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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从凌晨下到清晨一直都没停,把城市裹在一片灰白色的寂静里,街道上的积雪被早班的车轮碾成污黑的泥浆,溅在行人道边缘,很快又复上新的雪屑。
泽欢站在客厅落地窗前,身上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家居服,脚上是同色的软底拖鞋。
窗外是小区中庭,人工湖结了层薄冰,湖边的枯树枝条上积着雪,偶尔有鸟雀落下,抖落一蓬雪粉。
他手里端着热牛奶,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他今天没去公司,自己妻子任念现在没有消息。
手机打不通,微信不回,公司说她紧急出差,但具体去哪、什么时候回来,没人说得清。
贺峰那边含糊其辞,只说任念出差,需要深度跟进,信号可能不好。
泽欢不信。
任念从来不会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
就算再忙,她也会抽空发条信息,或者打个简短的电话。
这是从认识到恋爱再到结婚,从来没有例外。
现在两周了…………
杯子被放到窗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泽欢转身走到沙发边,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解锁,相册里上是任念的照片。
照片是去年夏天在海边拍的,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栗色长发被海风吹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身后是蔚蓝的海和天空,阳光洒在她脸上,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
泽欢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仿佛能透过玻璃触摸到她的脸。
客厅很大,装修是任念喜欢的现代简约风格,灰白色调为主,搭配原木色家具和几件抽象艺术装饰。
平时这个时间,任念应该在厨房准备早餐,咖啡机的嗡鸣声、烤面包的香气、她光脚踩在地板上的轻响,那些声音和气味构成了这个家的日常。
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暖气出风的低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积雪路面的沙沙声。
泽欢闭上眼睛,手搭在额头上。
他想起任念最后离开家的那个早晨,她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羊绒衫,深灰色长裤,黑色高跟鞋。
她站在玄关镜子前整理头发,栗色长发披在肩上,发梢微卷。
她涂了淡色的唇膏,回头对他笑了笑,说晚上可能晚点回来,有个客户要见。
他说好,注意安全。她凑过来在他脸颊亲了一下,然后她拉开门走出去,最后消失在电梯方向。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这段时间自己一直跟沈瑶在一块调查王鹰,从而忽略妻子,没想到居然出现这种意外。
泽欢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灯,灯没开,只有窗外雪光透进来,在白色天花板上投下灰蒙蒙的光晕。
他想起昨晚做的梦,梦里任念被关在一个黑暗的地方,手脚被绑着,嘴里塞着东西,眼睛被蒙住。
她蜷缩在地上,身上只穿着内衣,皮肤上布满伤痕和淤青。
有人在旁边说话,声音模糊,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按下去…………
泽欢猛地坐起身,呼吸有些急促。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湿冷,全是汗。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泽欢抓起手机,屏幕显示是陌生号码。他盯着看了两秒,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呼吸声。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挂断。
泽欢看着屏幕,通话记录里只留下那个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他回拨过去,提示音是“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他把手机扔回茶几,站起身在客厅里踱步,走到酒柜前,打开柜门,取出一瓶白酒,倒了1两,直接灌了一口。
烈酒灼烧喉咙,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窗外的雪还在下。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泽欢正在书房看妻子的照片,听到铃声,他愣了一秒,然后迅速起身走向玄关。
心脏跳得有些快,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她回来了?
也许她只是手机丢了,但现在没事了,她回来了…………
他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外站着四个人,不是任念,是四个男人。
这些人都穿着深色的冬季外套,款式普通但面料考究。
为首的大约四十岁,身高一米八左右,肩宽体壮,国字脸,浓眉,眼神沉稳。
他身后三人稍微年轻些,都在三十岁上下,站姿笔挺,神情恭敬。
“少爷。”为首那人声音低沉的开口道。
泽欢脸上的期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审视。
他认得这个人,霍峥,老爷子身边最得力的助手之一,跟了老爷子快二十年,平时很少露面,只有重要事情才会亲自出面。
“进来。”泽欢侧身让开。
四人依次进屋,在玄关地毯上踩掉鞋底的雪,然后脱下外套。
霍峥里面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T恤,没打领带。
另外三人是黑色西装,白T恤,打扮得像普通的商务人士。
泽欢关上门,没往客厅走,就站在玄关。玄关空间不大,几个人站在一起显得有些拥挤。
“什么事?”泽欢问道。
霍峥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目光。“我们来向少爷汇报一些情况。”
“说。”
“关于少夫人。”霍峥顿了顿,“大约两周前,我们发现有不明人员在暗中调查少夫人的背景和行踪。对方很专业,用了多重伪装,我们的人跟了几天才摸到一点线索。”
泽欢的眼神骤然变冷。“两周前?”
“是的。”霍峥点头,“对方主要从少夫人的消费记录和日常活动轨迹入手,试图摸清她的生活模式和社会关系。我们截获了几次数据查询请求,来源都是虚拟服务器,追踪不到真实IP。”
泽欢没说话,但放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霍峥继续道:“我们当时认为可能是商业竞争对手的调查,所以加强了少夫人日常路线的安保,但没有惊动对方,想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但是三天前,对方突然停止所有活动,消失了。”
“为什么现在才来汇报?”泽欢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某种危险的东西。
“因为昨天我们发现了那个调查者的藏身地。是个临时安全屋,我们的人盯了一夜,确认里面只有一个男人,从窗户观察,他应该在等什么人。”
“我问的是,为什么现在才来汇报?”
玄关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暖气明明开得很足,但另外三个年轻男人的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霍峥的呼吸也有些不稳,但他保持着站姿,声音尽量平稳。
“少爷,我们…………”话没说完。
泽欢突然抬脚,狠狠踹在霍峥腹部。
那一脚又快又狠,带着积压了两周的焦虑和愤怒。
霍峥闷哼一声,身体向后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捂着腹部弯下腰,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没发出惨叫。
另外三人吓得浑身一抖,本能地想上前扶,但看到泽欢的眼神,又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泽欢上前一步,抓住霍峥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两人距离很近,泽欢能看见霍峥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我妻子失踪两周了。”泽欢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两周!你们早就发现有人在调查她,却到现在才来告诉我?你们知不知道她可能已经…………”
他没说完,但抓着衣领的手又收紧了几分让霍峥的呼吸变得困难。
“少爷……咳……”霍峥艰难地开口,“我们……我们也是昨天才确定……那个安全屋的人……就是调查者之一……之前……之前我们不确定对方的意图……怕打草惊蛇……”
“怕打草惊蛇?”泽欢冷笑,松手使霍峥滑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嗽,“我妻子现在人在哪都不知道,你跟我说怕打草惊蛇?”
霍峥跪坐在地上,抬头看他,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惶恐。
“少爷,是我们的错。您怎么处罚我们都行。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少夫人。那个安全屋的人,我们的人还在盯着,随时可以动手抓他。”
泽欢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肩膀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某种可怕的冷静。
任念失踪,有人调查她。
调查者藏身的安全屋。
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拼凑,形成一幅模糊但危险的图景。
不是普通的绑架勒索,否则早就该有电话了。
也不是意外事故,否则警方或医院会有通知。
那只剩下两种可能!
要么,人已经没了。对方在清理痕迹,调查是为了确认她是否还有什么隐藏的社会关系需要处理。
要么人还活着,但被控制在某个地方。
对方的目的不是钱,而是别的,是纯粹的肉体凌辱,是性满足?
还是是羞辱报复?
还是某种更变态、更不堪的意图?
泽欢想起任念的身体。
如果她落在那些男人手里,他不敢想。
但又忍不住去想。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脑子:任念被扒光衣服,手脚绑着,嘴巴塞住,几个男人围着她,手在她身上摸,捏她的奶子,抠她的逼,把阴茎塞进她嘴里,操她的下面,后面,她肯定会哭,会挣扎,但越挣扎那些男人越兴奋,会打她,扇她耳光,抓着她的头发让她跪着口交,把她摆成各种姿势轮着操,操到她下面流水,操到她失神,操到她连叫都叫不出来…………
“少爷?”霍峥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泽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种骇人的寒意。他走到霍峥面前,蹲下,平视着他。
“我只给你二十四小时。找到我妻子,活着带回来。如果她受到任何伤害,或者……如果她已经不在了。那你们四位,就趁早准备退休吧。带上家人,找个清净地方‘享清福’去。老爷子那边我会交代,就说你们……年纪到了,主动求个安稳。”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人,“当然,既然是养老,就得退得干净,再也别回来。你们说,是不是?”
霍峥浑身一僵,另外三人更是脸色煞白的连呼吸都停了。
他们知道泽欢不是在开玩笑。这个看起来儒雅温和的少爷,骨子里流着和老爷子一样的血,狠起来比谁都狠。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少爷……”霍峥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一定……”
“别跟我保证。”泽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要结果。现在就去,抓到那个人,问出我妻子在哪。我只要结果。”
霍峥挣扎着站起来,腹部还疼,但他强忍着,朝泽欢深深鞠了一躬。“明白。”
另外三人也连忙鞠躬。
“滚吧。”泽欢转身走向客厅,不再看他们。
四人迅速穿上外套,拉开门,消失在走廊里。门关上,玄关重新恢复安静,只有地板上留下的几个湿漉漉的鞋印,证明刚才有人来过。
泽欢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建筑物轮廓都模糊了。
他想起任念怕冷。冬天她总是手脚冰凉,睡觉时要他抱着。她喜欢把冰凉的手伸进他睡衣里,贴在他胸口,然后咯咯地笑,说他是她的暖炉。
现在她在哪?
是不是很冷?
有没有人给她衣服穿?
还是说…………泽欢闭上眼睛,手按在玻璃上,玻璃冰凉,但他的掌心更冷。
霍峥四人离开泽欢的高层公寓,电梯一路下行,金属轿厢内寂静无声。
霍峥揉了揉仍隐隐作痛的腹部,脸上没什么表情。
另外三人垂手而立,呼吸都放得很轻。
地库温度很低,呵气成霜。四人上了那辆黑色商务车,引擎发动,车灯切开昏暗。
“联系盯梢组。”霍峥坐在副驾驶,声音平稳,“目标还在安全屋?”
“在。”驾驶座的手下立刻回应,同时打开耳麦,“鹰眼,汇报情况。”
耳麦里传来压低的男声:“目标在室内,未移动。窗口观察,人在床上,可能睡了。一切正常。”
“准备收网。”霍峥说,“我们十分钟后到。按原计划,破门,控制,要活的。”
“明白。”
商务车驶出地库,融进午间稀疏的车流。雪让一切变得缓慢,轮胎压过积雪,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十分钟后,车停在了老居民区三号楼附近的背街。
霍峥没下车,他透过贴着深色膜的车窗,看向四单元的方向。
另外三人已经下车,与早先潜伏在此的另外四名黑衣手下汇合。
八人迅速分散,两人堵住单元楼后窗可能逃逸的路线,两人在楼道上下戒备,剩余四人径直上了了楼。
一切安静得反常。
霍峥点了一支烟,慢慢吸着。烟雾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缭绕。约莫三分钟后,耳麦里传来简短的汇报:“控制住了。轻微反抗,已制服。”
“带下来。”霍峥说。
又过了几分钟,单元门打开。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阿杰走出来。
阿杰脚踝有伤,几乎是被拖行,嘴上贴着黑色胶带,双手被反铐在身后。
他奋力扭动,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眼睛死死瞪着商务车的方向。
他被塞进商务车中排,左右立刻又坐进两个黑衣男人,将他紧紧夹住。霍峥没回头,只是将烟蒂按熄在车载烟灰缸里。
“走。去老地方。”
商务车再次启动,朝着城郊废弃工厂区驶去。
城北废弃的机械厂,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建筑,红砖墙大多已经剥蚀,巨大的窗户玻璃破碎,像空洞的眼眶。
车间内部空旷,高高的屋顶垂下生锈的桁架,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不知名的工业废料。
空气里有一股铁锈、机油和潮湿霉菌混合的刺鼻气味。
车间中央,一张沉重的铁制椅子被焊死在地面上。
阿杰被拖过去,按在椅子上,手腕和脚踝分别被椅子上冰冷的铁环锁死。
他嘴上的胶带被粗暴地撕掉,留下火辣的痛感。
霍峥脱掉厚重的深灰色羊毛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战术毛衣和同色长裤。
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在阿杰对面坐下。
另外七个人无声地散开,站在阴影里,像沉默的石像。
车间高处破损的窗户透进惨白的天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李俊杰。”霍峥声音在空旷中回荡,敲打着阿杰紧绷的神经。
阿杰抿紧嘴唇,没吭声。
他不能先开口,先开口就输了气势,虽然他此刻内心已经慌得不行。
他知道自己栽了,但栽在谁手里?
为什么?
他隐约猜到是为了那个女人,任念,但他希望自己猜错了。
霍峥偏了偏头。一个手下提着一个深色防水袋走过来,扔在他脚边。袋子底部渗出暗红的液体,在积灰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不祥的痕迹。
阿杰的呼吸一滞,眼睛死死盯住那个袋子。不好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紧了他的心脏。
“打开,给他看看。”霍峥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手下抓住袋底一抖,东子那张因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猛地撞入阿杰眼帘。
眼球凸出,嘴巴微张,凝固着最后的惨叫。
耳朵少了一只,脖子上是紫黑色的勒痕,手指怪异地扭曲着,指甲盖全不见了,露出血肉模糊的肉……更往下,裤裆处一片深色狼藉。
“呕…………”阿杰胃里一阵剧烈抽搐,酸水冲上喉咙。
他拼命忍住呕吐的欲望,但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磕碰出细微的声响。
恐惧像冰水一样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东子……那个平时总跟在他后面,有点滑头但还算讲义气的小弟……现在像块破布一样躺在这里,死得这么惨。
这些人是真的会下死手,而且是以最残忍的方式。
“你兄弟,”霍峥的声音把他从恐怖的画面里拉回来,那声音平静得残忍,“不算太硬气。熬了差不多六个钟头。我们问的,他最后都吐了。可惜,他知道的那点东西,不够分量,白白遭了那么多罪。”
阿杰的心脏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东子说了?
他说了多少?
关于雷哥?
关于仓库?
还是关于……任念?
巨大的恐惧栓住了他,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被背叛的愤怒和……后悔。
他后悔接了雷哥这个活儿,后悔去查那个叫任念的女人,后悔没早点躲得更远,甚至后悔当初跟着雷哥混。
如果当初老老实实在工地或者酒吧干活,虽然穷点累点,至少不会像东子这样,死得这么不人不鬼。
霍峥身体前倾,那双冰冷的眼睛近距离地盯着他:“你比他重要,李俊杰。你知道的肯定比他多。所以,我们好好聊聊。少夫人任念,现在在哪儿?”
少夫人?
这个称呼让阿杰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是那个女人的事!
他喉咙发干,嘴张了张,试图用强硬掩饰恐惧:“我……我不知道什么少夫人。你们找错人了。”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完了。对方既然能找到他,还把东子弄成这样,怎么可能找错人?他只是本能地拖延,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
霍峥似乎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他挥了挥手。
短棍带着风声狠狠抽在阿杰左脸上。
“啪!”
剧痛炸开,耳朵里嗡鸣一片,脸颊瞬间肿胀发热,嘴里充满了铁锈味。
阿杰眼前发黑,脑袋嗡嗡作响,恐惧瞬间被更直接的疼痛覆盖。
但他心里反而生出一股狠劲,不能说!
说了雷哥不会放过他,说了可能死得更惨!
而且,东子都死了,他说了,岂不是显得他连东子都不如?
“任念。在哪儿?”霍峥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是那个调子,仿佛刚才那一棍子不是他让人打的。
阿杰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没吭声,用肿胀的眼睛瞪着霍峥。
短棍再次落下,右脸,腹部,肋骨……沉闷的击打声和骨头承受压力的咯吱声混杂着阿杰压抑的痛哼。
疼痛像浪潮一样一波波袭来,他感觉内脏都要移位了,肋骨可能断了。
恐惧和疼痛交织,让他浑身被冷汗浸透,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开始后悔刚才的硬撑,也许早点说,能少受点罪?
不,不行……说了也是死……但他现在真的好疼……
击打终于停止。阿杰垂着头,像破风箱一样喘着粗气,血和口水混在一起滴落。他疼得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和对疼痛的畏惧。
冰凉的触感贴在他肿胀的脸颊上,是刀。
阿杰身体猛地一颤,残余的硬气瞬间被更深的恐惧取代。
他见过霍峥怎么对付东子的耳朵,他不想变成那样!
“看来,你喜欢更直接的方式。”霍峥的声音近在咫尺。
刀尖挑开他的衣袖,然后刺入皮肤,沿着小臂缓慢划开。
那是一种清晰而尖锐的疼痛,不同于钝击的闷痛,它能让人清楚地感觉到皮肉被分离的过程。
血涌了出来,温热黏腻。
阿杰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身体因为极致的疼痛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他不该逞强!
也许……也许可以透露一点不关键的?
但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恐惧让他无法思考。
“这只是开始。”霍峥的声音像是地狱传来的低语,“不说,我们就慢慢来。你有十根手指,十根脚趾,两只耳朵,一只鼻子,两只眼睛……还有很多零件,可以一件一件拆下来。时间,我们有的是。”
刀尖移到了左耳边缘,冰冷的触感让阿杰全身的血液都快冻住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耳朵掉在地上的样子,就像东子那样。
无边的恐惧淹没了他,那是对肢体残缺的本能恐惧,是对接下来无尽折磨的恐惧。
他想求饶,想说什么都行,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任念。在哪儿?”霍峥第三次问,刀尖微微用力。
阿杰闭上了眼睛,绝望地等待着。
他脑子里闪过东子的脸,闪过雷哥阴沉的眼神,闪过任念被绑着塞在仓库角落的样子……他为什么要卷进这些事情里?
刀光闪过。
“啊——!!!”
难以形容的剧痛从左耳根部爆发,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意志防线。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块东西离开了自己的身体,温热的血喷溅出来。
他疯狂地惨叫,挣扎,铁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疼!
太疼了!
比想象中疼一千倍!
而且耳朵没了!
他真的变成了和东子一样的残缺怪物!
恐惧、后悔、剧痛彻底吞噬了他。
当钳子夹住他拇指指甲的时候,阿杰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耳朵掉在脏污的地上,看着霍峥擦刀的冷漠动作,看着周围那些黑衣人毫无波动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完了。
说什么雷哥的报复,说什么义气,在眼下这种活生生的、正在发生的酷刑面前,都变得无比可笑。
他现在只想结束这痛苦,哪怕立刻死掉也行。
“我说……我说……”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声音破碎不堪,“是雷哥!是雷哥抓的人!”
他吐露了雷哥的名字,像扔掉一块烫手的山芋。
但他还残存着一丝侥幸,试图用模糊的信息拖延,或者指望对方知道是雷哥后知难而退?
他自己都觉得这想法可笑。
“具体位置。”霍峥的问话毫不放松。
阿杰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给出模糊的区域:“在……在城东……雷哥的仓库……具体哪个……我真的不清楚……” 他不敢看霍峥的眼睛,生怕对方看出他在隐瞒。
但他也确实不知道确切是哪个仓库,雷哥的疑心病很重。
“不清楚?”霍峥的语气让他心头发凉。
更剧烈的痛苦接踵而至。
指甲被生生拔掉的疼痛尖锐而持久,每一根都让他痛得死去活来。
然后是脚趾,然后是手指被剁掉……阿杰的意识在剧痛的海洋里沉浮,惨叫变得微弱,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和呜咽。
巨大的后悔淹没了他:早知道……早知道一开始就全说了!
为什么要受这么多罪!
现在手指没了,耳朵没了,就算活下来也是个废人!
而且,他们显然不会让他活下来……东子的下场就在眼前。
他后悔接了这单生意,后悔小看了那个叫任念的女人背后的力量,后悔自己贪图雷哥给的那点钱和信任……现在,一切都晚了。
当霍峥拿出那支注射器,描述着那药剂的可怕效果时,阿杰已经连恐惧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觉得累,疼,想解脱。
他选了死,希望能有个痛快。
但霍峥显然不打算给他痛快。
霍峥手里那个小巧的金属盒已经打开,里面衬着褪色的绒布,躺着一支注射器和几个细长的安瓿瓶。
瓶子是旧式的,标签泛黄,字迹模糊,但能看出绝非市面上流通的东西。
注射器的针头闪着冷冽的光。
霍峥用两根手指捏起一支安瓿瓶,对着车间高处漏下的灰白光线看了看,里面透明的液体微微晃动。
“硫喷妥钠的改良变体,混合了其他神经兴奋剂和痛觉放大器。老物件了,二战时期一些情报单位爱用。”霍峥像在介绍一件工具,“打进去,人的大脑防御会像烂纸一样被撕开,问什么说什么,自己都控制不住。但代价是,中枢神经和心血管系统承受不住,用过的人,没几个能撑过接下来的半小时。心跳过速,脑血管破裂,死得不太好看。”
阿杰肿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支安瓿瓶和注射器,仅存的意识像被冰水浇透。
这东西……这种严格管制、只在传闻和历史资料里见过的专业刑讯药剂……他们怎么会有?
还能这么随意地拿出来用?
雷哥也算手眼通天了,弄点毒品、弄几把黑枪容易,但这种带着历史血腥味、属于另一个层面的专业工具……别说弄到,他们连见都没见过。
一瞬间,许多破碎的线索在他剧痛混沌的脑子里猛地串联起来,对方精准到可怕的调查和抓捕,那种训练有素、沉默如机器的行动风格,对东子和他施用的、远超普通黑道报复范畴的精密折磨,还有眼前这管应该只能在书中出现的药剂……
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人,甚至不是警察。警察有规矩,不会用这个,也用不到这个。
他们是……是那种藏在最深处,连雷哥这种地头蛇都未必知晓其全貌,或者知道了也必须绝对绕道走的势力。
是真正手握非常资源,行事远超常规法律和道上限度的存在。
自己居然去动他们的人?
去调查那个任念?
阿杰的后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那不再是简单的对疼痛和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坠入深渊、发现自己愚蠢到无可救药的绝望。
他后悔的不仅仅是接了这单生意,更是后悔自己竟如此无知,像只懵懂的虫子,一头撞进了根本不属于自己这个层级、也绝对无法理解的致命蛛网。
雷哥?
雷哥在这群人面前,恐怕也只是一只稍微大点的虫子。
自己居然还指望雷哥的威名能有点用,还试图隐瞒……
巨大的认知颠覆带来的寒意,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的剧痛。
他看着霍峥平静地敲开安瓿瓶,用注射器吸光那透明的液体,排掉空气,针尖泌出一小滴。
那简单的动作,在阿杰眼中却比任何狰狞的威胁都可怕千万倍。
这不是黑社会的私刑,这是一种经过“认证”的、系统性的摧毁。
霍峥拿着注射器走近,针头在昏暗光线下像一点寒星。
“最后的机会。”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打进去,你说。或者,我现在给你个利索的,让你下去陪东子。选。”
阿杰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干裂起皮,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杀……了我……”
霍峥点了点头,“懂了。”
他示意手下死死按住阿杰剧烈颤抖、却已无力真正挣扎的右臂。
冰冷的酒精棉擦拭过肘窝内侧的皮肤,带来短暂的刺激。
然后,针尖刺破皮肤,扎入静脉。
霍峥推动针栓,将那透明的液体缓缓注入阿杰的血管。
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上行,随即,“嗬!!”
阿杰的身体像被无形巨锤砸中,又像是瞬间通了高压电,猛地从椅子上反弓弹起,头颈后仰到一个可怕的角度,铁环几乎要勒断他的腕骨。
所有之前受伤的地方,耳朵的断口、被剥掉指甲的手指脚趾、被剁掉指头的手、皮开肉绽的手臂,所有的疼痛仿佛被浇上了滚油,再放大千百倍,化作有形的、燃烧的钢针在他每一根神经末梢疯狂穿刺、搅动!
这仅仅是肉体层面的。
更可怕的是精神层面的侵蚀。
像有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强行插进他的颅骨,在他的脑浆里粗暴翻搅,撕开所有记忆的封条,将那些他试图隐藏、甚至自己都已模糊的碎片强行拽到意识表面。
意志?
防线?
在那药剂的作用下,它们像阳光下的冰雪一样消融。
自我控制的能力被彻底剥夺,只剩下生物本能对提问的应激反应。
“啊!!!我说!!!我说!!!”他嘶吼着,那声音已经不像人类,“城东……老工业区……沿河路……尽头……废弃仓库……有红色铁皮屋顶的那个……隔间……最里面……铁门……”
他语无伦次,反复念叨着这些碎片。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瞬,阿杰心里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又无比荒谬的念头:完了。
不仅自己完了,可能还把雷哥彻底卖了……自己只是查个人而已,怎么会惹来这么可怕的人……这份活儿……真他妈不该接……
黑暗吞噬了一切,包括他的恐惧,他的疼痛,和他那微不足道的、却再也无法改变的后悔。
霍峥站起身,看了一眼椅子上再无生息的躯体,拿出手机走向一边,准备接下来的事情,因为少爷只给了他们24小时,现在时间不多了。
车间外,雪落无声,掩盖了来时的车痕,却掩不住里面弥漫开的浓重血腥和死亡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