
老者不置可否,只是摇了摇头,“指疑解惑,算不上。不过你走了这么远的路来这里,我总要说些什么。”
跛脚汉子洗耳聆听,已清楚了对方是哪一类人。
大概...是如方才那个马褂青年一类的人吧?
老者笑骂,“我又不是神仙,你倒是问啊?”
坡脚汉子愣住,“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