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分,天色又阴沉下来。杨明依然坐在教室里呆呆地望着窗外。远处的天空电光骤闪,许久才有低沉的雷声传来。
“鸣る神の少し响みて、さし昙り、雨も降らぬか、君を留めむ。”百无聊赖中,杨明低吟起《万叶集》里这首优美的短歌。
只是他为了看动漫玩游戏而自学的日语,文字鉴赏水平着实一般,相较之下,他更偏爱中文译本里的文字:“隐约雷鸣,阴霾天空,但盼风雨来,能留君于此。”只觉意境极美。
在杨明心中,即便外面风雨欲来时的沉闷,亦远不及教室里的空气压抑。
哪怕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依然觉得无形中似有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这间教室严严实实地罩住,困得他喘不过气来。
讲台上已经换成了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西装穿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教师。
他正神情投入、滔滔不绝地讲授着。
与上午略有不同的是,此刻神游物外的杨明,连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直到同桌王诚用手肘轻轻捅了他一下。
杨明回过神来,发现周围的同学都在悄悄看他,顺着王诚的眼神示意,杨明看见他们班政治课章老师一脸嘲讽地盯着他,“杨明,窗外的美景好看吗?看到什么了给老师同学们也说道说道?还是觉得理科高考不考政治,就不用学了?”
杨明站起身,有些意兴阑珊地直接回答:“老师,不是的,只是这节课的内容我已经会了,所以刚才我没听。”
“哇哦~”好事的同学已经不自禁的起哄起来。
章老师闻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诘问道:“好,好,那你就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原理给大家分析分析,江总书记十五大报告里提出的分配方式的改革,要把按劳分配和按生产要素分配结合起来,具体是什么内涵?”
杨明不假思索便随口答道:“没错,按劳分配属于马克思政治经济学的观点,但按生产要素分配是马歇尔经济学的新古典学派观点。这证明了中央制定政策非常务实。但老师非要用政治经济学来解释,我只觉得,国内搞政治经济学的学者虽然始终攻击西方经济学是‘庸俗经济学’,但其实是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噗嗤——”“哈哈……”底下传来阵阵哄笑声。
拜杨母就是堂堂经济学教授所赐,杨明从小耳濡目染之下,早就学习了不少经济学、会计学的原理,闲暇时,他又自己翻阅了《西方经济学》《西方经济学史》等高校教材;后来为了自学英语、增加阅读量,更是试着啃了几本家里随处可见的《经济学人》原版杂志。
他眼界开阔,对所谓政治经济学的批判与理解,早就超越了刻板教条的范畴。
“你……你……”只见章老师那张颇为白净的圆脸涨得通红,却显然又不敢对少年这番大胆的讽刺性发言发表任何评论。
好半天一个字也没挤出来,最后只能挥挥手让杨明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他宣布接下来的时间大家自习,便草草收拾好讲台上的书本和讲义,阴沉着脸,提着包和水杯径直走出了教室。
章老师前脚刚走,教室又安静了几秒,接着便瞬间犹如变身菜市场一般喧嚣四起。
同学们纷纷回头看向杨明,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杨明平日里的几个损友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地吹起了口哨;前排的两个男生转过身拍着他的肩膀,直呼“明哥,牛逼!”“明哥,你是我偶像!”;侧前排戴眼镜的女生回过头来,小眼睛里满是崇拜的星星。
只有王诚,看向身旁自己老大的眼神颇有些担忧,却欲言又止。
当事人杨明,此时也是心道一声“不好”。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似的有些忧虑地低着头,只时不时往教室门口扫上一眼,颇有些如坐针毡。
果不其然,过了没一会,嘈杂的教室又瞬间安静下来。
杨明再次一瞥,不出所料,身着黛青色连衣裙的单薄身影正挺拔伫立在教室门口。
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抬头直视,只见那微蹙的黛眉下,那双熟悉的含雾明眸正静静地凝视着自己。
杨明被那神色中暗藏的失望与悲伤刺得心中莫名一痛,不禁又低下头去。
“好了,不到一个月就要期末考试了,同学们抓紧时间看书。班长,维持好秩序,看好大家自习。”小叶老师柔声嘱咐道。
“是,叶老师。”一个清脆而认真的声音答道。
顿了一会儿,那柔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杨明……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杨明亦步亦趋地跟在小叶老师身后。
走在南岸湖堤的回廊上,只觉风景与早前所见已全然不同。
低沉的天空阴云密布,压得仙灵湖里原本挺拔的娇荷也好似失去了午间的灵气,没精打采地倚在一旁的荷叶上。
回廊另一侧是高大的松柏林,树荫极密,一阵风吹过,透出些许阴森的寒意。
杨明突然极想手里此刻能有件挡风的披风,他好一把罩在眼前那单薄空灵的瘦削双肩上,为她遮住侵体的凉风。
南岸回廊分岔右转,是一条被松柏林环抱的抄手游廊。
游廊尽头是一幢高低参差的连体屋舍——这座L型的建筑由正面陈旧的两层矮楼和后面新建的四层新楼组合而成,风格也依然按照江南常见的格调样式。
这便是青大附中的教师办公楼。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楼内,从门厅一旁的楼梯上了二层,却并未顺势步入新楼,而是左转,顺着矮楼长长的走廊一直走到快到尽头的顺数第六间房门前。
门檐一侧伸出的牌子上写着“语文组(三)”几个字。
“进来吧。”小叶老师倚在门口顶着门,对身后的杨明轻声说道。
走进房间,冷气开得很足,扑面而来的凉风激得杨明的手臂不禁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只见不大的空间里,整齐地摆放着六张陈旧的实木办公桌,每张桌子上都或横或竖地堆着一摞摞书本和作业本,宛如一堵堵黑压压而又杂乱无章的墙,唯有左手边第二张桌子上的书墙稍显错落有序。
小叶老师走到那张桌后轻轻坐下,抬头看向少年,有些刻意地让温婉白皙的脸庞板了起来。
但还没等她开口,便听身后传来一个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尖细声音:“哟,小叶,这不是你们班杨明吗?咋啦,你老师、大校长的公子这回又给你惹事了?”
杨明转过头,只见另一侧最后排靠窗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年约三十许、穿着大红单外套、嘴唇涂得红艳艳的女人,正满脸戏谑地看着他们,是教8班和9班语文的陈老师。
杨明知道,这位出身小市民家庭的陈老师颇爱打扮,大热天里也非要用短裙和大V领修身外套把自己绷得紧紧的。
她为人尖酸刻薄,对学历高、长得美、去年刚入职就备受领导重视和同事欢迎的“玫玫姐”时常明嘲暗讽。
每次杨明因为调皮捣蛋被玫玫姐叫到办公室,她总要抓住机会出言调笑一番。
但为了不给自己的玫玫姐添麻烦,此刻杨明唯有攥紧拳头,强压下心中泛起的怒意。
小叶老师没有理会陈老师的搭腔,而是依然用明眸紧盯着杨明,语气平和地问道:“章老师刚打电话跟我说,你课上开小差,老师善意提醒后,你不仅公然起哄、扰乱课堂秩序,还发表错误思想的言论。有没有这回事?”
杨明听到那个“章鱼”居然在玫玫姐面前如此添油加醋、搬弄是非,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玫……叶老师,章老师说的不是事实。我上课确实没认真听,但那是书上的内容我都会了。您知道的,课本上的政治经济学内容,比起我看的马克思、恩格斯还有考茨基写的《资本论》原着可浅多了,而且我也绝对没有起哄。”
“那你的意思是,老师在冤枉你了?”小叶老师罥烟眉微蹙,紧绷的秀脸上浮起薄薄的怒意,小巧又有些单薄的嘴唇抿了起来。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些许朦胧的水眸,此刻却清澈无比,紧紧逼视着杨明的双眼。
杨明只觉这眸光好似一道亮光,笔直刺入自己内心那些阴暗的角落。
故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
须臾,只听得玫玫姐轻叹了一声,柔和的声音再次传来:“那你就说说,事情的经过到底是什么。”
杨明不敢有所隐瞒,边目视着玫玫姐头顶如青绢般乌黑柔顺的秀发,一边将刚才课上发生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他本就口才甚佳,一番讲述不仅让人如临其境,还颇为风趣。
果然,只听侧后方的陈老师那又是“噗嗤”一声,尖细的嗓音再次传来:“大才子的口才果然好,真不愧是大作家的儿子,看来章老师是只能自讨没趣了。”
小叶老师依然没有回应陈老师,只是默默地盯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得高高大大的俊秀少年。
渐渐柔和下来的剪水双瞳又蒙上了一层远山薄雾,一如那透出的仿佛是失望目光中其实饱含着的浓浓担忧。
她刻意沉下声音,对杨明说教道:“小明,你觉得你在课堂上的行为恰当吗?老师和师母都是教书育人的人,你更应该理解‘老师’和‘学生’这两个词所代表的含义,不是吗?且不谈老师讲的内容你懂得与否,当老师站在讲台上,就是在把自己对知识的领悟与体会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你们。你的不当言行,不在于顶撞老师的内容,而在于你作为一个心智渐熟的人,却缺乏对他人最起码的尊重不是吗?师父不是常说,‘老师教授给学生的不是知识、不是概念,更不是理论,而只是在讲述自己用生命去感受前人生命的过程’吗?你这么聪明,难道还没弄明白师父这句话的含义吗?”
“我……”杨明无言地低下了头。
一方面,一方面是觉得自己确实过分了些有些后悔;但更多的是另一方面,玫玫姐的一番话犹如一阵驱散寒气的微风直入胸膛,让他心中暖意涌动,面色也很快红润起来。
低着头的杨明视线微垂,只见眼前端坐的玫玫姐纤腰挺得笔直,从而让略微宽松的吊带连衣裙襟口与身体间咧开了一道缝隙。
内里贴身的月白色棉衫清晰地描绘着两座娇挺酥胸的形状,再对照脖颈处露出的隐隐散发乳质辉晕的莹然雪肌,不难想像其中包裹着的玉乳是何等雪腻,杨明只觉心中那股暖风直接变成一股火热的气流,直趋下腹而去,脸上更是烧得滚烫。
并不知晓少年心中旖旎心思的小叶老师,显然对他这副貌似羞愧的表现颇感满意。
她轻点螓首,继续说道:“还有……小明,你课堂上发表的言论也很不恰当。别人不知道你只是不假思索随口一说,然而听着有心,别人就会当成这是老师和师母的观点,是他们发表的看法,你明白吗?”小叶老师用心良苦地提点着,生怕他不懂这社会的复杂。
正在努力抑制股间的杨明闻言,眼角余光瞟了一眼侧后方的身影,郑重地点了点头,又默契地冲玫玫姐眨了眨眼,表示自己听懂了。
“咳咳……所以,眼下我作为咱们班的代理班主任,在郑老师病愈回来之前,我有责任保证11班的每一个学生都能不受影响地正常学习。而你今天的行为已经影响到了同学们的正常上课。你回去写份检查交上来,下次章老师上课前,你要当众朗读,并诚恳地向章老师道歉。”
尽管杨明内心有一万个不愿意给那个喜欢装腔作势的章老师道歉,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尽量不带情绪地小声答道:“好的,叶老师。”
他知道玫玫姐现在的颇不容易。
单靠察言观色和同学间道听途说的三两消息,已经足够让同样内心早熟敏感的他模糊地感受到,一个年轻、漂亮且才华出众的女生,在公立重点中学这样的职场环境中会面临怎样的暗流。
他不喜欢看她总是什么都默默承受的样子,回想起玫玫姐方才微蹙的柳眉,只觉一阵心疼。
“叮咚咚咚——”此时,下午第三节下课的威斯敏斯特和弦钟声适时响起。杨明顺势道别:“叶老师,我先回去上课了。”
“去吧。”叶玫轻点螓首,柔声道。
那双静谧如湖的美目,默默目送着少年轻快的步伐和潇洒关门离去的身姿。
片刻后,叶玫起身转过桌角往外走,只听侧后方又传来陈老师刻意搭讪的声音:“小叶老师,你这是下节有课?”
叶玫停住脚步,礼貌地转回身答道:“没有课。我去跟章老师说一下,杨明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哈哈哈,是要去好好说说,章老师肯定会给我们小叶老师面子的。你说这个杨校长的公子,真是不简单哈。人家章老师好歹是政治教研组的组长,这些年什么样的学生没对付过,居然拿他没办法,气得连课都不上了。”此时正好有两位老师陆续走进办公室,陈老师那尖细的嗓音越发高亢起来。
“错误在我。杨明早上身体就不舒服,上课一直没法集中注意力,我本该让他下午休息的。他是因为身体不适、情绪不好才顶撞了老师。我是班主任,负有主要责任,相信章老师了解情况后也会理解的。”说完,叶玫不再给陈老师继续借题发挥的机会,微微向同事们点头致意后,便再次转身快步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