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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的早晨,泽欢起得很早。
妻子还在身边熟睡,怕她着凉,泽欢伸手把被子裹到妻子的下巴处,露出散在枕头上的栗色长发。
他起身把窗帘拉严实,轻手轻脚带上门,走进厨房烧了壶水。
水烧开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盯着蒸汽发呆,脑子里转的是昨天发生的事。
订婚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童唯兮也答应了,父亲当场拍了板,他们临走前还说要合八字。
一切快得像是被推着往前走,根本没有停下来喘气的余地。
他把咖啡冲好端着走进客厅,拿出手机找到母亲的号码拨了过去。那头响了四声才接起来,郑敏华的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沙哑。
“妈,你起了没有。”
“刚起,怎么了这么早打电话。”
“我想跟你说个事。订婚的事,能不能缓缓。”泽欢压低了声音说道,确保卧室那边听不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但泽欢能听见母亲把杯子放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儿子,你大清早打电话来就跟我说这个?昨天在饭桌上你爸把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你身边那丫头也答应了,你现在又要缓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跟我们说的?”
泽欢想说沈瑶,想说高铁站那个吻,想说她散着头发坐在老家床上给他发自拍的样子。
可这些话他怎么跟母亲开口?
说他喜欢上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不是他妻子也不是童唯兮,而是已经搬走了的另外一个女人?
母亲连沈瑶的存在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只会觉得荒唐。
估计到时候会谴责我,说什么你都有老婆了,还惦记着别的女人?
你把童唯兮当什么了?
“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太快了。小童她还没谈过正儿八经的恋爱,就这么被我们家的安排推上去了。对她不公平。”
“我知道,但是你爸他也不容易。他在外面走动,别人背后怎么戳他脊梁骨,你知道吗?昨天回来他自己一个人在书房坐了一晚上,连我给他端的参茶都没喝。你是他儿子,他骂你那些话是难听,可他心里头是为你好。你觉得这事快,可你爸恨不得今天就去港城把手续办了。你要缓缓,缓多久?缓过了年,缓到正月十五,缓到明年开春?你缓一天,你爸就在别人嘴里多被人笑一天。”
泽欢闭上眼,用手指揉着眉心。
母亲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都是事实。
父亲确实在外面被人戳脊梁骨,童唯兮确实已经答应了,订婚确实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想起高铁站沈瑶的背影,想起她说“年后还能见面吗”时自己的回答,想起她说“你可以在想我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可如果自己订婚了,她还会接他电话吗?
“妈,我知道了。”
“儿子,有些缘分就是这样。念念跟你是领了证的明媒正娶,丫头是给你解围的人,可说到底她们都是别人给你的缘分。你心里头要是还有别的什么,妈不想知道。但是你已经答应了,就别再翻来覆去。”她的声音顿了顿,最后加了一句,“你爸那边,也别让他太难做。”
“嗯。你跟爸说,订婚的事就按你们安排的时间走。”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远处高楼的轮廓在雾气里模糊不清。
他心里压着的那块东西没有因为答应下来而变轻,反而更重了。
反正这件事迟早会让沈瑶知道,而他能做的,只是在那一刻到来之前什么也不说。
另一边,任念是被手机在梳妆台上嗡嗡震醒的。她翻身拿起手机,屏幕上亮着苏芮的名字,接起来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鼻音。
“喂,苏芮?”
“任总监,你还没起?都几点了。”苏芮略带惊讶问道。
“昨晚看电视看晚了。你今天不上班吗?”任念翻了个身,被子滑到腰际,真丝吊带睡裙的领口歪向一边,整个左肩和半边胸口都露在外面。
她也不拉上去,就那么躺着把手机夹在耳朵和枕头之间。
“我今天休息。就是想见你,方便吗?方便的话,你来我这边,我给你发地址。”
“方便。我今天没什么事。”任念声音突然更大了一点。
“那你记一下地址,XX公寓X号楼,出了地铁口往西走两百米就能看见。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楼接你。我这边不太好找,你自己找不到的。”
“好。我现在起床,大概一个多小时到。”任念说完挂断电话,从床上坐起来,睡裙的左侧吊带已经从肩膀上滑到了手臂,整个白嫩乳房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里。
她随手把吊带拉回肩膀,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向衣柜。
她挑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连衣裙,裙子长度到膝盖下面,圆领长袖,贴身但不紧绷,把她身体的每一处曲线都裹得清清楚楚。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又从衣架上拿了件厚实的外套套在外面。
外套没有系扣子,就那么敞着,露出里面被连衣裙裹紧的胸部弧度和纤腰线条。
裙摆下面是一双裹在肤色丝袜里的修长小腿。
任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气色挺不错。
收拾好了之后,没有在家里看见老公。任念也没管还在房里睡觉的童唯兮,自己转头就出门了。
她出门的时候楼下的保安正在贴春联,红色的对联纸在冷风里哗啦啦地响。
她站在路边等网约车,寒风把大衣下摆吹得往后飘,裙摆贴在大腿上。
几个路过的男人回头看了她好几眼,她自己浑然不觉,只是盯着手机屏幕上苏芮发来的地址。
车到的时候她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剃得极短,脖子后面堆着几圈褶皱。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任念低头整理裙摆的动作,那两条裹着肤色丝袜的长腿并拢着斜放在座椅上,脚踝纤细白净。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说道,“美女,走哪边?”
“您按导航走就行。”任念没抬头。
车子开出去之后,司机的目光每隔几秒就往副驾后面那个角度瞟一眼。
任念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旁边的座位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团挺拔的乳房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荡。
她转头看着窗外,脖子又白又细。司机盯着后视镜里那道被安全带勒得更深的乳沟,使劲咽了口唾沫,方向盘差点打偏。
任念从头到尾都没有跟他对视过,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她只是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脑子里想的是等会儿见到苏芮要说些什么。
到了公寓门口,任念推开车门下了车。司机在驾驶座上探着身子又往她裙摆下晃荡的腿看了最后一眼,才不甘心地踩油门走了。
任念站在公寓楼下给苏芮打电话。
没过两分钟苏芮就从单元门里快步走了出来。
她没化妆,头发就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拉链卫衣和黑色运动裤。
任念看见她的样子愣了一下,苏芮在公司里永远是一丝不苟的圆髻和冷冰冰的金丝眼镜,可眼前这个女人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苏芮,你这样穿我差点没认出来。”
“今天反正休息。”苏芮把她拉进门,“走吧,我住十二楼。电梯有点慢。”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苏芮靠在电梯壁上,侧过头看着任念。
任念今天气色确实不错,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了浅浅的豆沙色唇膏。
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把视线从任念嘴唇上移开,盯着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看。
“你老公放心你一个人出门?”
“他不在家呢。小童也在。我又不是小孩子,出门还要人陪。”任念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现在好多了,自己出门没问题。”
电梯门打开,苏芮带着她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到最里面那间。
门一打开任念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房间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但收拾得异常干净。
白色沙发,灰色床品,书桌上摆着一排文件夹和一个吃完没来得及扔的泡面碗。
窗台上养了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半米长。
“有点小,随便坐。”苏芮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在任念脚边,“沙发那边靠着暖气片,暖和。”
任念换了鞋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
裙子贴着她的身体曲线,她两条裹着丝袜的腿斜放在沙发上,脚踝并拢,膝盖微曲。
苏芮从厨房里端了两杯热茶出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在任念身边坐了下来。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了。”苏芮先开口。
“挺好的,睡觉比以前好多了,吃饭也比刚出院那会儿多吃不少。小童天天给我做各种菜,我都胖了两三斤。”任念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腰笑着抿了一口热茶。
“胖什么啊,还是那么瘦。”苏芮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
“对了,我要跟你说个事。”任念把茶杯搁在茶几上,转向苏芮坐正了一些,“沈瑶搬走了。”
苏芮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
那个冷冰冰的、说话阴阳怪气的女人终于走了。
上次在泽欢家里见到沈瑶的时候,她就觉得那个女人不对劲。
虽然泽欢后来解释说她是私家侦探在查别的案子,但苏芮始终觉得不舒服。
现在好了,她自己搬走了,总比以后被人戳穿再走强。
“她走就走了。本来就不该住在你家。”
“你怎么还是这么不喜欢她。”任念歪着头看苏芮的反应。
“我不是不喜欢她,是不信任她。”苏芮也不解释,“泽先生呢?他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啊。昨天还带我去外面餐馆吃饭,那个虾饺好吃。他爸妈也来了。他爸脾气挺大的,一点也不好相处,他妈倒是比较讲道理。”任念歪着头靠在沙发扶手上,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过饭桌上气氛不太好,我都听见了但没怎么听懂。他爸说什么离婚什么绿帽子,泽欢跟他对吵,后来他爸说要泽欢再娶一个。我老公拒绝了,但是没有阻止父母的想法。最后让小童跟我老公订婚。”
“订婚?谁和谁订婚。”苏芮瞪大眼睛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老公跟小童啊。爸妈的意思是不离婚,但是得再娶一个。本来找了个什么林家小姐,后来他妈说那就小童吧,小童本来就在家里住着照顾我,熟悉情况也方便。小童一开始不敢答应,吓得浑身发抖,我老公拉着她说了好半天,最后她答应了。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订婚?泽先生?他不是跟你结婚了吗?还订什么婚?”她拔高了音调不相信的又问道。
“他爸妈说不在国内登记,去海外,说是那边情况不一样。”
“那不是一回事!不管在哪儿登记,他跟你是受国内法律保护的夫妻,他再跟别人办手续就是重婚。这个道理他不懂?他爸妈不懂?他们一家人联合起来欺负你现在记性不好是不是?他当年娶你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呢?现在转头就要娶别人?这算什么?他先背叛了你!”苏芮越说越急,眼眶开始泛红,“还有,那个童唯兮,我还以为是这个正常有苦衷的女孩子,我看她就是狐狸精,早就想攀高枝,心思真恶毒。以前我怎么没看出来,她不是每天都叫你姐吗?现在转头就答应嫁给你老公?泽欢这是重婚。他在国内跟你登记了,再去跟别人结婚就是犯法。”
“苏芮。这不一样”
“念姐,你听我的,你跟他离婚。他不配你守着。他能今天娶一个,明天就能娶第三个。你现在离开他,我帮你想办法找律师。实在不行就起诉他重婚。”
“苏芮,你听我说。我们从谈恋爱的时候,都是他先追的我。追了好久呢。后来结婚了,他对我一直很好。家里的事情他从来不让我操心,工作上的事他也帮我处理。我生病之后他更紧张了,那段时间出门担心我走丢,在家担心我胡思乱想。他爸妈是他爸妈,他是他。他娶小童,不是因为他变心了,是因为他怕他爸硬塞一个外人进来。小童至少不会伤害我,小童照顾我这么久了,泽欢选她是因为信得过她。我不是替他开脱,我就是知道,他还是喜欢我的。”任念看着苏芮不紧不慢的说道。
“任总监,他背叛了这段婚姻!不管他为了什么原因,他跟别人订婚了,这就是事实。”苏芮几乎是吼出来的。
“苏芮,我问你,你对婚姻的看法是什么样的?”
“我?”苏芮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你觉得两个人结婚,就只能一辈子只有对方一个人吗?万一出了什么事呢?万一生病了,万一有一方扛不住了,万一家里的压力太大了,难道就不能有别人来帮忙吗?”
“那不一样。帮忙是帮忙,结婚是结婚。”
“可小童本来就是帮忙的人啊。她每天给我做饭,陪我看电视,帮我洗澡搓背。她没有要害我的意思,泽欢也没有要抛弃我的意思。他们只是把本来就已经存在的事情,用一张纸固定下来了。如果你以后结婚了,你可能会觉得婚姻就是两个人的事。但等你真的结了婚,你会发现没有那么简单。你不是也有男朋友吗?你谈了恋爱就知道了,感情这种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我没有男朋友。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苏芮沉默了良久,低沉的说道。
这下轮到任念愣住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苏芮,这个精致的冷淡的一向把什么都规划得清清楚楚的女人,居然从来没谈过恋爱。
她看了苏芮几秒然后忽然笑出声,“苏芮,你都多大了,一次恋爱都没谈过?”
“没谈过怎么了。”苏芮的脸微微红了。
“那你喜欢过人没有?”
“喜欢过。”苏芮抬起眼睛看着任念,眼眶里的红还没褪干净,那双眼睛认真得近乎灼人。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说道,“喜欢过。很久很久了。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你不好意思说?你这孩子,工作上那么利索,怎么感情上这么磨叽。喜欢就追啊,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
苏芮看着任念,看着她冲自己笑得没心没肺,看着她拍着沙发扶手教自己要勇敢追人,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全是单纯的、大大咧咧的关心,完全没有听出自己在说什么。
她忽然觉得一阵酸涩从胸腔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又觉得一丝被压到心底最深处的感情正在往外翻涌。
“我离婚了你养我啊?”任念笑着伸过去轻轻摸了摸苏芮的脑袋。
苏芮抬起眼睛看着她眼角那点笑纹,看着她宠溺地揉自己的头发,整个胸腔里翻涌的那些话堵在嗓子眼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为任何事冲动过,可这一刻她很确定。
“好,我养你。”
任念的笑声瞬间停了,手还搁在苏芮的头顶上,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到疑惑再到几分难以置信的震惊。她低头看着苏芮。
苏芮也抬头看着任念,微红的眼睛满是认真,嘴唇微微张着,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两个人对视着。
“你说什么?”任念轻声道。
“我说我养你。我这一切都是你给的,我进公司是你亲自带的实习生,我升助理是你写的推荐信,我现在的职位是你走了之后顶上去的。这些年所有的东西,工作上的习惯、处理事情的方式、跟客户打交道的分寸,全是跟你学的。你是我遇到过最重要的人。不只是领导,不只是朋友。”
任念被她这一串话砸得有点懵,把手从她头上收回来,歪着头看她像是在确认她刚才说的话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
但苏芮的表情告诉她,没理解错。
这个从来冷静自制连情绪都很少外露的女人,刚才说了“我养你”,用的是那种非常认真的语气。
她忽然想明白了什么,然后笑了起来,那种笑不是刚才的玩笑和打趣,是一种看懂了什么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苏芮,你刚才说的喜欢的人不会是我吧?”
“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傻不傻啊你。”任念伸出手把苏芮那张快要皱成一团的脸捧住搓了搓,用手蹭了蹭苏芮的脸颊上的湿痕,“你喜欢我,我又不会跑,你紧张成这个样子干嘛。我又没说不行。你喜欢我,那我就是你喜欢的任总监。以后你想见我就见我,想给我打电话就打,想我陪你吃饭就约。这又不会变,我还是在这儿呢。”
苏芮被她揉着没有动,只是感受着任总监的手温度从脸上一路传到心里去,让她鼻子又开始发酸了。
“我喜欢你,任总监。”苏芮又说了一遍。
“我也喜欢你啊。”任念收住笑轻轻摸着苏芮的头顶。
苏芮知道任念没听懂另一种意思,但她自己也没有解释,只是任由任念摸着。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刚才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整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现在那颗石头落下去了,安静地沉在胸腔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