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音阁的檐影下,雨瀑如帘。
隔着水帘,林青望见少年的身影已接近九曲桥的另一头。
水汽朦胧间,依然能看清漫天雨柱正无情地砸在他身上。
眼看他即将踏上石桥,少女纤腰一拧,转身直奔屋角的楼梯。
“踏踏踏踏……”木质楼梯上响起急促而规律的足音。
少女娇俏的身躯灵活跃下,细直的小腿微曲,一个缓冲便稳稳落在一楼的青砖上。
踩着绣花凉鞋的纤足毫不停顿,三两步绕过堂后屏风,穿过那间布置成小型音乐教室的厅堂,直奔正前方的六扇隔扇门。
“啪”的一声,中间两扇未上锁的朱漆木门被猛地推开,少女一步跨过门槛。
肆虐的雨水被强风裹挟着,扫入屋檐遮蔽的沿水外廊,廊上的青砖与外侧的吴王靠早已湿透。
风中飘洒的雨滴飞溅在少女的长睫上,她却毫不犹豫,迎着檐下的水帘,直冲向面前的九曲石桥。
正奔跑在石桥上的杨明,直到少女蹿入风雨中,才在朦胧的视野里捕捉到那抹灵动的身姿。
他来不及细想,本能地再次加速,不顾脚下湿滑,几个健步冲上前去。
身体下意识就正确完成了两次急转,转瞬便来到少女身前。
他左手一把攥住她的皓腕,将她拽向自己,借着身高优势为她挡住迎风面,右手同时将背包高举过她的头顶。
“赶紧进屋!”少年急切地喊道,左手顺势在后轻推少女的腰肢示意,护着她一同往回冲。
顶着书包挡开檐下倾泻的水瀑,两人一前一后蹿上台阶,穿过外廊,跨过门槛逃回屋内。
杨明随手将书包搁在门边,弓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调整着急促的呼吸。
林青转身合上门,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叉着腰,娇喘微微地侧靠在少年臂膀旁。
片刻后。
“你怎么……”
“呆子!没看见外面这么大的雨啊,你在湖边跑什么跑,掉水里咋办?”杨明刚一开口,林青便忽地扭过头嗔怒道。
只见她杏眼圆睁,紧绷着那张沾着水痕的小脸,秀发上的水滴正顺着额角向两旁滑落。
“我……”杨明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熟悉的紧绷小脸,熟悉的嗔怒神情,可那眼底流露出的满满担忧,又是少年所不熟悉的。
“你,你什么?”
“我……我会游泳。”许是急促的喘息还未平息,少年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会游泳这种天也不行!再说这湖里过往淹死的,哪个不是会游泳的?”绷着俏丽小脸、满面愠色的少女依旧不依不饶。
“嘿嘿……”杨明看着她这副凶巴巴的模样,突然笑出声来,原本躁动的心绪也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你……讨厌,你笑什么?”少女两颊微红,红润的秀唇微微嘟起,偏过头去。
她用手拂了拂睫毛和额头的雨水,嘴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嘟囔:“真是笨蛋。”
平静下来的杨明能清晰地感觉到,挨着少女藕臂的胳膊上,正隔着微湿柔滑的绸衫传来她暖暖的体温;那少女肌肤的滑腻感,也仿佛穿过了布料,悄然传递到他的手臂上。
他勉强凝聚起视线,向下打量着身侧的少女。
只见她淡紫色半袖丝绸衬衫的肩头和衣领已被雨水打湿,从他的角度,恰能看见一滴透明水珠顺着颊侧从她下巴滴落,又继续沿着脖颈白嫩肌肤的优美弧度一路滑进微微敞开的衣领,消失在隐约可见的锁骨间。
少女胸前的衣料湿得并不十分厉害,却已可隐隐勾勒出内里大抵是浅色系的胸衣轮廓,以及其所包裹着的那微微撑起的娇俏弧度。
杨明只觉下腹莫名一阵发热,湿透的里外裤子牢牢地贴在膨胀中的热源上,才勉强带来一丝缓解灼热的清凉。
林青却似对少年略带侵略性的目光丝毫未觉,她很快转过身,看着正浑身滴水的杨明,有些焦急地说:“快,跟我上楼,拿毛巾给你擦擦水。”
两人快步从侧面绕过一楼教室。
杨明瞥见这间原是中式厅堂空间的正前居中悬着一块匾额,虽然视线依然模糊,但他知道上面写着“余音绕梁”四个烫金隶书大字。
记忆中,匾额下方原本摆放的长案、茶几和两把太师椅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充当讲台的小巧讲桌,旁边还斜放着一架立式钢琴。
下头梁柱间从前摆放的两溜十六张交椅和八个花几,如今也换成了整齐排列的八排两列实木长椅。
杨明提着书包,跟着少女轻盈的步伐顺楼梯上到二楼。
林青在屋内的地毯边弯腰脱下被打湿的绸面绣花凉鞋和白色船袜,赤足踏上地毯,直奔其上的木桌。
浑身滴水的杨明则停在地毯边沿之外,只见少女双足纤纤,猫儿似的几步便轻巧地蹿到桌边,拉开桌上书包的前兜,取出一个用保鲜袋包着的折叠小方巾,转身递了过来。
“快擦擦头上的水吧,看你跟个落汤鸡似的。”
杨明放下书包,接过淡紫色的方巾。
纤维细腻的棉纱材质入手极为柔软,他并无犹豫地拿起方巾,先抹了下挂在睫毛上影响视线的雨水,随后并不停歇地将其展开,方巾大小恰好与双掌相仿,于是很顺手地整个儿从额头顺脸而下,周遭的景象顿觉明晰起来。
这块吸水极佳却并不厚实的方巾已然湿透,唯有那股非常淡雅的柑橘香气,依然无比鲜明地萦绕在鼻腔中。
擦干脸,对着窗外拧干方巾,又随意抹了抹额顶湿透的前发。
面部总算恢复了清爽,杨明全然不顾身上湿透的衣服和还在不断滴落到木地板上的雨水,将再次拧干的方巾一把塞回少女手中,随即蹲下身,拉开地板上外表湿漉漉的书包。
好在内里依然干爽,他取出包得严严实实的奶茶和鸡柳,递给林青。
“呐,聊表心意的鸡柳和奶茶准时奉上,还附赠一根烤肠。”
看着眼前头发湿漉漉、浑身滴水却还笑嘻嘻的少年,林青下意识地接过表面透出热温的包装袋。
没由来的只觉心中一阵暖融融的,嘴上却只是本能地道了声谢。
“谢谢。”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此酒尚温,女侠快饮!”
擦干了脸、平复了喘息的少年,面对着眼前的少女,霎时便开启了平日里只在少数几人面前才会显露的油嘴滑舌模式。
窗外密集的雨声依然充斥耳畔。
听着少年熟悉的腔调,林青脸上先前的愁绪与方才的愠色已然消散。
是故少年并没有等来预想中的回怼,只迎来了面前少女的嫣然一笑。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杨明脑海中一时只飘过这八个字,神思不禁有些恍惚。
好在毕竟已经历了大半年的“洗礼”,他很快便回过神来。
只见少女早已猫儿似的挪到了地毯那头的木桌旁,正背对着他打开奶茶包装。
透过少女纤细的腰肢,可以辨认出她先是手臂一垂,将什么放到了桌面上,便灵巧地撕开吸管的透明包装。
随后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动作干脆利落。
少女随即转过身,又脚步轻盈地走回他面前,一双杏眼眸眯得月牙儿也似,浅笑盈盈地将手里捧着的奶茶递了过来。
“喏,丞相大人着实辛苦了,这会儿可不是在华容道,赶快喝口热奶茶先驱驱寒。”
“谢谢。”
少年接过奶茶,这次轮到他下意识地道谢。
“谢我干什么,本来就是你买的不是吗,呆子。”
“嘿嘿,那你也快点趁热喝,趁热吃。”
“好,马上,你快喝吧。”
在她的催促下,杨明大口大口喝起了温热的奶茶。许是全力奔跑后早已口渴,只觉这杯平日里感觉味道平平的八元奶茶,此刻竟格外香甜。
林青转身回到木桌前,取出另一杯奶茶,插入吸管也呷了一口热茶。
接着她抬起一只手探向脑后,葱指一拽,便拉下了束着马尾的丝带皮筋。
一头微湿的秀发在重力作用下,瞬间如瀑般披散而下,乌黑的长发垂落腰间,完全遮住了方才杨明注视过的那段修长脖颈。
只见她五指微张,撑开的皮筋便顺从地退落到纤细的手腕上。
随后,她又用白皙的纤手顺了顺耳畔的几缕湿发,放下奶茶随手拿起桌上杨明刚刚用过的方巾,微微歪着螓首,仔细地擦拭起秀发与额角沾染的雨水。
站在后方的杨明,还是第一次见到少女长发披肩的模样。
只觉原本见惯了的灵动轻盈的背影,此刻竟平添了几分成熟妩媚,却又不自觉地将其与心中另一个熟悉的形象重叠起来,以至于竟并不感到陌生。
看着她毫不在意地用那块刚刚擦过自己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的方巾,细致地擦拭着额角和长发,杨明只觉才刚刚平复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忽然,微微侧头的少女似是瞥见了什么,缓缓擦拭的动作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林青放下短时间内第三次湿透的方巾,也放下了另一只手里的奶茶,两步便来到侧面的支起琴盖的钢琴旁。
只见她先是对着钢琴双手合十,嘴里似乎还嘟哝了一句什么。
随后,她伸出双手,从谱架边的盖板上,捧起了叠放整齐的厚实物件——杨明认得,那是钢琴的罩布。
“要不,你把湿衣服先脱了,用这个先裹一会,我上周刚带回去洗干净的。”林青边展开靛蓝色绒布琴罩边说道。
“这……不好吧……”杨明一时有些迟疑,目光聚焦在她手中那块明显是高档绒布制成的琴罩上。
拾音阁二层这两架K.KAWAI六尺三角钢琴虽非什么世界顶级名琴,却也价值不菲。
让平日里能在这练琴备赛的林青一直爱不释手,连些许浮灰都要即刻拂去,如今竟要拿它的罩布来给他裹身子。
“我身上这么湿,把琴罩弄脏了怎么办?”杨明犹豫地挠了挠仍旧湿漉漉的后脑勺,水珠顺着发梢又滴落几滴。
“啰嗦。”林青轻哼一声,将展开的琴罩朝他递来。
靛蓝色的绒面在室内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琴布脏了可以再洗,人冻病了咋办?再说——”她顿了顿,眼波微转,侧过头撇着他道,“你若是为了给我买奶茶鸡柳淋雨感冒了,我怎么和叔叔阿姨,还有你的‘亲亲玫玫姐’交代?”
“啥叫亲亲玫……我那次喊玫玫姐只是从前叫习惯了,一时没改口而已。”杨明边递过手上奶茶接过琴罩,边下意识地反驳。
天鹅绒面料触手厚实温软,散发着与她平日衣服上同款洗涤剂的清香,还夹杂着钢琴特有的淡淡木香。
他犹豫片刻,终是抵不过林青执拗的目光,先将琴罩放在地毯边缘,再将湿透的T恤从头顶褪下。
结实的上半身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肩胛与臂膀处因常年运动练就的线条虽不夸张,却已显出几分属于男性的挺拔轮廓。
他连忙拿起琴罩裹住上身,靛蓝绒布垂落腰际,倒像是穿了件不合时宜的半截浴袍。
“哼,某人心虚干嘛?”林青见状背过身去,貌似只顾低头继续擦拭长发,却忍不住侧首偷觑一眼,玲珑耳尖泛起一抹薄红,声音闷闷地从发丝间传来:“裤子也湿透了,你自己……看着办。”
杨明见到她这幅羞怯神情,又听到这话,只觉股间又是一热。
然而他低头看了看紧贴在腿上的牛仔裤,以及脚下木地板上一滩正因裤脚滴水而不断扩大的水渍,终是讪讪地没敢接话。
窗外雨声依旧急切,檐角流水的节奏却愈发清晰,噼里啪啦地敲在楼下一层的瓦片上,又再次汇聚成流,潺潺注入拾音阁下的湖水中,宛如某种古老乐器的余韵。
他终究只是将琴罩在腰间又缠紧了些,权当隔开了湿透的裤料。那绒布裹挟着体温,渐渐烘出一层暖融融的潮气,身上的寒意也随之散去。
“裤子……就算了,一会等雨小一点我回老房子去冲个热水澡,今晚我一个人就在那睡了,到时我再弄点姜汤啥的,感冒应该不至于。”
林青没有回应,只兀自走到近前弯腰拾起他褪下的那件湿透的白色T恤。
布料入手似是颇为沉甸,雨水顺着她的指缝滴落,只见她径自裸足走到窗边,将T恤对折,双手各执一端,开始用力拧绞。
水流哗哗淌下,混入窗外的雨水中。
从侧颜看不到她的眉眼,只见少女贝齿紧咬住下唇,纤细的手臂因用力而绷出肌肉的精致线条,衬着她长发半干、又有几缕贴在颊边的模样,神情格外专注。
杨明想上前接手,又怕裤子鞋子上的水滴得到处都是。
“好了。”片刻后,林青先将半开的雕花玻璃窗合拢些,只留一道透气缝隙。
风雨声顿时柔和下去,屋内只余两人交错的呼吸,以及楼下隐约的雨水潺潺。
只见少女又赤足轻点地板,猫儿似的蹿回桌边,拉开桌下抽屉摸出个折叠衣架。
林青将拧得半干的T恤展开,挂在衣架上,又把衣架搭在桌旁凳子的靠背上。
她回身,只见少年赤着上身裹着靛蓝绒布,立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自己,活像明清话本里落魄又倔强的书生,那副乖顺模样与平日里油嘴滑舌的样子判若两人,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杨明被长发披肩的少女娇笑的的样子晃得眼花缭乱,下意识问道。然而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看自己这副模样,也只得跟着憨笑。
\"没什么,\"林青将湿透的方巾搁回桌角,转过身来,菱儿似的嘴角依然含笑:\"只是想起小时候看的《西游记》,里头的天蓬元帅犯事遭贬下凡,约莫就是你这模样。\"
“好啊,说我是猪,那女侠是要收了俺这妖怪还是要让俺抢回家做媳妇儿?”杨明顺势接话,油嘴滑舌的劲头又上来了。
林青没搭理他,只赏了他一记白眼。
随即转身端起桌上的两杯奶茶,把约莫是他的那杯递给他,又瞟了眼墙上的挂钟,忽然蹙眉道:“哎呀,都要6点了。”
“是啊,鸡柳烤肠怕是都要凉了,你赶紧吃吧。”喝了一口奶茶的杨明,感觉热度已散了大半,只剩下温吞的甜腻。
“确实,要抓紧吃了。”也啜了一口奶茶的林青,忙不迭的回身拆开桌上包裹内里的两层包装袋,只见里头有一袋深黄色的炸鸡柳并一根烤肠,包装里还有两根竹签。
幸好店家打包的油纸袋有一定的保温效果,竟还留着几分热气。
她麻利地用竹签挑起一根鸡柳,轻启樱唇咬了一口,表面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内里鸡肉的汁水倏然漫开。
“唔……很好吃。”她含混地说着,杏眼又眯成了月牙儿,顺手拿起另一个纸袋里的烤肠递给杨明,“你也快吃点。”
杨明摆摆手:\"都是专门买给你的。\"
“啰嗦。”和先前一样的神情口气,她这次却直接将竹签穿着的烤肠塞到他嘴边。
杨明只得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为了咬断烤肠,他也伸手去扶竹签,不经意与她指尖相触,只觉纤指触感细腻温软,两人俱是一顿,又若无其事地分开。
林青收回手,回身又拿过鸡柳,把托着鸡柳纸袋的手放在两人中间。
接下来两人一人一根竹签,默默分食着鸡柳,终又像是回到了这几个月来放学后在拾音阁二楼时常上演的场景。
只是都觉得今天的鸡柳似是格外香脆可口些,远超之前分食过的K记和M记那些包装精美的食物。
窗外雨势也终于小了些,檐角流水的节奏渐缓,从急管繁弦变作疏疏落落的几声,倒像是曲终人未散时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