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是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他在回廊下见到一只几乎冻僵的野猫,皮毛濡湿,瑟瑟发抖。
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细弱地“咪”了一声。
他从前并不喜欢这些毛茸茸的活物,却鬼使神差地弯腰将它抱了起来,带回了圣宫的暖阁。
他给了它温暖的窝,洁净的水,精美的吃食。
那猫儿起初很听话,经常在晏云下膝头撒娇,乖顺地舔他的手。
但渐渐地,它便露出恶劣本性。
它溜到他书房,抓烂了昂贵的锦缎椅披,将青玉镇纸推下桌,最后,竟将他养在琉璃缸中、极珍视的一尾绯色锦鲤捞出来吃了。
晏云下看着一地狼藉与空了的鱼缸,眉心直跳。他拎起那舔着爪子、毫无愧意的猫儿,冷声教训道:“不识好歹,再这样我把你扔回去。”
那猫却忽然扭过头,在他手背上重重地挠了一爪,留下三道血痕,口吐人言,竟是个脆生生的女童音:“扔出去就扔出去!谁要你养?我本来就有主人的。我一点不喜欢你!”
刺痛传来,晏云下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看着手背的血痕,又看向那猫儿挑衅般的圆眼,最后一丝耐心告罄。
“那你走吧。”他侧身,为它让出了通往门外的路,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漠然,“去找你的主人。”
猫儿“咪呜”一声,似是不满他的平静,扭头蹿了出去,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可某一夜,他又听到细细弱弱、时断时续的呜咽,像受伤小兽的哀鸣。他本不想理会,那声音却缠绕不休。终是烦躁地起身,猛地拉开门。
风雪卷进。
门槛外,那只猫又回来了,比上次更狼狈,身上带着伤,血迹混着泥雪,黏在打绺的毛上。
它仰头看着他,大颗的泪珠从那圆溜溜眼里滚下来,融化了一小片雪。
晏云下冷冷道:“待这儿做什么。谁许你来的。”
猫儿“咪”了一声,往角落挪了两步,好像有点怕他。
晏云下自问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但看到这一幕终归不太舒服,但只不过一瞬,随即被一种淡淡的愠怒覆盖。
他居高临下,语带讥诮:“你做尽糟践事,怎么还有脸在我这里哭哭啼啼装可怜?”
猫儿瑟缩了一下,伤心道:“就是因为我是坏猫,才可怜啊。”
闻所未闻,晏云下道:“什么歪理?”
猫儿说:“我是坏猫,大家都讨厌我,巴不得我过的不好。他们借着这个理由欺负我,就算哪天我真的死了,所有人都会会觉得我活该。你现在不也这样想的嘛?”
晏云下一怔。
“幸好我之前没有相信你,你和他们都一样。”猫儿撇过头,继续噼里啪啦掉眼泪,重复着,“都一样……”
晏云下说:“你既然知晓缘由,为什么不做个好猫。”
猫儿道:“那我现在改好了,你还愿意收留我吗?”
它说罢用濡湿的鼻子蹭了蹭晏云下,晶亮的大眼睛仰望着他,委屈巴巴,惹人生怜,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难以拒绝。
晏云下下意识想点头,忽然,一个声音问自己:猫怎么会说人话呢?
晏云下就是在这时候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
真是一个荒唐可笑的梦。
他的情绪迅速冷淡下来,淡然道:“我要睡了,你离开吧。”
猫儿仰头望着他,圆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仿佛没料到会听到如此干脆的拒绝。
晏云下重复了一遍:“你离开吧。”
随即,猫儿眼里那点错愕被顽劣和得意取代,它竟哈哈地笑出声来。女童音在空旷的梦境里显得格外清脆又刺耳。
猫儿甩了甩脏兮兮的尾巴,虽然模样凄惨,姿态却重新变得倨傲:“哎呀呀,你比上次聪明了一点点嘛,居然没上当。”
它伸出舌头,慢条斯理地舔了舔前爪上其实早已干涸的血迹,那狼狈与可怜像假面一样被死去了:“我这副可怜样,当然是装出来骗你心软的啦。”
讶然一闪而逝,晏云下静静看着它表演,不动声色。
猫儿继续说道:“你不要我就不要我。这世上喜欢我的人可多着呢,他们排着队想喂我、抱我。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我就这样,一样能活得快活。”
它说完,最后挑衅地瞥了晏云下一眼。
然后它转身,迈着看似轻快实则有些蹒跚的步子,一头扎进门外无尽的飞雪之中,小小的身影迅速被苍白吞没,再也没有回头。
风雪呼啸,扑打着空荡荡的回廊。晏云下静立原地,心生不解,现实中的自己从来不曾和猫狗有过太多接触,为何会做这样意味不明的梦呢?
在梦中睡着,在现实里可能就可以醒来吧。晏云下合衣躺回床上,阖上双眼。
无济于事。
屋外下了一场又一场的雪,日子一天天推移,晏云下却始终没有从这个梦中解脱。
时间对他形如无物。他并不焦急,相反,心中反而越来越平静了。如果现实也和这个梦一样,从来不存在过林谢晚,也挺好的。
直到某一日,檐下传来清脆的滴水声。
春临了。
鸟语花香。圣宫忽然热闹起来,有属下在屋外喊他:“圣君,回廊这边有东西!”
有人在笑:“是啊,是很少见的东西呢,您出来看看吧。”
于是晏云下睁开了眼,走下了床,打开了门,来到了回廊。
熙熙攘攘的围观者都在笑,看到晏云下的到来,立刻为他让开一条道。
晏云下走到最初见到那只猫儿的回廊下,积雪大半消融,露出下面潮湿深色的石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复苏的气息。
然后他再次见到那只猫。它的尸体。
皮毛脱落大半,露出底下深色的、不再新鲜的皮肉,甚至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
它的身体蜷缩着,姿势与晏云下初见它时一模一样。
只是眼睛浑浊灰败,直勾勾地“望”着晏云下房间的方向。
已经死去多日了。
有寒意从晏云下骨头里渗出。
他猛地惊醒。
冷汗透衣,心脏狂跳。榻边两盏灯不知何时灭了一盏,剩下的一盏光线幽微,将室内映得一片昏蒙。晏云下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半晌没有动弹。
一股强烈的虚脱与怅惘笼罩心头,许久都未能散去。
过了好一会儿,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属下拍门道:“圣君,九刑狱那边有点……小事。”
小事?既是小事,又何必扰他。
他此刻衣衫不整,墨发未束,实在不成体统,也管不着这么多,随意捋了把头发,下榻推门。
房外的属下见他这副模样,登时吃了一惊。
只因圣宫事务一贯繁忙,以往圣君批改公文至四更天都是常有的事,谁料到晏云下今天居然休息得这么早。
那属下意识到自己搅扰了他休憩,顿时紧张得不知所措。
晏云下看了他一眼:“说。”
属下忙道:“是九刑狱里关的那位姑娘……她身上有伤,穿的又少,受不了牢里的阴冷,刚刚好像发起低烧了。”
他说罢立刻抬头看晏云下脸色。后者一派古井无波的模样,只淡淡抬了抬眉:“我当是什么,确实是小事。”
属下道:“那便不管她,由着自生自灭了?”
半晌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晏云下吩咐道:“找个医师,吊着她一条命。”
别让她死的太轻易了。
那属下领命,匆匆赶往圣宫内的安济坊。
一番攀扯后,他请来了一位瞧着资历较深的女医。
待他们提着灯回到阴森的九刑狱时,却发现晏云下已然等在刑房之中。
还是原来的太师椅,同样的姿势,他闷沉沉、淡而不厌地坐着,一只手转了转另一只手上的指环,谁也没看,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医师和属下都以为他下个命令便了事,不知道他会亲自来,连忙行礼:“圣君……”
礼未行全,晏云下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属下即刻会意,悄然退了出去,将满室的死寂留给剩下的三人。
晏云下没看医师,只朝着昏暗的墙角处略抬了抬下颌:“去看看她。”
墙角,林谢晚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但即便在梦中,她的身子也微微瑟缩着,显是极不安稳。
碎布衣裳被她胡乱抱在胸口,远看时,她悄无声息,凑近才能察觉她单薄的身躯正颤抖,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失了血色的尖巧下颌和抿得发白的唇。
医师上前给她把脉,过程并不顺利。
林谢晚人虽然晕着,本能依旧警觉,别人一触碰她的身体,她就往旁边缩。
医师试了几次,才握住了她细瘦的手腕。
指尖搭上脉息,医师凝神感知了片刻。
接着,她小心翼翼地将林谢晚紧抱在胸前的碎布衣襟和内侧一层已被血渍浸透的旧绷带轻轻掀开一角,露出其下肋的伤处。
她仔细检视了片刻,又凑近轻嗅,确认并无异味,方才将衣物重新掩好,正欲起身向晏云下禀报,忽听得地上的人发出一声极轻、极模糊的呓语:
“……我会乖乖的,你别打我了……”
刑房内空气骤然一凝。
医师正要站起的动作僵住了,下意识用眼角余光飞快扫了一眼晏云下。
他转动指环的手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虽然神色未变,但医师莫名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她不禁想起林谢晚身上那些暧昧的淤痕与破损的衣衫,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掠过脑海,看向晏云下的眼神顿时微妙而复杂起来。
她不知道这个女囚做了那么十恶不赦的事才被关进九刑狱,但看她奄奄一息的模样,很难不动恻隐之心。
然而,林谢晚紧接着吐出的字句,又瞬间将她的猜想颠覆。
“……娘亲……别打我……”
医师收敛心神,禀报道:“这位姑娘肋下的伤口不算深,也并未溃烂感染,只是皮肉之伤。她眼下之所以低热不退,脉象浮紧,乃是先前发汗之后,体虚未复。此处又阴湿寒冷,以致寒气郁结于表。眼下需要先疏散寒邪,再徐徐图之。”
晏云下淡淡“嗯”了声。
医师从随身药箱中取出纸笔,借着昏黄的灯光快速写下一张方子,双手呈上:“这是辛温解表的药剂。煎煮后让她服下后,若能保暖静养,令其微微发汗,热度便可减退,身体自然能渐渐恢复。只是这牢狱中阴冷潮湿,寒气过重,于病体恢复大为不利。请不要再让她着凉受风了。”
晏云下接过药方看了一眼,捏了捏眉心。
字太草了,看不清。他把药方交还给她:“去药房吧。”
医师领命退下,走出几步路,忽然想起自己的纱布落在了牢房中,连忙折返回去。刚走到门口,就被眼前情景吓了一跳。
昏暗的光线下,晏云下不知何时蹲跪在林谢晚跟前。
他垂着眼睫,目光落在她被发丝半掩的脸上,看了许久。
牢房里静得能听见林谢晚微弱而不匀的呼吸声。
晏云下忽然道:“你装晕装可怜,倒很像一回事。”
他顿了顿,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想拨开那碍事的发丝,却又停住。
“可惜,睫毛颤得太匀了点。”
刑房内一片死寂。墙头油灯将两人一卧一蹲的影子长长地、扭曲地投在斑驳的石壁上,仿佛一场无声对峙的哑剧。
听到晏云下的话,医师骇得一时忘记了呼吸。可等了一会儿,“昏迷”的女囚蜷缩在原处,一动不动。
圣君疯了。医师心里想着,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