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类花菇毒性很重,好在你就跟在一旁,发现得及时。”
玉惟一口气说完,否则宁嘉禾只听前半句话,心不知要悬得多高。
只要喂点泻药让它吐出来就不要紧,虽说狗儿上吐下泻也不舒服,总比中毒来得好。
江盛得命,和另一个同伴扛着大牙往帐篷走,狗的体型太大,此时也还清醒,在两个大男人的胳膊里汪汪汪狂叫不止,屡次挣扎着要扑下来,脑袋还往这处看。
宁嘉禾坐在原地,听到狗叫才挣扎着站起来,想跟上去看一眼情形,一抬脸和玉惟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她心中难受:“怪我,是我太疏忽。”人要找借口总是能找到的,可一旦真出了事,她难辞其咎。
身旁的少年一言不发,连挖苦都不曾说一句。
他的伞落在两人头顶,微凉的阴影中,玉惟屈身而下,洁净的衣摆被雨水与泥点弄脏。
狗是他的,且还关乎他的性命,此刻无言,宁嘉禾只当他是盛怒至极。
她自愧万分,不该这样大意,连带过去不好的回忆齐齐涌上。
玉惟忽然伸手到宁嘉禾膝下,将她双腿推到一块儿,示意她挪出些位置,而后他清瘦白皙的手背覆在那一大片花菇上,猛然掀起。
湿润泥泞的土壤里,一点绿意露于眼前。
仅仅是新芽,就已有了苦涩气味。
十余年来,他第一回真正在深山上目睹绿灵芝。
宁嘉禾尚不知发生了何事,眼中一滴泪从面颊滚到下巴,滴在芽尖,没入土壤。
“不是你的错,”玉惟抬起眼才发觉她落泪,愣了片刻,“你瞧。”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见松软漆黑的泥地里点点绿意,一簇新芽将将破土,带着清苦的药味。
她睁大双目,泪水又滴在一瓣嫩芽儿上,玉惟也回过神,撤了伞,让雨珠落下。
“这是……这是你要找的药?”宁嘉禾转忧为喜,又不敢断言,玉惟应声,“狗不是要吃那花菇,是闻到了气味,想用嘴咬开。”
哪怕事出有因,宁嘉禾仍旧自愧失职,她沉浸在后怕中,忧心之余也替玉惟松了口气。
两人在细雨中面面相觑,不多时,玉惟从衣袖间拿出一把匕首。
茹毛饮血,这是蛮荒人的做法,可他此刻却要等着这几株草药,迫不及待地吞入腹中,或许是因此,玉惟脸上没有过多的喜色。
他的心跳很平缓,思绪比平日更茫然。
拿在手中的匕首,开刃开得极其锋利,刀鞘意外地简朴,其内封着一粒药。
这是未能完成的解药,光药材就耗费了不知多少银两,如海水倾倒,又特意请了老道长熬制,满满一锅的药材,只做了这样一小颗,可惜无论这小小一丸多么金贵,若没有绿灵芝同时服用,也无异于尘土。
几个侍卫见两人坐在雨中,还当是为了狗的事情闹出不快,当中一个上来想搭把手拉宁嘉禾起来,见到地上的东西,顿时明了。
“找着了!”
好消息很快就传开,此行的侍卫原本都是皇家军卫,为了陪玉惟寻药才被拨来。
玉惟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子,众人平日叫苦还来不及,一旦寻到这药,就意味着可以回京复职。
何况救人一命,不知积了多少德,回京还能领赏,想到这事,众人更是不可遏制地露出笑意。
玉惟没有笑,他不知所措,故而脸色足以说是很差。
宁嘉禾也木着脸,她在走神,想狗、想家、想下山后要去做什么。
给狗喂完药的江盛折返回来,短短几步路的功夫,他听说主子找到了解药,也是喜不自胜,本想回来道贺,可在草药旁的两人怎么瞧不像喜事临门,弄得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凑上前去:“恭喜殿下,贺喜殿下!草药还需等多久?这一趟没白来,在北方寻寻觅觅多年,南方一回就找到了,说不准是得了陛下的庇佑……圣上知晓此事,必定是龙颜大悦。”
一番话终于让玉惟回神,他眼也不眨:“活着若要受这番恭维,倒不如死了清静。”
江盛讪讪住嘴,宁嘉禾疑惑:“你怎么不吃啊?”
她不知晓中毒是什么滋味,只看玉惟毒发的模样很不好受,哪个病人不想痊愈,他还犹豫良久。
“再等等。”
起初的激昂过去,宁嘉禾不关心他了,只想去看狗。
她站直身走回帐篷旁,大牙正趴在篝火附近,被雨水打湿的毛发贴在它身上,小狗的脑袋往前一伸又一伸,看起来是药劲儿发作,正在作呕,身边还有两个侍卫围着它,怕它出什么乱子。
宁嘉禾轻轻摸它的尾巴,像和它吵架似的:“你想吓死我!再这样我就……我就……”
她能如何?玉惟说要把狗送她,可她是绝不会收下的,自己发过誓不养家犬,也不骑马,她无力承受失去的滋味,光是想想都肝胆俱裂。
等下了山,一切又桥归桥路归路,宁嘉禾颇有些伤怀,坐在大牙旁边,给狗顺顺气。
等狗都吐个干净,宁嘉禾摸了摸它的体温才放下心来,狗儿累了,在雨声里沉沉睡去。
只过去了半个时辰而已,她和侍卫大哥将地上的脏污洒扫掉,回帐篷里换了身衣物,想起玉惟,正要问问外头情况,一掀开帐篷就见少年站在外头,不知来了多久,身上还有晨雨后的湿意。
他没有到及冠的岁数,若懒得打扮了,就只是挽起长发别到身前,多数日子里他总是半束发,或是梳一些女儿家的髻发样式,点满珠翠,配上极尽张扬的衣裙与环佩纹络,靡丽的容色让宁嘉禾心生惧意。
也有像今日这般,他既不梳妆也不挽发,只是散着墨色青丝,随性落在脸庞两侧。
没什么血色的脸,也不曾妆点,只有狭长的睫羽为他添色。
宁嘉禾觉得很古怪:“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要吃药?”
少年平静地说:“用过了。”
困扰他十几年的烦恼,顷刻烟消云散,在绿灵芝又长出一截后,玉惟用匕首割下沾着雨珠的叶子,放入唇中。
咀嚼时他想起宁嘉禾落的两滴泪水,也不知是否掺入了他的唇腔?尽管那眼泪不是为他而流,玉惟却好像能尝到泪水的涩意。
身旁的人都在恭贺,他清楚都是善意,只是过多的改变和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他心烦。
鬼使神差地,他想见到她。
这样大一件事被他说得轻飘飘,宁嘉禾也没往心里去,只道:“那就好。”
瞧,她是那种不会轻易改变的人,玉惟在她身边十分心安,也不等她开口,自行走入她的帐篷内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