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现在:凉歌(4)

烈日高照,车内升腾着冷气。

他的喉结坚硬地滚动一下,短袖下手臂肌肉紧绷,腕上蜿蜒的青色筋脉贲勃,林醒只觉仍然置身太阳下炙烤,他左胸口同样一块陈旧的刺青,随着跳动的神经躁动。

路上,凉歌目视前方,忽然说:“瘦了,也黑了。”

她的嗓音十分温软而平稳。这样的嗓音总隐约藏了孩童的韵致。

林醒点头。“现在跑长途,比不得以前监狱里,不用日晒雨淋。”

他们都有意不谈及过去。那是个不可触及的雷区。好像提了,连这样的体面都没有了。

可这样的寒暄,对于林醒而言犹如走马灯,是握着方向盘时依旧汗津津发凉的手心。

“我要结婚了。”

“什么?”林醒晃了下神,漆黑的瞳孔微滞。

“林醒,我要结婚。”

“恭喜。跟谁?”他试探。

“陈应。你不认识的。”

“哦,那你喜欢他吗?”

“从来没有这样地喜欢过一个人。”

“这是陈应吗?”林醒装作专心开车的样子。眸色里有讽刺和报复的寒光。话说得有些刻薄。

“我还以为你说的这个人是时凉季。”

哦,这个人现在不叫时凉季了,叫臣起。

凉歌一直目视前方,乌黑眼睛只是波澜不惊,再没有说话。

他们曾一起在叶城长大,这份经历足以让他明白,时凉歌现在的沉默,表明自己惹她憎恶了。

林醒一向恶劣惯,对此也受用,从来如此。

到了目的地,凉歌跟他约定一个小时后回来接她,林醒开始了漫无目的地闲逛,他随意坐在一个地方抽烟,直到连自己也觉得无趣,便就此作罢。

那漫长的等待里,满脑子都是时凉歌快结婚了的这个事实。

送凉歌回家,得到了一份谢礼。

是一张喜帖。

上书:林醒先生台启。

日期是两个月之后。

“林醒”两个字是凉歌写的。看得出来因为赶时间,笔迹匆匆。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小学、初中、高中……曾经,他所有的教科书都被她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在首页印上“林醒”二字。

所以林醒认得她的字。

但是很可笑,她的性格并不如那一手苦练过的字那般潇洒超脱。

时凉歌从车窗外微微俯下头,那一寸眉眼像枚清透的月亮,靠近他,钉进他幽深的瞳仁里。

她耳后几缕轻柔的发丝落至肩前,林醒能隐隐嗅到她身体的幽香,还有呼吸的起伏。

林醒的喉管无法抑制地上下吞咽,整个夏天的热度都闷在他的身体里。

他暗骂自己出息。明知已经不可能,为什么还要这样失礼。

林醒接过喜帖,挺刮的边角刮在他掌心的纹脉,有一种尖辣的刺痛,蔓延到喉咙。“谢谢了。”

她看着他,慢慢开口:“你……会来吗?”

“……再说吧。”林醒莫名心情烦躁,下意识地往扶手盒拿烟,又忍住了。“有空就来。”

她似笑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情绪,微微侧着脸颊,只是一直看着他,神情还像个孩子。

“你一点也没变,还老爱跟人唱反调,你明知道我想你来的。”

“你希不希望我来,我可不知道。”

“那你别来了。”

“真巧,我还真没空来。”

气氛陷入了冷硬与沉默,如同从前两人重复过无数次的拌嘴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