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仓库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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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在午后下得紧了些,细密的雪粒被风卷着,敲打在仓库的铁皮屋顶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

厂区里那层积雪又厚了寸许,踩上去会陷下一个清晰的脚印,边缘很快被新雪覆盖。

杜鹏坐在办公桌后,深灰色羊毛大衣搭在椅背上,身上是件黑色高领毛衣。

他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但目光没落在纸页上,而是看着窗外。

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在路口了,雪地上留下几道新鲜的车辙印,延伸向镇子方向。

吴通下午三点多回来的。

他裹着一件臃肿的军绿色棉大衣,帽子上落满雪,脸冻得通红。

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消炎药和纱布。

他进门后先抖了抖身上的雪,然后朝杜鹏使了个眼色。

杜鹏站起身,跟着吴通走到仓库侧面堆放杂物的角落。那里堆着些生锈的铁桶和废弃木板,光线昏暗,说话声不容易传到主区。

“见到人了?”杜鹏问,声音压得很低。

吴通点头,呼吸还在白气里急促:“见了。两个,开车的那个叫彭骁,副驾那个叫邢峥。都是省城那边过来的。”

“什么来路?”

“跟咱们差不多,但做得大。”吴通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他们手上有一条从南边过来的新线,货纯,价格也低。缺的是本地分销点和仓库。他们知道雷哥手里有渠道,但雷哥一直不肯合作,嫌他们手伸得太长。”

杜鹏没说话,等吴通继续说。

“我跟彭骁说了咱们的情况。”吴通声音更低了,几乎贴到杜鹏耳边,“我说雷哥这边规矩太死,兄弟们憋得慌。还说……还说鹏哥您才是真正管事的人,雷哥一年来不了几趟,都是您在打理。”

“他们怎么说?”

“彭骁问我,您能做主吗?”吴通看着杜鹏,“我说,只要雷哥不在,这儿就是鹏哥说了算。”

杜鹏沉默了几秒。远处铁桶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传过来,夹杂着胖子压抑的呻吟,他右手肿得厉害,吃了止疼药才勉强睡着。

“你约他们见面。”杜鹏说。

“什么时候?”

“今晚。”杜鹏看了眼窗外天色,雪幕让白昼提前昏暗,“就在仓库后头那片废厂房。你带路,我单独见他们。”

吴通眼睛亮起来:“明白!”

“小心点。”杜鹏补充道,“别让刀疤察觉。”

“刀疤今天盯得紧,但他总不能一直不睡。”吴通说,“晚上我找机会溜出去接人。”

杜鹏点点头,从兜里掏出烟盒,递给吴通一支。

两人就着昏暗的光线点烟,火光映亮片刻的脸。

烟雾升起时,杜鹏说:“胖子那手,你帮着照看点。药够不够?”

“够了,鹏哥。”吴通吐出口烟,“就是……胖子心里憋着火。今天刀疤那几下,打得实在太狠。”

“我知道。”杜鹏声音没什么起伏,“先忍着。等事情办妥,有的是机会算账。”

吴通重重点头。

傍晚六点,天完全黑了。

雪还在下,风小了些,雪粒垂直落下,在地上积起更厚的一层。

瘦高个,现在该叫他吴通了。

煮了一锅土豆炖肉,香气在仓库里弥漫。

几个人围在铁桶边吃饭,没人说话。

刀疤坐在三号隔间门口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个不锈钢饭盒,里面是同样的土豆炖肉。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眼睛始终没完全闭上,余光扫着整个仓库。

杜鹏也吃了饭。

他端着饭盒坐在办公桌后,一边吃一边翻看笔记本。

上面记着最近几批货的进出账,还有一些联系人的电话号码。

雷哥的笔迹很潦草,有些数字甚至对不上。

杜鹏看了八年,早就看出这里面有不少猫腻——雷哥自己肯定私下截留了一部分,只是从来没人敢问。

吃完饭,杜鹏起身走到仓库后门,推开门看了看外面。

雪地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厂区围墙上的铁丝网在风雪中微微晃动。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门,转身时目光扫过三号隔间。

任念今天没吃东西。

中午胖子送进去的饭还放在地上,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花。

水也没喝。

她就那么侧躺着,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杜鹏走到隔间门口,透过小窗往里看。

昏暗光线里,任念身上的米白色羊绒大衣已经脏得变成深灰色,黑色高领羊绒衫下摆依然卷着,露出一整片腰腹。

新换的肉色丝袜只拉到膝盖,大腿以上完全裸露,腿根处的黑色内裤边缘在昏黄光线下清晰可见。

丝袜很薄,贴上皮肤后几乎透明,能清楚看到底下皮肤的颜色——苍白的底色上,那些淤青和红痕变成暗沉的斑块。

她的鞋子丢在一边,两只脚赤裸着,脚踝纤细,脚掌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蜷曲。

黑色眼罩蒙住眼睛,嘴上的胶布中午被胖子撕掉后就没再贴回去,嘴唇干裂发白,有些破皮的地方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杜鹏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他回到办公桌后坐下,点了支烟,慢慢抽着。

晚上八点,刀疤起身去仓库后门检查锁。吴通趁机凑到杜鹏身边,压低声音:“鹏哥,我一会儿就溜出去。彭骁他们十点到。”

“后门锁换了,你怎么出去?”杜鹏问。

“仓库侧面那扇小气窗,螺丝我昨天就松了。”吴通说,“从那儿爬出去,外面堆着废料,踩着能下去。”

杜鹏点点头:“小心点。”

“您放心。”吴通说完,假装去上厕所,绕到仓库侧面那堆杂物后面,蹲下身,开始卸气窗上的螺丝。

刀疤检查完锁回来,扫了一眼仓库。

胖子躺在通铺上呻吟,秃鹫在给他换药,哑巴蹲在角落里整理一堆废铁丝。

吴通不在,但厕所那边传来水声。

刀疤没多问,走回椅子边坐下,重新抱起匕首。

九点半,吴通回来了。他浑身是雪,脸冻得发青,但眼睛里有种压抑的兴奋。他朝杜鹏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铁桶边烤火,假装搓手取暖。

杜鹏站起身,穿上深灰色羊毛大衣,系好扣子。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黑色的弹簧刀,塞进大衣内兜,然后对吴通说:“我出去转转。”

“鹏哥,雪大,小心路滑。”吴通说。

刀疤抬起眼皮看了杜鹏一眼,没说话。

杜鹏推开仓库后门,冷风灌进来,卷着雪沫。

他走出去,反手关上门。

门外是条狭窄的通道,堆着些废弃的轮胎和铁桶。

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绕到仓库侧面,沿着墙根往厂区深处走。

这片厂区废弃多年,除了他们用的这个仓库还算完整,其他厂房都破败不堪,屋顶塌陷,窗户破碎,里面堆满垃圾和积雪。

走了大概五分钟,来到一栋三层高的废厂房前。

楼体是红砖砌的,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

一楼大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个空荡荡的门洞,里面漆黑一片。

杜鹏站在门洞外,点了支烟。火光映亮他片刻的脸,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十点整,两束车灯从远处扫过来。一辆黑色越野车碾过积雪,缓缓停在厂房前。车灯熄灭,驾驶座和副驾同时开门,下来两个人。

驾驶座那个身材高大,穿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下身是深灰色工装裤和黑色防滑靴。

这人身材高大,四十多岁,脸型方正,眉毛浓黑,光头,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延伸到下巴,胸前有纹身,这是彭骁。

副驾那个矮一些,但更壮实,肩膀很宽。

他穿着件深棕色皮质夹克,里面是灰色毛衣,下身是黑色牛仔裤和棕色工装靴。

圆脸,短寸头,下巴留着胡茬,鼻子有点塌。

这是邢峥。

两人走到杜鹏面前,彭骁先开口:“杜鹏?”

“是我。”杜鹏说。

彭骁打量了他几眼,然后伸出手。杜鹏和他握了握,手很冷,但握得很稳。

“进去谈。”杜鹏转身走进厂房。

一楼空旷得很,地面积了层厚厚的灰尘,上面有杂乱的脚印,是吴通下午来踩点留下的。

墙角堆着些破木板和废纸箱,空气里有股霉味和铁锈味。

杜鹏走到靠里的位置,那里有张破旧的铁桌子,大概是以前工人用的。

他从兜里掏出个小手电,打开放在桌上,光线勉强照亮周围几平米的范围。

彭骁和邢峥跟过来,站在桌子对面。

“吴通都跟你们说了?”杜鹏问。

“说了个大概。”彭骁说,声音低沉,“雷哥挡了路,你们想换个活法。”

“不是换个活法。”杜鹏纠正道,“是换个老大。”

邢峥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有区别吗?”

“有。”杜鹏看着他,“雷哥死了,这条线就是我的。以后咱们合作,三七分账——你们七,我三。”

彭骁挑了挑眉:“这么大方?”

“我只要这个仓库和本地渠道。”杜鹏说,“货从你们那儿来,钱从我这儿走。但有一点——你们的人不能进市区,所有交接都在厂区外围。”

“为什么?”邢峥问。

“雷哥死了,警察肯定会查。”杜鹏说,“这时候要是冒出陌生面孔,容易惹麻烦。我手底下这些人都是熟脸,警察查不出什么。”

彭骁沉默了几秒,从兜里掏出烟盒,递给杜鹏一支。杜鹏接了,彭骁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支。两人抽了几口,烟雾在昏暗中缓缓升起。

“雷哥什么时候回来?”彭骁问。

“三天后。”杜鹏说,“他从南边码头回来,走国道。中途会在老鸦岭休息站停一次,加油,上厕所。那是你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具体时间。”

“下午四点左右。”杜鹏从大衣内兜掏出张纸条,推到彭骁面前,“这是他的车牌号,车型,还有司机的信息。车里就两个人,雷哥和他司机。”

彭骁拿起纸条,借着手电光看了看,然后递给邢峥。邢峥扫了一眼,把纸条揣进兜里。

“我们要确保他死透。”彭骁说。

“老鸦岭下面有个水库,冬天结冰了,但冰层不厚。”杜鹏说,“把车撞下去,连人带车沉进去。等捞上来,人也冻硬了。”

邢峥又笑了:“这法子好。”

“事成之后,怎么联系你?”彭骁问。

“吴通会等你们消息。”杜鹏说,“他就在镇上,住小旅馆。你们办完事,给他打电话。他通知我,我这边就动手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

“雷哥有个心腹,叫刀疤。”杜鹏说,“这个人必须死。他不死,我就坐不稳。”

彭骁点点头:“明白了。”

三人又谈了些细节,交接货的地点、时间、暗号。谈了大概二十分钟,杜鹏把手电关掉,厂房重新陷入黑暗。

“那就这么说定了。”杜鹏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说定了。”彭骁说。

三人走出厂房,雪还在下。彭骁和邢峥上了车,引擎发动,车灯亮起,越野车缓缓调头,碾过积雪驶离厂区。

杜鹏站在雪地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雪幕中。他站了很久,直到浑身冻得发僵,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仓库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刀疤还坐在椅子上,但头微微低着,像是睡着了。

吴通蹲在铁桶边烤火,见杜鹏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杜鹏朝他点了点头。

胖子睡着了,鼾声很重。秃鹫和哑巴也躺在通铺上,但都没睡熟,杜鹏进门时他们明显动了动。

杜鹏脱下大衣,抖了抖上面的雪,挂回椅背上。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在上面写了几个数字——是刚才和彭骁约定的第一批货的量和价格。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但他没睡。

脑子里反复过着刚才的对话,还有接下来要做的每一步。雷哥的车,老鸦岭,水库。刀疤,胖子,吴通,秃鹫,哑巴。还有隔间里那个女人。

所有细节都要对得上,不能出一点差错。

三天后。

老鸦岭休息站在国道边上,是个简陋的水泥建筑,只有个加油站和一个小卖部。

周围是连绵的秃山,冬天树叶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蒙蒙的天空。

水库在山谷里,从休息站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冰面。

下午三点五十,一辆深灰色越野车驶进休息站。

车子停到加油机旁,驾驶座下来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羽绒服,脸冻得通红。

这是雷哥的司机,小陈。

副驾车门打开,雷哥下了车。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皮夹克,里面是深灰色高领毛衣,下身是黑色工装裤和军靴。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南边码头的事处理得不顺,那批货虽然捞出来了,但打点关系花了一大笔钱,还欠了两个人情。

“加满。”雷哥对小陈说,然后朝小卖部走去。

小卖部里暖气开得很足,但空气里有股泡面和香烟混合的怪味。

柜台后坐着个中年女人,正低头看手机。

雷哥买了包烟,拆开,点了一支,站在门口抽。

雪停了,但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下。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水库那边的湿冷气。

雷哥抽完一支烟,小陈也加好了油。两人回到车上,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出休息站,重新开上国道。

车子开出大概两公里,经过一个急弯时,方向盘突然一沉。

小陈赶紧踩刹车,但刹车踏板软绵绵的,几乎没反应。

他脸色一变,拼命打方向盘,车子在积雪路面上甩尾,轮胎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雷哥,刹车失灵了!”小陈吼道。

雷哥猛地坐直身体,双手抓住扶手。

车子失控地冲向路边护栏,小陈拼命往反方向打轮,车子在路面上划出扭曲的S形轨迹,最后撞上路边的雪堆,停了下来。

引擎盖冒出一股白烟。

小陈喘着粗气,手还在抖。雷哥已经拔出了腰间的枪,子弹上膛,眼睛扫视着周围。

太巧了。加油后刹车失灵,偏偏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下车。”雷哥说,声音很冷。

两人推开车门下车。周围是一片荒坡,长满枯草和灌木,再往远处就是水库的冰面。国道上空空荡荡,一辆车都没有。

雷哥走到车头前,弯腰查看。刹车油管被人割开了个口子,油漏了一地,混着积雪变成暗黄色的污渍。切口很整齐,是用专业工具干的。

他直起身,目光扫向休息站方向。

几乎同时,引擎声从国道两头传来。两辆黑色轿车从前后两个方向疾驰而来,车速极快,轮胎碾过积雪溅起白色的雪沫。

雷哥瞳孔一缩,转身就往荒坡下跑。小陈跟在他身后,但慢了半步——第一辆车已经冲下路基,直直撞向越野车。

砰!

金属撞击的巨响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越野车被撞得横移出去,侧面凹进去一大块。

第二辆车紧接着撞上来,这次是正面撞击,越野车的前挡风玻璃瞬间粉碎,车头整个变形。

雷哥已经跑到荒坡半腰,回头看了一眼。小陈被撞飞的碎片击中,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两辆车上下来四个人,都穿着深色外套,戴着口罩。手里拿着铁棍和砍刀,朝雷哥追过来。

雷哥继续往坡下跑。坡底就是水库,冰面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白森森的光。他知道冰层不厚,但现在没别的路。

脚踩进积雪,陷到小腿。枯草和灌木的枝条抽打在脸上,留下细小的血痕。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喘气声,积雪被踩碎的咯吱声。

雷哥跑到水库边缘,冰面就在眼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四个人已经追到二十米外,手里家伙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冷光。

他咬了咬牙,抬脚踏上冰面。

冰层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但撑住了他的体重。他加快脚步,往水库中心跑。冰面下的水是深黑色的,能隐约看到水草和淤泥的轮廓。

身后那四个人也追上了冰面。冰层在他们脚下发出更密集的碎裂声,但没人停步。

雷哥跑到水库中央,停了下来。他转过身,举起枪,对准冲在最前面的人。

枪响。

那人胸口炸开一团血花,仰面倒在冰面上。冰层被砸得裂开蛛网状的纹路,血迅速在冰面上蔓延开。

另外三人愣了一下,但没停,继续冲过来。

雷哥又开了一枪,打中第二个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砍刀掉在冰上,滑出去老远。

但第三个人已经冲到面前,铁棍抡起来,照着头砸下来。

雷哥侧身躲开,铁棍砸在冰面上,冰块飞溅。

他抬腿踹在那人肚子上,把人踹得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冰上。

第四个人从侧面扑上来,手里是把短刀,直刺雷哥肋下。

雷哥来不及躲,只能用手臂去挡。

刀锋划破羽绒服,割开皮肉,血瞬间涌出来,染红袖子。

雷哥闷哼一声,反手抓住那人手腕,用力一拧。骨头碎裂的脆响,短刀掉在冰上。他一肘砸在那人脸上,鼻梁骨断裂,血喷出来。

但就在这时候,冰层终于承受不住连续的冲击和重量,发出一声巨大的、沉闷的碎裂声。

以雷哥脚下为中心,裂纹迅速向四周扩散,像一张瞬间张开的蜘蛛网。冰层下沉,冰冷的水从裂缝里涌上来,淹过脚踝,小腿。

雷哥想往岸边跑,但已经来不及了。整个冰面都在崩塌,碎冰块在水面上翻滚,互相撞击。他脚下的冰层彻底裂开,人掉进水里。

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全身,像无数根针扎进每一个毛孔。

羽绒服吸水后变得沉重,拖着人往下沉。

雷哥拼命划水,想抓住浮冰,但手指冻得发僵,根本使不上力。

那三个还能动的人也掉进了水里,挣扎着,扑腾着,但很快就被冻僵,动作越来越慢。

雷哥看到岸边又出现了两个人影,是彭骁和邢峥。他们站在水库边上,看着这边,没动。

冰水灌进鼻腔,灌进肺里。意识开始模糊,身体越来越沉。雷哥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然后整个人沉了下去。

水面冒出一串气泡,很快恢复平静。碎冰块在水面上漂浮,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血在水里晕开,变成淡红色的雾,然后慢慢消散。

彭骁站在岸边,看了大概五分钟。水面再也没冒出任何动静。他转身对邢峥说:“走吧。”

两人回到车上,引擎发动,车子驶离水库,消失在国道的拐弯处。

晚上七点,仓库里亮着灯。吴通接了个电话,是镇上小旅馆打来的。他听了十几秒,挂断,然后走到杜鹏身边。

“鹏哥,事成了。”吴通压低声音,“彭骁说,车和人一起沉水库里了。冰层裂了,雷哥掉进去,再没上来。”

杜鹏正在吃晚饭,闻言放下筷子。他擦了擦嘴,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雪地反射着仓库里透出的微弱光亮。

“消息准确?”杜鹏问。

“彭骁亲眼看着的。”吴通说,“他说冰层厚,人掉进去几分钟就没动静了。他们等了半小时,确定没活口,才走的。”

杜鹏点点头,转身走回桌边。他拿起对讲机,调到仓库内部的频道,按下通话键:“所有人,到主区集合。”

声音通过挂在仓库各处的喇叭传出来,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胖子从通铺上爬起来,秃鹫和哑巴也站起身。

刀疤从椅子上站起来,皱了下眉,但还是抱着匕首走过来。

杜鹏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几个人在面前站成一排。胖子右手包着纱布,脸色苍白。秃鹫和哑巴低着头。吴通站在杜鹏身侧,眼神里闪着光。

刀疤站在最边上,目光扫过杜鹏,又扫过吴通,最后落在胖子包着纱布的手上。

“刚得到消息。”杜鹏开口,声音很平静,“雷哥出事了。”

几个人都抬起头。

“南边回来的路上,车子在国道上出了意外,连人带车掉进水库里。”杜鹏继续说,“救援队还在打捞,但凶多吉少。”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胖子先开口,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兴奋:“雷哥……死了?”

“大概率。”杜鹏说。

秃鹫和哑巴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刀疤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杜鹏:“消息哪来的?”

“贺峰那边的人通知的。”杜鹏面不改色,“雷哥本来今晚要跟贺峰碰面,人没到,电话也打不通。贺峰派人去查,才得到消息。”

“具体位置在哪?”刀疤问。

“老鸦岭休息站往东两公里,国道边的水库。”杜鹏说,“警察已经过去了,但天黑了,打捞要等明天。”

刀疤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要去看。”

“你现在去没用。”杜鹏说,“现场都是警察,你去了反而惹麻烦。”

“雷哥是我大哥。”刀疤声音冷硬,“他出了事,我必须亲眼确认。”

“我说了,不准去。”杜鹏的声音也冷了下来,“现在情况不明,警察在查,咱们谁都不能动。等明天,我会安排人去打听。”

刀疤盯着杜鹏,那双眼睛里翻腾着东西。杜鹏也盯着他,两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对峙。

过了大概十秒钟,刀疤先移开目光。他转身走回三号隔间门口,重新坐下,但这次没闭眼,而是盯着地面。

杜鹏看向其他人:“雷哥不在了,但生意还得做。这几天大家都警醒点,别出乱子。仓库照常运转,该干什么干什么。”

胖子舔了舔嘴唇:“鹏哥,那……那娘们怎么办?”

他指的是三号隔间里的任念。

杜鹏看了胖子一眼,又看了刀疤一眼。然后他说:“送饭的活儿,以后吴通负责。”

吴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赶紧点头:“明白,鹏哥。”

“该送饭送饭,该送水送水。”杜鹏说,“但记住,人不能出事。雷哥虽然不在了,但规矩还在。”

这话说得很微妙——规矩还在,但执行规矩的人,现在换成了杜鹏。

吴通听懂了,胖子也听懂了。秃鹫和哑巴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吭声。

“都散了吧。”杜鹏摆摆手。

几个人各自散去。

胖子躺回通铺,但没睡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秃鹫和哑巴蹲在铁桶边,小声说着什么。

吴通走到仓库角落,开始准备明天要给任念送的饭。

杜鹏坐回办公桌后,点了支烟,慢慢抽着。目光时不时瞟向刀疤的方向。

刀疤还坐在那里,抱着匕首,一动不动。但杜鹏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警惕和怀疑,已经达到了顶点。

第二天早上,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小雪粒,被微风吹斜,打在窗户上。

吴通八点准时去给任念送饭。他端着一碗热粥和一个馒头,走到三号隔间门口。刀疤还坐在椅子上,但这次没睁眼,像是睡着了。

吴通敲了敲门:“刀疤哥,送饭。”

刀疤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掏出钥匙开门。铁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隔间里比昨天更冷了。

屋顶漏雪的地方又多了几个,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滩水。

任念还躺在角落的破麻袋上,身上盖着那件脏得不成样子的米白色羊绒大衣,但大衣太薄,根本挡不住寒气。

她整个人蜷缩着,瑟瑟发抖。

黑色高领羊绒衫下摆依然卷着,露出腰腹。

那片皮肤在低温下冻得发青,淤青和红痕变成暗紫色。

深灰色长裤撕裂的口子更大了,从大腿根部一直裂到膝盖弯,肉色丝袜包裹的大腿完全裸露——丝袜昨天只拉到膝盖,大腿以上光着,皮肤冻得起了鸡皮疙瘩。

她的鞋子丢在一边,两只脚赤裸着,脚趾冻得发紫。黑色眼罩还蒙着眼睛,嘴上的胶布没贴,嘴唇干裂得厉害,有些地方裂开渗血。

吴通蹲下身,把粥碗和馒头放在地上。然后伸手,碰了碰任念的肩膀。

“喂,吃饭了。”他说。

任念没动。

吴通的手往下滑,滑到她裸露的腰腹上。皮肤冰凉,但很细腻。他手指在那片皮肤上摩挲了几下,感受着皮下的骨骼和肌肉的轮廓。

任念的身体僵了一下,开始发抖。

吴通笑了。

他的手继续往下,摸到她大腿上。

肉色丝袜很薄,几乎感觉不到,底下皮肤冰凉光滑。

他手指沿着大腿内侧往上摸,摸到腿根,蹭过黑色内裤的边缘。

内裤是蕾丝材质,很薄,能隐约感觉到底下阴毛的轮廓。吴通的手指在那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上,掀开羊绒衫下摆,摸到胸罩下缘。

黑色蕾丝胸罩被羊绒衫压着,下缘勒进皮肉里。吴通的手指探进去,摸到胸罩底下柔软的乳肉。他用力捏了一把。

任念猛地弓起身体,想躲,但手脚被绑着,动不了。她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别躲啊。”吴通喘着粗气说,手继续往里探,想要把整个手掌都塞进胸罩里。

“吴通。”

门口传来的声音让吴通的手悬在半空。他扭头,看见刀疤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盯着他,冷得透骨。

“刀疤哥,我……就看看她有没有事。”吴通舌头打结,手慌忙缩回。

“用摸的看?”刀疤踏进隔间,鞋底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又重又闷。

“没……没摸,”吴通站起身往后蹭,“就……替她理理衣服。”

刀疤已经走到他跟前,目光先落向任念。

她羊绒衫的下摆被掀得更高,露出一截腰腹与胸罩下缘,肉色丝袜在大腿处揉得发皱,腿根间黑色内裤的边线清晰可见。

她整个人蜷缩着,不住发抖。

“出去。”刀疤说。

“可饭还没送完……”

“出去。”

吴通脸色变了。

他想起胖子昨天被打的惨状,手心开始冒汗。

但他没动,而是看向刀疤身后,杜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胖子、秃鹫和哑巴。

“刀疤,”杜鹏开口,声音很平静,“吴通是我让他送饭的。”

刀疤转过身,面对杜鹏:“送饭不需要摸。”

“他只是检查一下,确保人还活着。”杜鹏说,“雷哥不在了,咱们得更加小心。这女人要是死了,麻烦就大了。”

“检查不需要把手伸进胸罩里。”刀疤的声音冷硬。

杜鹏沉默了几秒。

仓库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胖子右手包着纱布,左手已经悄悄摸向后腰,那里别着一把短刀。

秃鹫和哑巴也绷紧了身体,眼睛盯着刀疤。

吴通趁机退到杜鹏身后,喘着粗气。

“刀疤,”杜鹏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些东西,“雷哥死了,现在这里我说了算。我让吴通送饭,他就送饭。我让他检查,他就检查。你有什么意见?”

刀疤盯着杜鹏,握匕首的手紧了紧:“雷哥交代过,这女人不能碰。”

“雷哥已经死了。”杜鹏一字一顿地说。

“他交代的事,只要我还在,就得执行。”

杜鹏笑了,笑声很冷:“刀疤,我给你面子,叫你一声刀疤哥。但你别忘了,你在这里,是因为雷哥。现在雷哥不在了,你算什么?”

刀疤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匕首。

“放下刀,出去。”杜鹏说,“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刀疤没动。

杜鹏叹了口气,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胖子、秃鹫、哑巴,还有吴通,四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把刀疤围在中间。

胖子左手已经拔出了短刀,秃鹫手里握着根铁棍,哑巴从袖子里滑出把匕首,吴通也掏出把弹簧刀。

四个人,四把家伙,围着刀疤一个人。

刀疤扫了一眼,身体已经绷紧,脚跟微微转动,将重心调整到便于发力和转向的角度。

他背对着通往仓库深处货架区的狭窄通道,那是他唯一可能的退路。

“杜鹏,”刀疤说,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想清楚。动了手,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想得很清楚。”杜鹏说,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雷哥死了,这里就该换个规矩。你挡了路,就得让开。”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刀疤话音未落,人已经动了。

但他没有冲向任何人,而是猛地向后一撞,撞开了身后虚掩的旧木门,整个人翻滚着跌进了黑暗的货架区!

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机器零件和蒙尘的货箱,通道错综复杂。

“追!”杜鹏厉喝。

胖子第一个冲了进去。

货架间光线昏暗,他刚拐过一个弯,一道黑影就从侧面高高堆起的木箱后扑出!

刀疤手持匕首,直刺他心口。

胖子慌忙抬刀格挡,但刀疤这下是蓄谋已久的杀招,速度极快。

匕首绕过格挡,狠狠扎进了胖子右胸。

胖子痛吼一声,短刀反手挥砍,刀疤一击得手立刻后撤,匕首拔出带出一蓬血雾。

胖子踉跄追了两步,伤口鲜血狂涌,力气迅速流逝,靠着货架滑坐在地,眼神迅速涣散。

货架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秃鹫和吴通一左一右包抄过来。哑巴则像幽灵一样攀上了货架顶端,在上方无声移动。

刀疤知道不能停留,他迅速穿过一堆废轮胎,冲向货架区另一头通往旧分拣车间的破门。

刚踢开门,秃鹫的铁棍就带着风声砸向他后脑!

刀疤低头前扑,铁棍砸在门框上,木屑纷飞。

他就地翻滚,起身时已在小车间内。

这里堆着不少破旧桌椅和工具。

秃鹫红着眼追进来,铁棍横扫竖砸,势大力沉。

刀疤利用桌椅作为掩体周旋,几次惊险躲过。

他抓起一把生锈的扳手掷向秃鹫,趁其躲闪的瞬间,矮身疾冲,匕首划向秃鹫小腿。

秃鹫跳开,铁棍下砸,刀疤用旁边一张铁皮桌子挡住,“哐当”巨响震耳欲聋。

吴通也从门口冲入,和秃鹫形成夹击。

刀疤腹背受敌,猛然发力掀翻铁皮桌子,暂时阻住吴通,自己则全力扑向秃鹫。

秃鹫挥棍,刀疤不闪不避,用左臂硬生生扛了一记,骨裂声清晰可闻,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也借此贴到了秃鹫身前,右手的匕首由下至上,全力捅进了秃鹫的下颌,直贯入脑!

秃鹫庞大的身躯僵住,铁棍“当啷”落地,眼睛瞪得滚圆,向后轰然倒下。

刀疤左臂软软垂下,匕首还卡在秃鹫头骨里。

吴通被这惨烈的一幕骇得动作一滞。

就在此时,头顶风声骤起!

一直潜伏的哑巴从房梁上跳下,匕首直刺刀疤天灵盖!

刀疤向侧方狼狈翻滚,哑巴的匕首擦着他肩膀划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哑巴落地无声,再次猱身扑上,匕首招招不离要害。

刀疤左臂重伤,只能单手应对,险象环生,被逼得连连后退,撞翻了几个油桶。

吴通也回过神来,咬牙从另一侧逼近。

刀疤瞥见墙角有一堆用过的工业油污擦拭布,心生一计。

他猛地一脚踢翻油桶,污黑的油料流了一地,同时抓起一把沾满油污的破布,扔向扑来的哑巴。

哑巴下意识挥刀格开破布,视线受阻。

刀疤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忍痛抬起伤臂,用还能动的手指从靴筒里抽出备用的一把细长锥子,狠狠扎进哑巴的颈侧!

哑巴身体剧震,匕首脱手,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狂喷而出,嗬嗬作响地倒了下去。

吴通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往门外跑。

刀疤怎会放过他,疾追两步,从背后飞扑而上,将吴通撞倒在地。

两人在油污里翻滚扭打。

吴通拼命想用弹簧刀刺刀疤,刀疤用头猛撞对方面门,趁其晕眩,夺过弹簧刀,反手就扎进了吴通的心窝。

吴通抽搐几下,不动了。

刀疤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仅存的右手紧紧握着从吴通那里夺来的弹簧刀,但失血和剧痛让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视线开始模糊,重影晃动。

杜鹏看着他这副强弩之末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终于离开了倚靠的墙壁,缓缓走来。“都清场了。现在,该我们了。”

刀疤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那不是进攻的号角,更像是困兽绝望的咆哮。

他知道自己几乎没有胜算,但束手待毙不是他的风格。

他用尽最后凝聚起的一点力气,不是直刺,而是猛地将手中的弹簧刀朝着杜鹏面门掷去!

这是虚招,也是他最后能做出的、最快的攻击。

杜鹏果然侧头闪避。

就在这一刹那,刀疤并非前扑,而是爆发出惊人的意志力,拖着残躯猛冲两步,不是攻击,而是试图从杜鹏身侧那一点点空当挤过去,冲向走廊尽头的装卸平台!

那是求生的本能。

杜鹏眼中寒光一闪,反应极快,横跨一步精准地堵住去路,手中的刀同时刺向刀疤颈侧。

刀疤冲势已起,无法完全避开,只能勉强偏头,让刀锋擦着脖颈划过,带出一道血线。

两人身体不可避免地撞在一起。

刀疤的左臂废了,但右臂还能动。

在两人身体撞击、杜鹏的刀因近距离而有些施展不开的瞬间,刀疤的右手五指并拢如刀,指尖尚存一丝狠辣力道,狠狠戳向杜鹏大腿外侧!

这不是拳,不是爪,是垂死之人凝聚全部怨毒与经验的舍身一击,精准地捅在了股动脉附近的脆弱位置。

“呃!”杜鹏闷哼一声,腿部传来尖锐剧痛和肌肉筋腱被重创的异样感,动作瞬间一滞,原本要顺势割向刀疤喉咙的刀也慢了半拍。

刀疤利用这创造出的、代价惨重的微小空隙,求生欲压倒了一切,竟用头狠狠撞向杜鹏胸口,将因腿伤而重心微晃的杜鹏撞得后退半步,他自己则因反作用力彻底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杜鹏踉跄一下站稳,低头看向自己大腿,裤子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刺痛和逐渐蔓延的麻木感告诉他,这一下伤得不轻。

他再看向地上如同破布袋般喘息、却仍用狼一样的眼神瞪着他的刀疤,眼中的戏谑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他拖着突然变得沉重刺痛的伤腿,上前一步,一脚狠狠踩在刀疤勉强还想抬起的右手腕上,用力碾轧。

骨裂声清晰可闻,刀疤仅剩的攻击可能被彻底废掉。

杜鹏蹲下身,这个动作让腿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他的脸微微抽搐。

他盯着刀疤因痛苦和失血而扭曲的脸,声音低沉嘶哑,带着痛楚带来的真实怒意:“你他妈……确实能打。” 这不再是嘲讽,而是一种承认,但紧接着是更深的寒意,“可惜,到此为止了。”

刀疤眼神涣散,嘴唇翕动,似乎想挤出最后一句诅咒或嘲笑,但只涌出一口血沫。

杜鹏不再给他任何机会。

手中的弹簧刀稳稳定位,然后带着腿部传来的刺痛所激发的狠厉,猛地刺下,深深没入刀疤的心脏。

刀疤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松弛,凝固的瞳孔里,最后映出杜鹏因疼痛和杀戮而显得格外狰狞的面孔。

杜鹏拔出刀,没有立刻擦拭,而是先捂住自己大腿的伤处,额角渗出汗珠。

缓了几秒,他才用刀疤的衣服慢慢擦净刀上的血迹。

每动一下,腿上的伤口都传来尖锐的抗议。

他环顾四周,走廊和相连的车间里,躺着四具尸体,加上眼前刀疤,一共五个。浓重的血腥味几乎凝固在空气中。

他咬着牙,忍受着腿上新增的、影响行动的伤痛,一瘸一拐地走向仓库深处,走向那间关着任念的隔间。

脚步不再平稳,带着伤痛的拖沓,但在空旷死寂的空间里,每一步仍带着不容置疑的、血腥的权力重量。

过了几分钟,杜鹏挣扎着站起来。他走到办公桌旁,从抽屉里找出布条,先捆紧自己腿上的伤口止血。

然后他忍着疼痛,开始处理现场。

他先找到了仓库里那辆老旧的平板推车。

咬牙忍着腿痛,他将胖子的尸体第一个拖上车。

尸体很沉,血已经有些半凝固,拖拽时在地面留下暗红黏腻的痕迹。

然后是秃鹫、哑巴、吴通……最后是刀疤。

五具尸体在推车上堆叠,像一堆破败的肉块,苍白、僵直,散发出浓烈的铁锈和排泄物的混合气味。

他拉开车间的后门,一股凛冽的夜风灌入,冲淡了些令人作呕的气息。

门外不远处,荒草丛中,掩着一口废弃的工业深井。

井口用生锈的铁栅盖着,但一侧的锁扣早已损坏。

杜鹏挪开栅盖,幽深的井口像一张沉默的巨口,吞噬着上方微弱的天光。

井壁粗糙,隐约能看到以前丢弃的废弃物,更深处则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这里处理过不少麻烦。

他没有任何犹豫,先是调整推车角度,一具一具地将尸体推落下去。

沉重的撞击声从井底闷闷地传来,一声,又一声,间隔短暂而规律。

最后是刀疤,这个不久前还让他感到棘手的身影,也消失在黑暗中,与其他尸体一同归于寂静。

杜鹏盖回栅盖,又从旁边踢了些枯枝败叶过来,略微遮掩了井口边缘拖拽的新鲜痕迹。

回到仓库,真正的清理才开始。

他打开高压水枪,冰冷的水柱冲击着地面、墙壁、货架,将喷溅的血迹、凝结的血泊、混杂着油污的脏痕逐一冲散。

血水变成淡红色的溪流,蜿蜒着汇入车间角落的排水沟。

水流声哗哗作响,盖过了其他一切声音。

但这还不够。有些东西,水冲不走,也沉不进井底。

他走向仓库更深处一个不起眼的隔间,里面放着几个密封的金属桶,标签早已模糊,但杜鹏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工业级助燃剂和一些经过特别处理、燃烧充分且烟雾成分相对简单的凝固油料。

雷哥以前处理某些需要东西时,偶尔会用到。

他又推出一辆更小、带有防火内衬的推车,再次返回废井边。

这次,他从井里吊上来两具尸体——胖子和秃鹫,他们身上浸透了之前打斗时泼洒的油污,是绝佳的燃料。

他将尸体放在推车上,拖到仓库后方一块特意用耐火砖砌成的凹陷区域,这里远离主建筑,上方有坚固的遮雨棚,更重要的是,连接着一套隐蔽的、带有高效过滤和催化装置的排气系统,管道通向一个伪装成旧烟囱的出口,能将烟雾充分分解并高空排放。

这是雷哥当年花大价钱弄的,为了“安静”。

杜鹏将凝固油料和助燃剂泼洒在尸体上,退开几步,划燃一根火柴扔了过去。

“轰!”

幽蓝夹杂着橘黄色的火焰猛地窜起,瞬间吞噬了尸堆。

高温让空气扭曲,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脂肪燃烧产生特有的、令人反胃的甜腻焦臭。

火焰猛烈燃烧,但烟雾确实被上方特殊的吸口有效地抽走,通过管道系统,只在高空留下几乎难以察觉的淡淡青痕,迅速消散在夜风里。

杜鹏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腿上的伤口还在抽痛,浓烈的焚烧气味刺激着他的鼻腔,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火焰逐渐减弱,变成一堆扭曲、焦黑、缩小的炭化物,不再有明火,只有暗红的光在余烬中闪烁。

这里足够偏僻,最近的公路也在几公里外,废弃厂区环绕,罕有人至。夜风从旷野吹来,将最后一点气味也卷走、稀释,散入无边的黑暗。

他关掉排气系统,用铁锹将冷却后的残骸铲起,走回废井边,将它们也倾倒了进去。铁栅盖再次落下,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回到仓库,水迹未干的地面泛着冷光,空气里除了潮湿的水汽,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需要仔细分辨才能察觉的焦味,很快也被通风系统换走。

一切似乎恢复了原状,只是空旷了许多,也安静得可怕。

杜鹏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疲惫和血腥气的浊音。

处理完了,暂时的。

他捂着腿,望向仓库深处那个关着任念的隔间方向,眼神复杂。

真正的麻烦,还没开始。

任念还蜷缩在角落的破麻袋上,身上盖着那件脏大衣。听到开门声,她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杜鹏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羊绒衫下摆卷着,露出腰腹和大片皮肤,下身长裤裂开,肉色丝袜包裹着的大腿裸露着,眼睛被眼罩蒙住。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进去,蹲在她面前。

仓库里很静,只有通风管道偶尔传来呜咽般的风声,现在这里他说了算。

杜鹏伸出手,手指悬在任念裸露的腰侧皮肤上方,没有碰触,只是感受那因为恐惧而微微升腾的体温。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种混杂着狂喜和野心的颤栗顺着脊椎爬上来。

“老东西完了,”他压低声音,对着无法看见他的任念,也像是对着这间刚刚易主的地盘,以及仓库里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自言自语,“这些货,这些钱,他那些偷偷摸摸的生意……现在全是我的了。”

他的目光像粘稠的液体,缓慢地从她凌乱的头发,游移到被束缚的脆弱脖颈,再到那在破损衣物间起伏的胸口,最后定格在她微微颤抖的唇上。

贪婪和占有欲在这一刻膨胀得无比清晰。

“而你,”他凑得更近,气息几乎喷在她的耳廓,声音里带着一种粗糙的、刚刚掌握权力后的笃定,“也是我的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昏暗的空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站起身,环顾这间囚室,仿佛在巡视自己崭新的疆域。

一切都来得太快,太顺利。

雷哥的尸体还没冷透,庞大的、带着血腥味的“遗产”就已摆在眼前,包括这个身份成谜、价值难估的女人。

杜鹏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底燃烧着炙热的火焰。

他觉得自己能握住一切,理应得到一切。

这种膨胀的感觉,让他忽略了阴影里可能蛰伏的、更为致命的东西,有些东西,有命拿,还得有命享才行。

杜鹏伸出手,手指碰到她的脸颊,很凉。他的手指往下滑,滑过脖子,停在锁骨上。皮肤在低温下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们都说不能碰你,”杜鹏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现在他们都死了。那些话,不算数了!”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探进羊绒衫的领口,摸到胸罩的边缘。黑色蕾丝材质,底下是柔软的皮肤。

任念开始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音。

杜鹏的手停在那里,没再往下。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抽回手,站起身。

“好好活着,”他说,“你还有用。”

他转身走出隔间,从外面将门关上锁好。

腿上的伤口还在疼。杜鹏走回办公桌,坐下,拿起那半瓶白酒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拿起对讲机,重新调整频道。

“彭骁,”他说,“第一批货,按原计划送过来。”

他放下对讲机,看了一眼三号隔间的方向。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新的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