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要去学校了吗？”
星期四早上。
白色晨光洒满客厅。
我坐在沙发上啃着吐司，向穿着制服的紫花抗议。
“肌肉酸痛已经好了吧？那应该可以去学校了。”
“是、是没错啦……”
星期天的过度复健起了作用，我因为肌肉酸痛，有三天动弹不得。
大病初愈就太拼了。
要不是紫花请假照顾我，我连厕所都去不了。
虽然被她照顾的生活很丢脸，但感觉也挺开心的。
多亏如此，肌肉酸痛终于恢复，我总算能一个人走路了。
但就算这样，突然要去学校还是太难了。
“紫、紫花，总之，要不要等周末考完试再去？我体力还不太够，而且……”
“别啰哩啰嗦的。悟司，你这人就是习惯拖延。”
“好痛！”
紫花轻轻弹了我的额头。
要过正常生活，就得去学校才行。
但我就是不想去。
因为班上同学都知道我的秘密——我是强暴犯。
其实那是萌香的谎言，但肯定没人会相信。
“悟司。”
紫花手扠着腰，用鄙视的眼神俯视我。
然后戳了戳我的脸颊。
“一直窝在家里，什么也做不了哦。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你不能这样。”
“是、是没错啦……”
“我知道你因为桃园同学的事，很难去学校。但之前不是都没人跟你提过吗？”
“那是因为……紫花你阻止了他们吧？我听光说了。”
“是啊。”
“好痛！为、为什么要捏我？”
“你扪心自问吧。”
我摸了摸有点痛的右脸颊。
我到底为什么会被骂啊？
我搞不懂。
“欸、欸，紫花。今天还是算了吧。今天先别去。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不行。再拖下去会更难去的。”
“或、或许是这样没错啦。”
我想象自己走进教室的样子。
一打开门，班上同学冰冷的视线就朝我射来，让我喘不过气。
光是想象就心跳加速。
好想马上钻进被窝里。
“我、我还是不行……”
“别啰哩啰嗦的！”
紫花厉声大喊，用力拉住我的手臂。
大病初愈的身体无法抵抗，我被紫花拉起来，抱住她。
我的脸埋在她丰满的胸部里，明明是这种时候，我却差点笑出来。
不过，看到紫花凶神恶煞的表情，我立刻僵住了。
“紫、紫花。”
“别说了，快点换衣服！”
“好、好的。”
我被紫花的魄力震慑住，急忙换上制服。
上次穿西装外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记得是和须美——不对，是和黑渊一起跷课的时候。
明明是几周前的事，却感觉像是很久以前了。
不过，虽然我有想过总有一天要回学校，但没想到会是今天。
我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
“欸、欸，紫花，真、真的要去吗？”
我在玄关前问她。
我的书包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能去学校。
事情进展得太快，让我觉得不太真实。
“我、我真的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悟司。”
“紫、紫花？”
紫花用能乐面具般的表情看着我。
我从没见过她这种表情。
就连欺负赤口时，她的表情也没有这么冷淡。
这不是我认识的紫花。
异样的存在让我背脊发凉。
希望她能像平常一样微笑。
但紫花无视害怕的我，缓缓靠近，用平静的声音说：
“你给我……乖乖听话。”
下一秒，侧头部传来剧烈的冲击。
头盖骨摇晃不已，我站不稳，靠在墙上。
迟来的钝痛，让我终于明白自己被打了。
“紫、紫花……”
“好了，走吧。”
紫花握住我摇摇晃晃的手。
然后，强行把我带出去。
玄关的门发出声音打开，寒风咻地吹了进来。
“等、等一下。”
“不等。”
紫花说完，用力握住我的手。
我听见骨头嘎吱作响的声音。
“好痛，好痛啊。”
“好了，快点穿鞋。”
“我、我知道了。”
紫花握着我的手，我用另一只手穿上运动鞋。
她真的是紫花吗？
我脑中浮现这种荒唐的想法。
但她毫无疑问是紫花。
她是因为我软弱的态度生气了吗？
“走吧。”
“嗯、嗯。”
我穿好鞋子后，紫花牵着我的手走到外面。
我按着隐隐作痛的头，跟在紫花后面。
要是反抗她，说不定又会被打。
一想到这，我就无法反抗紫花。
我们沉默地走在瑞木川旁的道路上。
手依然被她紧紧牵着。
感觉像被牵绳牵着走的狗。
上学路上挤满了学生。
他们愉快的喧闹声，即使不想听也会传进耳里。
我只看着脚边走路。
能感觉到学生们的视线刺在我们身上。
校园种姓制度顶端的人，和可恨的强暴犯牵着手走在一起。
要他们别看，反而比较难。
沐浴在好奇的视线中，感觉肺部逐渐缩小。
不管吸多少氧气，都无法充满身体。
我感觉自己的脸色越来越差。
但紫花没有停下脚步。
我害怕到连出声搭话都不敢。
紫花可靠的手，看起来像恶魔。
即使知道她是为了我好，侧头部传来的疼痛，仍对紫花敲响警钟。
到鞋柜后，紫花终于放开我的右手。
但我的右手因为一直被用力握住，现在又麻又痛，一动就会感到刺痛。
我只能用左手拿出拖鞋。
“悟司，你还在发什么呆？快点换上拖鞋。”
“等、等一下。”
紫花从背后传来的声音依然冷淡。
我连忙脱下鞋子，换上拖鞋。
我想起被她怒骂着进行体育祭练习的那段日子。
“我、我换好拖鞋了。”
我回头对紫花说。
紧张到全身僵硬。
视线也摇摆不定，迟迟无法看向紫花的脸。
“悟、悟司……对、对不起。”
终于映入眼帘的紫花，右手贴在左臂上，一脸歉疚地皱着眉头。
或许她变回原本的紫花了。
紫花再次握住我的右手，力道就像拿着花茎一样轻柔。
“今天不用去教室了，我们去保健室吧。”
“为、为什么？”
“你的脸色超差的，我实在看不下去。好了，走吧。”
“嗯、嗯。”
我踩着不稳的步伐，跟在紫花身后。
太好了，是平常的紫花。
尽管全身被压力侵蚀，我仍独自松了口气。
△▼△
保健室的床有别人的气味，让我静不下心。
石油暖炉发出滋滋声运转着，上面的水壶喷出水蒸气。
保健室里弥漫着刺鼻的药味，我因为不喜欢，拉上了床帘。
“唉……”
确认四下无人后，我大大叹了口气。
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但我一想到今后的生活，就悲叹不已。
牵着紫花的手上学的事，应该已经传遍全校了吧。
不习惯受人瞩目的我，越来越不敢去教室了。
我现在到底是什么立场啊。
该不会被当成强奸紫花，还威胁她的人吧。
啊啊，真不想去教室。
而且我现在也不想见到紫花。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老实说，我很怕紫花。
她面无表情地打我，还硬把我拖去学校，现在回想起来，那实在不寻常。
虽然可以猜到是我窝囊的态度惹她生气，但实在无法想象那么温柔的紫花会毫不犹豫地对我使用暴力。
不……我独自摇了摇头。
虽然她无微不至的照顾让我忘了，但紫花也有毫不留情地欺负赤口和光的冷酷一面。她还毫不犹豫地踢了萌香的肚子。
还是说，会使用暴力的紫花才像她吗？
两种紫花让我混乱不已。
对谁都很温柔的紫花，和冷酷又具攻击性的紫花。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呢？
但我不认为她两种都是在说谎。
“唉……”
我再次叹了口气。
紫花说放学后会来保健室接我，我得在那之前整理好心情。
为了今后也能和紫花在一起。
宣告午休的钟声响起，校舍里顿时喧闹起来。
一想到自己在保健室睡了半天，就有点罪恶感。
但就算什么也不做，肚子还是会饿。
我摸了摸咕噜叫的肚子。
话说回来，午餐该怎么办呢？
因为是突然来上学，所以没准备便当。
但也不想跑去引人注目的福利社。
看来只能忍到回家了。
为了掩饰空腹，我闭上眼睛打算睡觉。
但我立刻睁大眼睛。
因为保健室的门被拉开了。
也许是保健老师回来了。
我不想跟她说话，所以用毛毯盖住头，装睡。
接着，脚步声喀喀喀地往我这边靠近。
虽然确认学生身体状况是重要的工作，但我希望她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我进来咯，悟司。”
是紫花的声音。
虽然声音很沉稳，但听起来有点疲惫。
说不定她因为早上的事，被同学们逼问了。
尽管对恋人来探病感到困惑，我还是继续装睡。
因为我还没做好面对她的心理准备。
紫花走进隔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强烈感受到她的存在。
她好像就坐在我正前方。
“睡着了吗？”
紫花喃喃自语，隔着毛毯摸我的头。
不是今天早上那个冷酷的紫花，是平常那个温柔的紫花。
我因此感到安心，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但我还是无法理解她内心的想法。
某位名人说过，人类会害怕无法理解的事物，这句话说得真对。
“对不起，悟司。”
紫花用挤出来的声音向我道歉。
明显跟平常的样子不一样。
她那充满余裕的声音，现在却颤抖到几乎要消失。
我睁开眼睛，从毛毯的缝隙中偷偷观察紫花。
“你一定很害怕吧。被狠狠打了一巴掌……真的很对不起。”
紫花眼角泛红，默默哭泣着。
她的双肩微微颤抖，用力咬着的下唇，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痛。
第一次看到她哭，让我心里一阵骚动。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一个人压抑着呜咽声哭泣。
她那毅然决然的样子，已经消失无踪。
现在在我眼前的，是无法暴露自己软弱的不成熟少女。
“悟司，我把便当放在这里。”
紫花没有注意到我在看她，把用蓝色餐巾包着的便当盒放在我的枕边。
我没有看到她准备便当的样子。
一定是趁我睡懒觉的时候，早起做的吧。
“那我回教室了，放学后再来。”
紫花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离开。
明明因为某些事痛苦到哭出来，紫花却还在担心装睡的我。
我反射性地抓住她的右手。
“悟、悟司。”
紫花眨了眨眼，显得很慌张。
我也没搞清楚自己做了什么，愣了几秒。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总之我先从被窝里探出头。
“早、早安，紫花。”
“……早安，悟司。”
尴尬的气氛紧紧贴在肌肤上。
紫花似乎也因为哭脸被我看到而感到害羞，低着头，脸颊泛红。
“紫、紫花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
“…………不行吗？”
“我、我觉得很好啊。很、很可爱。”
“你的兴趣真奇怪。”
紫花皱起眉头，冷淡地拒绝。
但她的态度明显是在逞强。
她用左手玩弄着侧马尾，视线也从我身上移开。
或许她不想让我看到眼泪。
但我却觉得她虚张声势的样子很可爱。
或许是她幼稚的态度让我感到亲近。
我从床上坐起身。
“紫花，要不要聊一下？”
“现、现在不太方便。”
“没关系啦。”
我拉住她的右手，紫花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拿你没办法，只能聊一下哦。”
“谢谢你，紫花。”
“哼、哼。”
紫花一脸紧张地再次坐回椅子上。
她应该对我的态度感到困惑吧。
眼神游移不定，看起来很可疑。
我觉得这样的她很可爱，同时也感到坐立难安。
我觉得自己已经对紫花敞开心扉。
但紫花却对我紧闭心房。
说不定紫花背负着更沉重的痛苦。
这么一想，就能猜到她今天早上突然变一个人，是因为平日累积的压力。
她之所以欺负赤口和光，是因为嫉妒，但那也是她缺乏自信的表现吧。
啊啊，明明在一起那么久，我却没发现紫花的痛苦。
看来我至今为止都只想着自己。
紫花不是坚强的人。
而是迫切到会伤害别人的可怜少女。
“紫花。”
我将身体转向紫花。
然后将警戒的紫花抱进怀里。
“等、等一下，悟司！？”
紫花因为突如其来的举动而惊慌失措。
她没有用力，我这个大病初愈的人也能轻易压制住她。
我轻抚紫花的头发，安抚她。
她的头发像高级丝绸一样光滑，还散发出薰衣草般的甘甜香气。
身体也像棉花糖一样柔软。
但少女的身体比男人纤细脆弱。
我必须保护她。
“紫花，对不起，我这么不可靠。”
“你、你突然，说什么啊？”
紫花用锐利的眼神瞪着我，但湿润的眼眸看起来一点也不可怕。
她的身体也微微颤抖，看起来像是在压抑涌上心头的情绪。
我像摇篮一样摇晃紫花的身体。
“别勉强自己，紫花。”
“悟、悟司……”
“我或许确实不可靠，但我至少能接受紫花。”
“……是吗？”
“嗯。应该说，我想接受你的一切。就像你接受充满错误的我一样。”
“…………”
紫花沉默地将脸埋进我的胸口。
她紧紧抓住我的双肩，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对不起，紫花。我至今都没能面对真正的你。”
“…………”
“紫花其实很脆弱吧。对自己没自信，总是很不安，但因为没自信，所以没办法找人商量……”
“你不用再说了。”
紫花低着头，痛苦地说。
虽然她说话的语气很冷淡，但还是被我紧紧抱着。
我注意到制服外套上有一片冰冷的触感。
她果然很脆弱。
紫花在我怀里静静地流泪。
“悟司，我是第一次跟别人说这些，所以可能没办法好好说明……但你听我说到最后。”
紫花开始平淡地述说。
虽然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那是因为她边说边压抑着颤抖的声音吧。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应和着她。
“我啊，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只要事情不如我意，就会变得有点——不对，是变得相当具有攻击性。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可怕，但就是停不下来。”
我看过好几次紫花具有攻击性的一面。
今天早上那件事也是其中之一。
说不定她对赤口的霸凌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我确实有理智，但有时候会失去理性。我狡猾又聪明，就算被冲动驱使，也知道怎么折磨对方，也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听起来可能很像借口，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紫花用脆弱的声音倾诉着。
紫花说得没错，听起来确实很像借口。
赤口的霸凌就是个好例子。
紫花明明霸凌了赤口那么久，却靠着她的狡猾，把罪行推到光身上。
既狡猾又恶毒。
但紫花现在把责任推给了冲动。
听起来就像不敢承认自己有错的胆小鬼在找借口。
“紫花。”
我轻轻拍了拍紫花的头。
“我相信你说的话。”
这听起来确实很像丑陋的借口。
但我是她的男朋友，怎么能不相信她呢？
而且她不敢找人商量，也是因为害怕被当成借口吧。
她现在正泪眼汪汪地观察我的反应。
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打从心底相信她。
“你真的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一直独自承受痛苦吧。”
我紧紧抱住紫花。
只要做善事，就能得到原谅。
我一直以为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
但现在我懂了。
这是她用来说服自己的话。
紫花一直被无法抵抗的冲动驱使，伤害他人。
但她虽然没有表现出来，肯定还是有罪恶感。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的罪恶感。
每当她被冲动驱使，罪恶感就会加重吧。
紫花之所以会那么牺牲奉献，或许就是源自于这份罪恶感。
虽然这是因果报应，但我还是觉得她很可怜。
我想支持她。
我打从心底这么想。
“紫花，我原谅你。不管是霸凌的事，还是今天早上的事，我全都原谅你。”
“真、真的吗？”
“嗯，真的。只要你继续做善事。”
“……悟司。”
紫花回抱住我。
身体的颤抖也渐渐平息。
她的体温和气味，感觉比之前更鲜明。
一举一动，都像自己一样清楚。
或许我直到现在，才终于支配了紫花。
但紫花也支配了我吧。
我们在午休的保健室里，暂时互相依偎着。
“悟司，差不多该走了……”
“说、说得也是。”
虽然很舍不得，我还是放开了紫花。
手臂和胸口还留着她的温度。
刚才还笼罩着不安，现在却非常平静。
“那悟司，我回教室了。”
紫花眉毛寂寞地下垂，缓缓站起身。
“放学后见。”
紫花拉开帘子，准备走出保健室。
我再次握住她的右手。
“怎么了，悟司？”
紫花露出既开心又痛苦的复杂笑容。
身体因恐惧而僵硬。
不管大脑发出多少指令，颤抖就是停不下来。
可是，我非去不可。
我无视愣住的紫花，拿起书包和便当盒站起身。
被允许或不允许，都无所谓了。
我只是想成为眼前异性的支柱。
想成为紫花的依靠。
我一心一意地迈出步伐。
“我也要去教室。”
我拉开床边的帘子。
白光如闪光灯般袭来，让我有点站不稳。
紫花从旁扶住我。
“嗯，一起去吧。”
沐浴在阳光下的她，笑容非常耀眼。
侧马尾看起来也开心地蹦蹦跳跳。
我们看着彼此的脸，互相点头。
我们各自背负着罪孽。
或许不管做什么，都不会被原谅。
不管做了多少好事，做了坏事的事实或许都不会消失。
但是，我会原谅紫花，紫花也会原谅我吧。
因为我们想让彼此幸福。
“这么说来，你跟大家说了早上那件事吗？”
“咦？哦，我老实说我们相爱了。”
“……我还是回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