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年。
西元1884年。
自从8月登上基隆外海这个小岛开始,我就对时间失去了概念,每天都差不多,明明我们是身处这场战争的最前沿,法国军舰时常在我们面前经过,可我们就是紧张不起来,我们打不着他们,他们也懒得来理会我们,这种状态真是太诡异了,让人觉得自己随时会发疯,我们都迫切地想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抚台的幕府是不是把我们忘了,法国人到底在干些什么,朝廷议和了没有,战事进行怎么样了?
所有这些疑问都需要岛上渔民陈有福大爷和他的两个儿子,大仔和小仔,驾着渔船,利用清晨和傍晚的掩护,从法国军舰眼皮下悄悄通关,带出我写给营务处和全台总粮台的信件,而回信和申请的物品往往需要几天到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收到。
这样断断续续的联系,维持着岛上这支小部队必要的军心士气,让我们知道朝廷没有放弃对这里的管辖,也让士兵们看到,虽然补给艰难,但依然可以持续到达,战后的奖赏和抚恤仍有希望获得,这对我维持岛上秩序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如此充裕的空闲时间,让我有空从头回忆一下我的过往,并写下来,要不我真的怕自己哪天可能就想不起来了。
记得我年少时是直隶保定府新城县乡下的一个书生,那时南有长毛,北有捻子,四方扰攘不休,于是家父聚集了族人,佃户,乡党,仆役数十人,共筑一座土寨居住,备下刀矛弓弩,以求自保,多年过去,不时有土匪危害乡里,因攻寨不下而败走的。
我因此得以安心读书,指望以后科举入仕,延续家世功名。
同治六年,我时年20出头,在县里考取了秀才,不多时就有媒人主动上门给说了一门亲事,月余后就过门完婚,家父因此颇为得意,在村里宴请乡民,摆酒庆贺。
生活看起来一切都向好时,突然就大难临头了。
一天晚上,一伙约有百来号人的大队人马突然冲到寨门口,自称是捻军某营的分部,前来借粮。
火把映照间,庄里有壮丁认得,来者不是真贼,而是县里多次悬赏捉拿不到的一路悍匪,不想竟猖獗至此。
土墙上下正喊话间,贼人见庄内不肯就范,便抬巨木撞门。
墙上壮丁急放箭阻止,喊声四起。
众人正全神于正门,忽闻侧门火光冲天,有人凄声来报:“侧门开了!贼人进来了!”墙上人回头一顾,正门贼众趁势发力,寨门轰然洞开,两路贼人喊杀而入。
我事后得知,原来是庄里一个长工,前月在赌桌上红了眼,输尽积蓄,还欠下大笔赌债,只好将妻孥抵押给债主。
四处告借无门,只得每日来哀求家父,想要预支数年工钱,先赎回妻孥。
家父深恶赌徒,斥其“自作自受”,屡次不许,却未料那赌局就是悍匪坐庄,悍匪以此要挟,逼他就范,更以事成之后分他金银做引诱,他心里一横竟勾结了那路悍匪,杀了巡哨庄丁,里应外合打开侧门,但他引狼入室也未得善果,天明时被另一个贪他金银的强盗所杀。
庄内顿时大乱,贼徒逢人便砍,大家各自逃命,谁也顾不上谁。
我趁乱逃出,藏在附近树林里,几天后才敢回去。
但见家里只剩残垣断壁,我的父母、兄弟、妻子、堂兄、族弟,诸亲尽数被害。
我伏地痛哭,只能和活下来的亲戚、乡民一起,把死者埋作一座坟冢,刻石记录此事,又从废墟里寻些值钱的细软,暂且离散,各求生路。
多年后我偶然翻出一份旧邸抄,说朝廷查究皖豫捻祸,认为民间赌博盛行,是乡民通匪做贼一大原因。
又见后面还有一段:捻子横行多年,真贼土匪混杂难辨,剽掠、借粮、劫道而灭门者,每省各有千余到数百家不等。
我随逃难人群一路向东,数日后到了天津城附近,被一队团练拦住。
他们手持短矛长刀,器械不一,口口声声盘查捻子细作,眼睛却盯着路人包袱。
前面一个商人交了几块碎银,便被喝令快走;旁边一个老农搜不出钱,被当胸一脚,跌在泥里。
见我虽衣衫狼狈,举止却不似庄稼人,便将我里外搜遍,所剩无几的细软尽数夺去,才放我入城。
进了城,先去寻舅舅家,才知早已破产,不知流落何处。
只得去寻一个开洋货铺的朋友,少年时曾一起读书,他家开着洋货铺,忙不开时总找我去帮忙算账。
后来他家搬来天津,他还记得我,不时写信约我来玩,我总说要备考,未曾成行。
朋友见我落魄,叹道:“时局如此,你这个秀才,如今落得这番田地,谁肯认你?若要读书考举人,一没盘缠,二没安稳,这几年你吃什么?”
我听着,无一字不是实情,竟说不出话来。
朋友斟了杯茶,推到我面前:“你以前帮我进货、算账,和洋人打过交道,会些洋文。如今捻子逼到城下,天津也学上海募了洋枪队,正缺口译、文书的人手。你若不嫌武营粗鄙,我替你写封保书。”
我实在没奈何,想来也未必不是条出路。
进了洋枪队,我不过是做些帮洋员练兵、张罗后勤的闲差,倒也不必亲自上阵厮杀。
同治七年,捻势愈发猖獗,听说连京师都因捻子在城门外截取税银而人心惶惶,保定府也被围了数日。
官军东奔西跑,疲于应付,直到过了好些日子,局势才逐渐安宁下来。
待捻子平定后,我被调往天津机器局,专司编译与财务。
那段时日,我与同僚们沉下心来,认真修习了一段洋文。
后来西北战事吃紧,大军需索甚急,我又被借调去左公幕下,协助筹措物资,采买洋枪洋炮。
光绪六年,兵部左侍郎崇厚,因贪图俄国贿赂,卖国签约,朝野震怒,被下狱治罪,天津机器局因是崇厚所创办也被舆论攻讦,不少人被整肃,我也被人诬告疑似通洋卖国而遭惩处,虽查无实据,但也被降职外放到扬州,在一个淮勇裁撤后编成的运河守备营做哨长。
自从长毛和捻子漏网残部被尽数剿灭后,淮勇大多领赏回乡,粮饷不继又自行散去大半,如今这个营只剩下100多人,朝廷一年只发半年军饷,剩下不够部分,要靠营官设法向附近行商和富户逼捐来维持。
我来了后看到满目萧条气象,听说因为运河北段淤塞难以治理,运河已经日渐荒废,漕粮近几年又改了海运,扬州已经大不如前。
这个勇营的营官是个叫楚金福的记名游击,出身皖北草莽,早年亦是捻众一员,后受朝廷招抚方得官身。
他虽敬我是个读书人,待我颇为客气,可眼下我无兵可带,终日闲散,不过是陪他下棋、打牌,听他讲讲那三国、水浒里的杀伐故事罢了。
营兵所持枪械,都是当年重金买来的英式1853前装枪,配进口圆柱米尼弹,营兵操作也很熟练,可欠饷日久,平时军纪无法维持,只有一年中的春秋两操,才能聚齐人马,看起来很是威风。
平日营兵都散在扬州城内外,各自做些商贩,短工。
一次秋操演练时,总督大人见麾下各营都洋枪齐整,列队射击颇有章法,甚为得意,连夸众营官治军有方。
操演过后,总督摆酒庆贺,席间一个幕僚与我闲聊起来,我俩聊的投机,我一时失口,直言相告:如今西洋列强都用后膛速射枪炮,当年为平长毛和左公西征时购置的洋枪利炮,不过二十余年就已经完全过时,更听说有能连珠发射的新锐火枪,尤为厉害。
只怕朝廷财政吃紧,无钱更换。更兼士卒久疏战阵,非良将不能用其力。
至于此番操演,流于形式,只能振奋乡民,而难与洋人匹敌。
那个幕僚听后默然不语,久尔叹息说:你说这些,我何尝不知,只是巧媳妇也难做无米之炊。
现在又是承平日久,众官只爱看列队齐整,洋枪齐射好看,并不管临阵对敌时该当如何。
我这时才反应过来,这要被外人听到可就不好了,我环顾左右,见众人只顾痛饮一醉,没人在意我俩闲聊,但还是心有余悸,对这个幕僚说:这番话你不可再对别人说起。
这个幕僚笑着回敬:愚兄你也一样,我的话,你也只当没听过。
我们两人相视一笑,举杯一饮而尽,不再谈及此事。
光绪十年,法夷来犯,六月,刘抚台重新出山,进京途中沿路搜罗淮勇旧部和各处可战之兵,到扬州时,让扬州府给运河守备营发放行装银,要求营官多带械弹干粮,到上海和其他援台各军汇合一同乘船前往。
我被抚台幕府李先生要走,和他同去天津为大军购买军火,搜集物资。
然后和运送军火的船只一同赶赴台岛。
我通过和天津机器局的朋友叙旧通融,再一番上下打点,找到几处平日紧锁落灰的仓库,安排搬取可用军械。
此时各处军情紧急,山东,江淮等处南下开拨的各营,伸手来要军火者众多,朝廷下旨手续暂且从简,因此一路无人阻拦。
登上台岛,军火交割完毕,我赴营务处销差。
营务处总办翻阅档册,抬眼瞟了我一眼:“原是个哨长。”又将我上下打量一番,淡淡道:“模样也平常。”
总办继而正色道:“如今军情紧急,各路来台援军建制杂乱、良莠不齐,难以统辖。抚台已下令重整全军编制,你不必折返原营。现下坚鱼礁警戒哨恰好空缺,你可愿前往值守?”
我见幕府内外人人奔忙,军务繁冗,自忖不宜多做计较,当即拱手应道:
“愿往。”
总办神色一肃,缓缓说道:“我即刻为你向抚台幕府报请,暂且授你外委把总札付印信。你且歇息两日,再来此处领印信、拨兵十名,随后持我手书前往全台总粮台,预支三月粮饷赴任。”
你切莫兵少差微,便轻看了这礁岛防务。
我这两日四处看看,见官军大多已经换装新锐毛瑟1871后膛步枪,心绪稍安。
此枪虽不如法国克罗帕切克新锐连珠枪,但射程准头还要略胜一筹,也足以一战。
这坚鱼礁,位于基隆港外,与基隆隔海相望,看似并不很远。
侧面看上去,大致是个三角形,北高南低,北东西三面礁石林立,附近多坚鱼鱼群因此得名,只有南面有一处小澳港,水浅开不进大船,但正好可以给往来渔船避风。
原来有十几户人家在这里聚居,现在听说要打仗,都已经疏散。
只有陈大爷带两个儿子自愿留下给我们驾船送信,对我说:军爷,你会用得着我的,没人比我更懂这附近的暗礁浅滩该怎么走。
送别运载我们来的运输船,把粮草等物搬运上岛安排妥当后。
我给了陈大爷白银十两做酬金,陈大爷眼前一亮,不好意思的说道:军爷太客气了,以前的军爷差我们办事,不给钱,我也不敢多说什么,你给的这笔钱,我豁出命去都值。
我摆手对他说: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你得活着才对我有用,若老天有眼,这仗我们赢了,那时自然还会有谢礼。
陈大爷开怀大笑:好说好说,军爷但所要求,我一定全力去做。
次日一早,我带兵丁在坚鱼礁最高处修了烽火台,又在敌人最可能出现的西面修了几个假炮台,用涂黑的木桶假装大炮,还打算看到敌船靠近时,往木桶里扔鞭炮,假装开炮时的烟尘火光。
几天之后法夷大舰队果然出现,岛上的人一度十分紧张,赶紧点燃烽火,又派船去通知岸上,兵卒纷纷围上来问我要怎么办?
我挥手止住喧哗,停顿一下说道:我们的任务是守在这里,看到洋人就点燃烽火并派人通知后方,然后如果洋人登陆这个小岛,我们就填平水井,烧毁存粮,然后自行决定去留,总要留下和洋人拼一下再走才好,不然望风而逃,我们一定会被杀头的。
法夷舰队出现后的前五天是我们最紧绷神经的时候,甚至没有一个睡得着,但我明白,他们比起怕法国人,可能更怕自己的同伙,怕法国人真的登陆后,大家撤退时会把他丢下,我也不敢玩凿沉渡船,背水一战那套,也只是想着,只要能领着这十个兄弟对着法国人开几枪再走,就算对得起饷银了。
那时面对朝廷我也有可辩解。
可五天过去,法国炮舰除了发炮炸毁烽火台和假炮台,再没有任何动作,对我们的存在视而不见,我部也无一伤亡,于是大家松懈下来,猜不透是怎么回事,其实答案明摆着,我们不重要,洋人远道而来,人少粮缺,因此要目标明确,对我们不值得分兵。
从坚鱼礁四面望去,我们这样的前沿哨站岛屿有好多个,大家也都在一样,但互相能看到却无法互相联系,法国人对一切漂浮在海上的东西都很敏感,能站下几只海鸥的浮木都要挨上几炮。
这样进退失据的日子持续了好久,大家的急躁逐渐变成了散漫。
我也终于接到了营务处发来的公函,另附一封总办给我的私人信件,公函说:不得放弃寸土,若有失职,逃兵必斩,以后还要高挂铭字旗展示存在,让往来船只都看到此岛没有丢失。
私人信件里总办语重心长的解释说:刘抚台大人,因为主动放弃基隆港,炸毁煤矿,引诱法军到地形有利,法军舰炮支援不到的狮球岭一带阻击决战的事情,已经在朝廷上被认为是守土无能,怯懦畏战,纵贼深入,闹的沸沸扬扬,这时让你们撤回来于战局无益,反而会让刘大人的奏疏更难写,所以你等务必坚守孤岛,我也必当全力安排运粮上岛,你们也要自己在岛上想想办法。
我收信后,想了又想,觉得除了奉命行事,也别无他法。
于是一早我召集兵士念了公函,我看出他们除了失望,其实还有点侥幸,因为可能不用去面对洋枪洋炮的送死了,至于运粮上岛,大家相信,但不敢全信。
洋人船坚炮利以前只是传说,现在谁也不敢去海上冒这个险,陈大爷送信来往也是昼伏夜出。
这就意味着我们要在这里常住了,可能主要就得依赖附近的鱼群了。
接下来的日子已经不必我事必躬亲的去安排,每个人都在自己想办法,都在回忆自己以前都会些什么,都在学别人的手艺,这种默契甚至不需要多余的语言,只需要简单的一个手势,一个眼神。
我们必须紧密团结,他们也必须绝对服从我,不然我们可能谁也无法活着离开。
战争在这里,没有枪声,没有炮响,没有欢呼,没有哀嚎。
而是无尽的等待,等待下一次鱼上钩,等待下一次退潮去捡贝壳和螃蟹,等待下一次去山顶升起帅旗。
岛中山坡有数处涌泉,汇作溪流,沿岸凿有水井;坡间杂生竹木、浅草,更有小片薄田,可以种菜,兼种玉米、番薯、白薯,园中以萝卜最易栽种、收成最稳。
每天我都会至少召集众人一次,给关老爷的塑像上一炷香,请求他的保佑,风雨无阻,每天必到。
这个岛上原来只有一个妈祖庙,我们也没有材料给关老爷单独盖一个庙,只能把妈祖往旁边挪一点,让这两个神仙在一个神龛里挤一挤。
妈祖像前的香炉里,也自有陈大爷每日上香,烟火不断。
得知我们要在这里常住,而且陆上战事看来一时也打不完,陈大爷告诉我,这里瘴气很重,风浪如刀斧,蚊虫肆虐,夏天还好一点到了冬季会对北方人非常致命,但并非全无办法,瘴气可以寻些中药熬煮后服用缓解,蚊虫可以燃烧香草,洋烟驱赶,风浪需要加固房租,做好防潮。
当然这些陈大爷已有些想法,就等我定夺,尤其修房需要大家协力,我深表感谢,又拿出2两白银,请他想办法,购买所需物品。
我心想给他的钱虽多,但也物超所值,要是死在这里了,多留钱财在身边终归也无用。
从此以后陈大爷时常熬煮汤药,让众人饮用防疫。房屋加固也很顺利,洋烟香草也散给众人,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剩下的各安天命吧。
进入11月,海上风浪日渐猛烈,岛上不断有人病倒,我也常感到不适,听说陆上战事也陷入胶着,法夷屡屡全力进攻,却都受制于刘抚台大人顽强防守,经过轮番恶战不能取胜。
援台各军,因水土不服,疫病横行,而病倒者众多,粮台已经安排全力施救。
朝廷官军如今缺粮少弹,似乎已经到了绝境。
但听说法军一样困难,此番远征前来,法军一口水,一发枪弹都需要从西贡送来,现在还上风浪日大,多有洋人运输船在途中,被暴风雨吹翻和触礁沉没的,不时冲上沙滩的法国罐头和船舷木板,似乎验证了传言非虚。
一天我照例在海滩上巡哨时看到沙滩山被冲上来十几个洋人,半数已经死了,他们身上也翻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就这样放着,等再被冲回到海里好了,还有7个活着的,6个看起来伤的不轻的洋兵和一个健全的洋女,这个洋女拼命向我呼救,她会些中国话,我们可以简单交谈,那几个洋兵则拼命求饶,我于是先把他们带回岛上,对如何处理这几个洋人,大家意见不一,多数主张全部杀掉,但又怕洋人报复,无法达成一致意见,最后我决定先关押起来,上报后再决定。
再等待的那几天里,比较虚弱的洋兵又死了4个,只活下来两个,这两个洋兵明明手脚已经残疾,还要拼命证明自己能干活来博取我们好感,那个洋女也急于证明自己会治病,对我们会有用。
营务处给出的指令是:相机办理,勿生枝节,最好能择机送一个洋兵回去以供询问,或于此处尽量获取贼情口供最好,然后若无异心,也可留之,以示我朝宽仁,怀柔远人。
送人回去显然太难,现在风高浪急,陈大爷也不敢保证出航顺利。
但要就地询问,可我所会的是英夷语言,法夷的实在不懂,我也不敢胡乱编报,深知翻译这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那么突破口只能在那个似乎会些中国话的洋女身上了。
她自称名叫玛丽·杜瓦松,是随军护士,20多岁,因年少时随父亲在华传教,因此会些中国话,又懂医术。
我遂以“询问军情”为名,将她单独叫到我的棚屋。
起初我冷着脸,厉声盘问,她战战兢兢,答得极慢,常要思索半天才说得出。
日子久了,我发现她并非一味畏惧,有时也会主动说起法国舰队补给如何艰难、西贡到此风浪又如何险恶,法夷洋兵在这里如何艰苦,每每说到伤心处,便低头拭泪。
我渐渐不再只问军情,也会随口问她几句法国风土、她为何来此。
她答得越发详细,眼中的戒备也慢慢淡了。
我有时故意激她,贬低法军战力,她就和我争辩起来,正好说出了一点法军装备和部署情况,谈起远征军总司令孤拔将军,眼中满是崇拜,让我十分不爽,但也耐着性子和她继续攀谈。
冬夜苦寒,岛上疫病又起,我每每夜不能寐。
她治病之余,见我咳嗽,便熬些汤药送来,我们渐渐熟络起来,我把我们的对话整理成文,交给陈大爷,让他遇到偶尔天气好的时候,送回后方,至于那两个洋兵,我想也问不出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自入冬以来,海上连着十余日狂风暴雨不绝。巨浪拍岸之声如雷,棚屋四壁被雨水浸透,夜夜滴漏不止。
岛上众人皆精神麻木,疲惫不堪,连说话的力气都渐渐没了。
陈大爷的渔船早已不敢出海,后方音讯全断,我们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在这块礁石上。
那一夜,风雨尤为狂暴。我在棚屋中枯坐,身上盖着湿冷的棉被,仍止不住发抖。
玛丽·杜瓦松不知何时进了屋,手中端着一碗热汤药,说是怕我旧咳复发。
她自己也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我本想让她出去,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声疲惫的叹息。
她将汤药放下,坐在我身边。两人许久无言,只有外面惊涛骇浪的咆哮。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她冰冷的身子微微靠了过来。
那一刻,我心中最后一丝警惕也如被雨水冲散。
我伸手揽住她瘦削的肩膀,她没有抗拒,反而轻轻颤抖着贴得更紧。
在那狂风暴雨的夜晚,我们像两个溺水之人,紧紧纠缠在一起,寻求着最原始的温暖与慰藉。
我压在她身上时,她咬着唇低低地喘息,眼中既有恐惧,又有某种近乎绝望的解脱。
我亦是如此,压抑、恐惧、孤独,在这一刻全都化作粗暴而饥渴的索取。
海风裹挟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这座孤岛。
棚屋的油灯在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在湿冷的空气里显得那样微弱,却照得见我们两具纠缠在一起的躯体,那样清晰,那样真实。
玛丽·杜瓦松的手指死死扣住我的肩膀,指甲陷进肉里,有些疼,可这疼痛反倒让我更加清醒。
她的身子很冷,被雨水浸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像是一层冰冷的蛇皮,可当我把手探进那湿漉漉的衣襟,复上她那对微微颤抖的乳峰时,掌心下的那团软肉却渐渐烫了起来。
“想不想?”我凑在她耳边,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没说话,只是咬着下唇,眼睫上挂着水珠,不知是雨还是泪,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是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中生出的唯一的火。
她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没再废话,一把撕开她那早已湿透的襟衣,布帛撕裂的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低呼了一声,身子猛地一颤,却并没有躲闪,反而像是认命般地挺起了胸膛。
那对白皙的奶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暴露无遗,顶端那两点嫣红硬挺着,像是在寒风中瑟缩的花蕾。
我低下头,一口含住其中一颗,牙齿轻轻研磨。
“嗯……”她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抱住了我的头,手指插进我的发间,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按进她的身体里。
我的手顺着她光滑的脊背往下滑,触手是一片冰凉湿滑,那是雨水,也是汗水。
她的皮肤很细腻,像上好的绸缎,却因为寒冷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一路摸到她的腰际,猛地用力,将她那条粗布裤子连同亵裤一道扯了下去。
她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却被我一把按住大腿,强行分开。
“别……”她声音颤抖,脸上泛起一阵羞耻的红晕,想要伸手去遮挡那处隐秘的幽谷。
“这会儿装什么正经?”我冷笑一声,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腿间那片茂密的浅棕色丛林,那里已经湿得一塌糊涂,不知是雨水,还是她身体里流出来的水。
“刚才不是挺老实的吗?”
她被我这话激得浑身发抖,眼眶一红,眼泪又要掉下来,可那双腿却诚实地架在我的肩膀上,没有合拢。
我也不再客气,挺起腰身,那根早已硬得发痛的肉棒抵住她湿软的穴口,也不管是不是太过粗鲁,腰身猛地往下一沉。
“啊——!”
一声尖锐的惨叫瞬间穿透了棚屋外的风雨声。
她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腰身猛地弓起,脖颈后仰,修长的脖颈上青筋暴起。
她的穴道太紧了,像是一张干燥的硬纸被强行撑开,干涩而狭窄。
我动作停了一瞬,感觉到那一圈嫩肉正死死地咬住我的冠状沟,像是要把我勒断。
我低头看她,她疼得眼泪直流,嘴唇都被咬出了血,却还是死死抱着我的腰,没有推开我。
“疼吗?”我问,声音里却没多少怜惜,更多的是一种发泄般的快意。
她含着泪看着我,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你……你轻点……我不行了……”
“忍着。”我吐出两个字,双手掐住她丰满的臀肉,再次用力挺进。
这一次,我直接贯穿了她。
那种紧致、温热、湿滑的包裹感瞬间传遍全身,让我舒服得几乎要叹出声来。
但我没有停,开始在她体内抽送起来。
每一次撞击都像是要把她撞碎,每一次拔出都带出一股晶莹的水液,每一次插入都伴随着肉体的拍打声。
“啪!啪!啪!”
在这阴暗潮湿的棚屋里,在这风雨交加的孤岛上,这声音听起来格外淫靡,又格外刺激。
玛丽·杜瓦松很快就不再喊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断续的呻吟,那声音从最初的压抑,变得越来越高昂,越来越放肆。
“嗯……嗯啊……哈啊……”
她的身体开始配合我的动作,原本僵硬的腰肢慢慢软化,随着我的撞击而扭动。
她的双腿紧紧盘在我的腰上,脚后跟死死抵住我的后腰,像是要把我往她身体里更深的地方拽。
“爽吗?”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狠狠地顶弄着她花心深处的一点,“洋婆娘,我的鸡巴大不大?”
她被顶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仰着头,张着嘴,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眼神迷离,显然已经有些失神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回过魂来,断断续续地说:“大……好大……顶死我了……嗯……我不行了……要死了……”
“死不了!”我恶狠狠地抓着她的头发,强迫她看着我,“这才刚开始呢!”
说着,我加快了速度。
那根粗大的肉棒在她体内像打桩机一样疯狂地进出,每一次都重重地撞击在她的子宫口上。
她尖叫起来,双手胡乱地抓着身下的草席,指甲都抠断了。
“啊啊啊!不行了!那里……那里不行!太深了!啊啊啊!”
她尖叫着,整个人在我的身下剧烈地颤抖,一股热流猛地从她穴心深处喷涌而出,浇在我的龟头上,烫得我心里一颤。
她竟然就这么丢了。
我没给她喘息的机会,翻过身,让她跪趴在床上,屁股高高撅起。那白嫩的臀瓣在我眼前晃动,中间那处泥泞不堪的穴口正一张一合地流着水。
“骚货,这就丢了?”我一巴掌扇在她屁股上,留下一个鲜红的掌印,“还没够呢!”
她趴在床上,脸埋在臂弯里,发出一声呜咽,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快感:“别打了……我错了……饶了我吧……”
“饶你?”我冷笑,握住那根沾满她淫水的肉棒,对准那处还在流水的穴口,再次狠狠插了进去。
“啊——!”
又是一声尖叫,她的身子猛地向前窜去,却被我一把拽住胯骨,死死按住。
这一回,我不再有任何保留,每一次抽插都用尽全力,那声音清脆响亮,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她的叫声也从尖叫变成了连续不断的呻吟,像是一只发情的母猫,在夜里凄厉地叫着春。
“啊……啊……好深……好深啊……要被你操坏了……操烂了……”
她嘴里开始胡言乱语,那些平日里听都没听过的淫词浪语,此刻从她这个受过教育、有着体面身份的洋女人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下流,也格外刺激。
“操死你!”我低吼着,双手抓着她的乳房,用力揉捏,那两团软肉在我手中变换着形状。
“啊!用力!捏碎它!操死我!”她疯狂地扭动着腰身,迎合着我的动作,“我是贱货……我是你的一条母狗……快给我……我要你的大鸡巴……”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女人能浪成这样,尤其是像她这样看起来端庄文静的女人。这种反差让我更加疯狂,更加想要占有她,征服她。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小腹升起,直冲脑门。我知道我要射了。
“我要射了!”我低吼一声,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腰,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射给我!射进来!”她回过头,脸上满是痴迷和疯狂,“全都给我!我要怀上你的种!我要生你的孩子!”
听到这话,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理智瞬间崩塌。
我猛地把她的身子按在床上,腰身用力一挺,那根肉棒深深地埋进她的最深处,死死抵住她的子宫口。
“啊——!”
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整个人僵直了,随后剧烈地痉挛起来。
与此同时,我也达到了顶峰,一股滚烫的浓精如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地灌进她的子宫深处。
“烫!好烫!”她尖叫着,双眼翻白,身体不停地抽搐,一股股淫水混合着我的精液,顺着我们结合的地方流淌出来,打湿了身下的草席。
我们在极度的快感中僵持了很久,直到最后一滴精液都射进她的身体里,我才无力地趴在她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也好不到哪去,整个人像是一摊烂泥,一动不动地趴在床上,只有身体还在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外面的风雨还在继续,但这小小的棚屋里,却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我们两人的喘息声,和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浓烈的腥膻味。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劲来,从她身上爬起来。
她那处私处还张着一个小口,正往外流着白浊的液体,看起来淫靡极了。
她似乎累极了,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是微微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既有满足,又有些茫然。
“还没完呢。”我看着她那副模样,那根刚刚软下去的肉棒竟然又有了抬头的迹象。
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无力地跌了回去:“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你会弄死我的……”
“死?”我凑近她,在她的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在这个岛上,活着比死难多了。既然都要死,不如死在快活里。”
说着,我不由分说地把她翻了过来,再次压了上去。
“啊……”她发出一声无力的呻吟,却没有再反抗,只是顺从地张开了双腿,任由我再次侵入。
这一夜,风雨交加,海浪滔天。
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孤岛上,在这个破败不堪的棚屋里,我们像两只濒死的野兽,疯狂地撕咬着对方,吞噬着对方,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发泄着心中的恐惧、绝望和孤独。
一次又一次,直到精疲力竭,直到天光微亮,直到外面的风雨渐渐停歇,我们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战争,没有死亡,只有那无边无际的快感和那一瞬间的虚妄的温暖。
从那以后我们变得愈发亲密起来,别人似乎对我们的关系有所察觉,但无人真正在意,因为光是活着本身就已经耗尽了全力,再没有多余的空闲去想别的。
以后每到了暴风雨夜,她就来和我同寝,我们竟渐渐养成了习惯。
我们极少说话,只是疯狂地、近乎麻木地索取对方的身体,仿佛只有在最激烈的交合中,才能暂时忘记自己还困在这座随时可能被海浪吞没的孤岛上。
她肌肤白腻,腰肢柔软,在黑暗中发出压抑而娇媚的呻吟时,我常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感,这个曾崇拜孤拔将军的法国女人,如今却在我身下婉转承欢。
光绪十一年的春节,陈大爷设法弄来一个猪头和一条猪腿,大家都很高兴,那两个洋兵俘虏一直在兵卒监视下好好干活,这一天也能分到小块肉吃。
我们原来支领的3个月粮食也基本吃完,接下来,陈大爷表示他会尽量,每次十斤,十斤的送米和咸菜过来,只要省着点,就还能攒下一些。
艰苦的战争仍在继续,随我上岛的10个弟兄里,已经有3个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山顶上飘扬的铭字帅旗,如今在风中磨损的只剩下周围的一圈旗穗子,但它依然被挂在旗杆上,没人去取下来,每天抬眼看一眼这面旗子还在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随着天气的好转,附近路过的船只增多,几艘路过的英美商船就壮着胆子,在法国人眼皮下派小船来想和我们交换一些淡水,我们只想要食物,于是他们拿来了一些面包和罐头,我让全都切成小块,大家一起分着吃。
听来换水的英国水手闲聊时说起:法国一直怀疑英国在暗中帮助中国,但没有抓到任何证据,他们会拦下搜查每一条路过的英国商船,确认没有给中国运兵和武器才放行。
光绪十一年,夏朝廷与法国议和达成,听说双方就具体问题又争论了好久,直到6月,法国远征军总司令孤拔将军病死澎湖,法国舰队解除了封锁,陆上的法国兵也撤了船上,然后乘船离去。
我们这支小型孤军也得以告别陈大爷,回到了台岛上,我按约定又给了陈大爷10两白银,没有他的帮助,我们撑不到现在,他依然连说不敢的笑盈盈揣入怀中。
虽然整场战争,我们几乎一枪未放,却都已经筋疲力竭。
各种消息不断传来,我如此饥渴的听不同的人讲述不同的故事,也试图查阅各种报纸,希望知道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些什么。
大体来说,在台湾岛上的战争,我们几乎取得了极为难得的完全胜利,狮球岭和月牙山的苦战,完全挡住了法军的推进,迫使法军在难以完全展开的情况下,接受一场残酷消耗的防守反击战,并最终打的法军无法前进而陷入僵局,并把僵局维持到了战争结束,法国远征军主动撤退。
但就整场战争而言,确实是失败的,海军被法国消灭,导致大陆无法支援台岛作战,越南方向被一直打到中国边境才顶住法军攻势。
但这些都不是我该关心的,对我个人来说这场战争结束了,之后中法双方将在上海安排交换俘虏,我和玛丽的分别也到了,我们约定,以后到天津重聚。
我们对此都很有信心。
我已经得知,我被升迁为北洋海防练军阵字营的帮带,以后会去北塘督办炮台修建,防御设施建设,巡逻安排等事,玛丽说她会去天津法租界的女校要个职位。
玛丽·杜瓦松:我在整理那个中国军官的遗物时发现了这本杂记,这里写了他,也写了我,我不确定我是否真的爱他,但我明白在那个岛屿上,他是我唯一能感到温暖的地方。
那场战争结束后,我如约来到了天津的法租界女校做宿管,他在北塘修炮台,他很喜欢他的新工作,一门又一门最新的克虏伯重炮被安装在上面,中国还花费巨大的购买了新锐的铁甲战舰。
我们断断续续保持着地下情侣的关系,他也始终没有结婚,他对我说,他年少家破人亡,没有什么家业好延续下去的。
我们的交往持续了约十年,1895年,他所属的部队奉命支援威海港作战,根据中国报纸上的消息,他和其他许多中国军官一起战死在了威海外围的山岭上。
然后我不再看报纸,也不关心中日之间的胜负,我只知道,我永远的失去了那个男人。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