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试药童子

【天玄历四九九七年·三月初八·天玄宗外门·杂役院】

初八这天下了一场小雨。

雨丝极细,像是有人在天穹上抖了一匹湿润的轻纱,落在杂役院灰扑扑的瓦顶上几乎听不到声响,只是将院中黄泥地浸成了一片暗褐色的烂泥。

陈长生蹲在柴房檐下劈柴,手里的钝斧头劈一下歪一下,每挥动一次手臂都会牵动肋骨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钝痛从肋间传遍半个身子,但他的面色一如既往地平淡,甚至嘴角还微微挂着一丝笑意,像是一个认命了的老好人在享受劳动的乐趣。

长生哥,你歇歇吧,脸色都白了。

说话的是蹲在他旁边择菜的赵大牛,一个骨架粗壮、面相憨厚的练气二层杂役弟子,比陈长生早入宗两年,论资排辈算是同寮里跟他关系最近的一个,但这种近不过是偶尔分他半个冷馒头、干活时搭把手的程度,在杂役院里,连善意都是稀缺品。

不碍事。陈长生笑了笑,将劈好的柴火码整齐。王管事让我今天劈完这一垛,晚了要扣饭食。

赵大牛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那胖子就是故意的,谁不知道他是周胖子的叔,你被他侄子打成那样,他恨不得你死在柴房里才好,分你这活就是存心不让你好过。

王管事是管事,他分什么活我就干什么活,这没什么好说的。陈长生语气温和得像一滩静水,手中斧头不停。

在宗门里,听话的人才能活得久,你说是不是?

赵大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择菜。

旁边的李四从灶间端了一盆泔水出来泼在院角的排水沟里,听见这话冷笑了一声,他比赵大牛精瘦,一张尖嘴猴腮的脸上常年挂着讥讽。

听话的人活得久?那你活得可够久的了,练气三层蹲了多少年?三年吧?我进来的时候你就是三层,现在还是三层。李四嗤了一声。

你是听话,可有什么用呢?听一辈子的话,劈一辈子的柴,然后在这杂役院里老死,连个内门的门槛都摸不到。

李四!赵大牛瞪了他一眼。你嘴能不能积点德?

我说的是实话。李四不以为忤,反而靠在门框上,翘着二郎腿看向陈长生。

长生啊,我不是损你,我是替你想,你这身板子骨这辈子是别想突破了,灵根又是下品驳杂,不如早点认了,求王管事给你安排个好点的活计,灶房也行、库房也行,至少不用这么累。

陈长生停下斧头,抬起头看向李四,面上带着一种真诚的苦笑。

李四哥说得对,我也知道自己这把料不行,不过王管事那里……你也看到了,人家正恨我恨得牙痒呢,我现在去求他不是自己找不痛快么?

还是先熬着吧,熬过这阵子再说。

李四啧了一声,摇摇头,端着空盆回了灶间。

赵大牛等他走远了,才凑过来低声道:别听他的,他那人就是嘴臭,心倒不坏。

对了,长生哥,你昨天去内门清扫回来之后就一直闷着不说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陈长生的手指在斧柄上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没什么事,就是静心阁那边路太远了,走得腿疼,回来累得不想说话。

静心阁?赵大牛眼睛一瞪。

你昨天被分到静心阁了?

那鬼地方偏得很,听说是百草殿殿主专门闭关用的,我之前去过一次,光爬台阶就爬得我差点断气。

你伤没好全就让你去那儿,王三那死胖子真不是东西。

还好。陈长生笑笑。就扫了扫外面的庭院和石阶,里面的门都锁着,没进去。

那当然锁着了,长老闭关的地方,谁敢进去?

上个月有个杂役不小心碰了执事堂后院的禁制,被抽了三十灵鞭,躺了半个月才下地,那还只是执事堂,百草殿殿主的闭关之所,碰一下就是个死字。

嗯,我知道轻重。陈长生点了点头,将最后一块柴劈开码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雨还在下,细如牛毛,落在他的肩头和发丝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目光越过杂役院矮墙,望向内门方向那些隐在雨幕中的飞檐翘角。

静心阁在那片飞檐的最深处,看不见。

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昨天他跪在寒玉石砖上看到的每一个细节此刻都在脑海中纤毫毕现地回放:散落如瀑的乌发、半褪的淡紫道袍、雪白锁骨下方那片面积骇人的酥胸弧度、被汗水浸透后贴在皮肤上的亵衣勾勒出的巨乳轮廓、衣襟滑落时晃了一晃的白得发光的丰满乳房、粉红偏大的乳晕、两条敞开的雪白大腿间洇湿的裙摆。

他的下腹又开始发热了。

陈长生低下头,弯腰把劈好的柴火抱进柴房,用搬运柴火的体力消耗来压制下半身不合时宜的反应。

初十。

酉时。

静心阁侧门。

还有两天。

……

【天玄历四九九七年·三月初九·天玄宗外门·杂役院】

初九天晴了,杂役院照常运转。

清晨辰时在灶房帮工,巳时搬运灵石矿料到外门仓库,午时歇半个时辰,未时清洗内门弟子送来的脏衣堆,酉时回寮房。

陈长生在这些重复的劳动中提取着信息。

搬运灵石矿料时,他从押运的执事弟子闲聊中听到了一个名字:苏师姐。

苏师姐后天要去青玄秘境历练?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宗主大人亲自批的令,首席弟子嘛,资源倾斜那是应该的。

啧,我要是宗主的女儿,我也不用苦哈哈地搬矿了。

你也配?你修一百年也摸不到金丹境的门槛,人家二十二岁金丹后期,天资摆在那里,跟家世无关。

行行行,人家天纵奇才,我是烂泥扶不上墙,成了吧?

两名执事弟子的对话随着他们走远而模糊,陈长生扛着矿料箱,面无表情地走在队列中,但苏师姐、宗主之女、金丹后期、青玄秘境这几个关键词已经被他归入了脑中那张持续更新的情报网。

洗衣服时,他从脏衣堆的衣领绣纹和布料材质中判断这些衣物属于哪个级别的弟子,从衣物上残留的灵力波动痕迹推测穿着者的大致修为范围。

这种做法在前世叫情报分析中的物证推断法,在这里叫杂役弟子分拣脏衣。

没人在意一个废物杂役是怎么分拣衣服的。

回到寮房时天色已暗,六人间的通铺上只有赵大牛已经躺下了,其余人还在灶房帮晚班的活。

长生哥,你回来了?赵大牛翻了个身。给你留了个馒头,在枕头底下。

多谢。陈长生在自己的铺位坐下,摸出那个冷硬的杂粮馒头咬了一口。

今天搬矿累不累?

还行。

你身上的伤真好了?别硬撑。

好了七八分了。陈长生咽下馒头,喝了一口凉水。大牛,我问你个事。

你说。

百草殿的试药童子,你知道是干什么的吗?

赵大牛愣了一下,侧头想了想。

试药童子?

就是给炼丹长老当下手的嘛,端药递丹、清洗丹炉、偶尔还要替长老试服新丹药看有没有毒性,算是百草殿最底层的杂务,但比咱们杂役院好多了,至少名义上算半个内门弟子了。

要什么条件才能当上?

条件?赵大牛挠了挠头。

一般是百草殿自己从外门弟子里挑的,要求不高,灵根里带点木属性最好,因为跟草药灵力亲和度高。

不过我听说也有直接被长老点名征调的,那就不看条件了,看长老心情。

他说完,好奇地看了陈长生一眼。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想去百草殿?

随便问问。陈长生笑了笑,啃完了馒头,躺下盖上了薄被。睡了。

哦,好吧……做梦也别想了啊,百草殿那种地方,哪轮得到咱们。赵大牛嘀咕了一句,翻身打起了呼噜。

寮房陷入黑暗与鼾声。

陈长生平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半睁,在黑暗中看着头顶斑驳的房梁。

他在等明天。

三月初十。

酉时。

静心阁侧门。

明天他将第二次见到秦若兰。

他闭上眼,脑海中那副画面再次浮现:潮红的凤眸、殷红的唇瓣微张、雪白的胸口大片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湿透的亵衣下巨乳的形状清晰可辨、两粒硬挺的乳头将薄纱顶出圆润的小尖。

他的鸡巴在粗布裤裆里缓缓抬头,从半软的状态慢慢涨成了完全勃起的硬度,粗长的柱身沿着大腿内侧向上抵住了小腹,龟头的轮廓隔着裤料清晰可辨,在黑暗中像一根灼热的铁杵。

他没有伸手去碰它,只是平躺着,用呼吸的节奏压制着那股热意,让勃起在无人触碰的状态下缓慢地、折磨般地维持着。

他在用这种方式训练自己的忍耐力。

明天面对秦若兰时,他需要绝对的克制。

一个在化神境女修面前因勃起而失态的杂役弟子,不会被当作有用的工具,只会被当作需要处理的隐患。

他必须让秦若兰看到的,始终是那个恭顺、无害、愚钝、容易掌控的卑微杂役。

至少目前必须如此。

……

【天玄历四九九七年·三月初十·天玄宗内门·静心阁】

酉时。

陈长生按照约定从侧门进入了静心阁。

这一次秦若兰的闭关室门是从内部打开的,他走上石阶时,门已经敞开了半扇,里面的灯火微弱,檀香气息比上次更浓重,仿佛有人刻意燃了安神香来压制什么。

他跪在门槛内三步远的地方,姿势与三天前一模一样,双膝着地,双手垂落身侧,头颅低垂。

秦若兰坐在玉榻上。

这次她衣着整齐,淡紫色道袍系扣严密,乌发重新挽起,碧玉簪横插发髻,面容端丽清冷,恢复了百草殿殿主应有的威仪气度。

但陈长生注意到她的脸色仍然有一层极淡的、不正常的粉红,像是被胭脂薄薄地扫了一层,那不是妆容的颜色,而是欲劫余波尚未完全退去的痕迹。

她没有让他抬头。

整个过程很短,总共不超过一刻钟。

秦若兰只说了四句话。

第一句:靠过来,到榻前三尺处跪好。

他照做了。

距离拉近到三尺时,他胸口那股微弱的热意再次自动溢出,如同初春暖风拂过枯枝,无声无息却真实存在。

秦若兰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片刻,然后缓慢地、刻意地恢复了均匀的节奏,但她按在膝上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白,掐进了道袍的衣料中。

第二句:不许动。

他没动。

秦若兰伸出一只手,修长白皙的手指带着极淡的灵力光芒,按在了他的手腕脉门上。

她在探脉。

那只手冰凉而干燥,指腹贴在他脉搏上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被一块温润的寒玉触碰,灵力沿着她的指尖渡入他的经脉,在他体内游走了一圈,那些断裂的经脉、枯竭的丹田、驳杂的灵根都被这缕灵力一一扫过。

她在检查他的身体底细。

陈长生在这个过程中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如旧,脸上保持着卑微而紧张的表情,但他的余光捕捉到了秦若兰在探脉过程中细微的表情变化:先是淡漠,然后是微微的皱眉(大概是看到了他身体的糟糕状况),接着是若有所思,最后,在灵力扫过他胸口正中某个位置时,她的凤眸骤然一亮,瞳孔深处有一丝极力压制的激动闪过。

第三句是一个字:回。

他起身退出了闭关室。

第四句是在他即将走出侧门时,从身后传来的。

等本座的消息。

然后门从内部被灵力关上了。

那是五天前的事了。

从初十到今天十五日,秦若兰再没有露面,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陈长生不焦虑。

因为秦若兰在探脉时的那一闪而过的激动,已经告诉他足够多的信息。

她在他体内发现了她想要确认的东西。

而一个化神境的长老在发现了她想要的东西之后需要几天时间才做出决定,这说明这个决定的分量很重,重到需要反复权衡利弊。

她在评估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冒险将一个知道她秘密的杂役弟子留在身边,而不是杀掉。

陈长生等得起。

等待的代价不过是继续劈柴、搬矿、洗衣,以及偶尔挨打。

……

【天玄历四九九七年·三月十二日·天玄宗内门·丹道殿外廊】

巳时。

陈长生被分配到丹道殿外廊做清扫,这不是初七的固定清扫日,而是临时加派的活计,丹道殿明日有一场丹道论法会,需要提前清理场地,杂役院抽调了六人前往帮忙。

王三点名时特意把他排了进去。

丹道殿的外廊比静心阁气派得多,白玉石柱、琉璃地砖、两侧花圃中种满了品级不低的灵草,散发着清冽的药香。

陈长生蹲在廊柱旁擦拭石栏,动作缓慢而仔细,他并不需要擦得多干净,但每一块石栏的位置都让他能从不同角度观察丹道殿的内部结构。

一群内门弟子从殿内走出,约莫七八人,都穿着品级不低的内门制式道袍,腰间悬着各色玉佩令牌,说笑着沿外廊走来,他们经过正在擦拭石栏的杂役弟子时,目光甚至没有向下偏移一度,就像经过了一块石头或一截枯木。

陈长生习以为常地站起身,退到廊柱后方让路,低头躬身,标准的杂役避让礼。

但他退得不够快。

走在队列最后方的一名青年弟子不知是赶路心急还是心情不好,从廊柱转角处走出时差点撞上正在让路的陈长生,青年弟子脚步一顿,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哪来的杂役?走路不长眼?

陈长生立刻低头弯腰,语速极快地赔罪:弟子该死,弟子该死,弟子让路让慢了,师兄恕罪!

青年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他腰间破旧的木质令牌和满身补丁的粗布短褐,嘴角牵出一丝不屑。

练气三层的废物,怎么混进丹道殿来的?

回师兄,弟子是杂役院临时抽调来清扫外廊的……

我问你怎么混进来的,没问你来干什么。

青年弟子的声调拔高了半分,前方的几名内门弟子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但没有人出声制止,有两个甚至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陈长生将腰弯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贴上胸口。

师兄教训得是,弟子该罚。

教训?青年弟子冷笑了一声。我教训你做什么,浪费口水。滚远些,别碍我的路。

他抬脚迈步准备走过去,但大概是今天心情格外不好,又或者是陈长生弯腰让路的姿态在他看来不够卑微、不够快,走出两步后他忽然转回身来,手掌已经扬了起来。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陈长生的左脸上。

内门弟子虽然修为也不过筑基初期,但对于一个经脉断裂、灵力为零的练气三层杂役来说,这一巴掌的力度足以让他整个人踉跄两步撞上廊柱,左脸颊瞬间红肿,嘴角崩裂,一线血丝从唇角渗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白玉石栏上。

下次看到内门弟子,十步之外就给我让开,听到没有?

陈长生扶着廊柱站稳了身体,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血,血渗进了粗布的纤维里,留下一片暗红色的印渍。

是,师兄教训得是。他低着头说,声音平稳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弟子记住了,十步之外。

青年弟子哼了一声,甩袖转身大步离去,同行的内门弟子们也跟着散了,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中没有同情,只有淡漠和理所当然。

一个杂役弟子被扇一巴掌,在天玄宗内门,这件事甚至不值得被记住。

其余几名一同来清扫的杂役远远看到了这一幕,没有人走过来,有两个甚至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仿佛怕跟陈长生站得太近会惹祸上身。

只有赵大牛犹豫了一下,小跑着过来扶了他一把。

长生哥!你没事吧?嘴巴都出血了……

没事。陈长生直起身子,用手背把嘴角残余的血迹抹干净,然后做了一个让赵大牛心里发酸的动作:他笑了。

那个笑容温顺、谦卑、毫无怨气,像是一条被踢了一脚后仍然摇尾的狗。

他说得对,是我让路让慢了,下次注意就好了。大牛,你去忙你的吧,别因为我耽误了活计。

你……赵大牛看着他那张肿起半边但仍然挂着笑的脸,喉头滚动了一下,长生哥,你怎么……你就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呢?陈长生蹲回石栏旁,重新拿起抹布擦拭。

他是筑基初期,我是练气三层,我就算气炸了又能怎样?跟他打一架?他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我十次。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怎么不能算了?陈长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大牛。大牛,你在杂役院待了多少年了?

……五年。

五年里你挨过多少次打?

赵大牛沉默了一会。……记不清了。

你看,你都记不清了。陈长生的笑容里多了一层苦涩,那层苦涩演得极真。

在这个地方,被打是常态,不被打才是意外。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活干好,少惹事,然后想办法活下去。其他的,想多了也没用。

赵大牛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沉着脸回去干活了。

陈长生蹲在石栏旁继续擦拭,低垂的脑袋遮住了他的整张脸。

他的笑容在低头的瞬间消失了。

不是愤怒。

愤怒是弱者的情绪,他前世就不是弱者,他只是暂时处在弱者的位置上。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冰冷到了极点,像一块深埋在泥沼底部的寒铁,表面是污泥,内核是足以割断一切的锋刃。

那个青年弟子的脸他记住了。

不是为了报仇,至少不是为了这一巴掌报仇。

而是因为在前世的博弈理论中,有一条被反复验证的铁律:任何一次不被惩罚的欺凌,都会被旁观者视为安全信号,从而引发更多的欺凌。

他现在没有能力改变这个信号。

但他会记住每一个释放过这种信号的人,以及每一个接收了这种信号的旁观者。

总有一天,账目会清算的。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活着,等消息。

他把抹布在清水桶里洗了洗,拧干,继续擦拭下一块石栏。

嘴角的伤口在干燥的空气中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扯得有些疼,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

【天玄历四九九七年·三月十三日至十四日·天玄宗外门·杂役院】

十三日和十四日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陈长生照常干活,嘴角的伤在第二天就结了硬痂,到十四日已经看不太出来了,修仙世界的人体恢复力比前世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哪怕是练气三层的废物身板子骨也比普通人结实。

他在这两天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将这段时间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在脑中整理归档,形成了一张粗略但可用的天玄宗内部势力图。

三派格局的核心人物、各殿的日常运转模式、内门弟子的修为等级分布、外门与内门之间的晋升路径、以及几条他发现的信息盲区,都被他一一标注。

第二件:仔细回忆了初十那天秦若兰探脉时的每一个细节,特别是她灵力扫过他胸口正中时那一瞬间的反应。

他确信她在那个位置发现了什么,而那个什么与他体内能溢出安抚性气息的能力有关。

他暂时无法确定那是什么,但他列出了三种可能:特殊体质、隐藏的灵脉、或者穿越时那道金色光芒留下的某种印记。

无论是哪一种,它对秦若兰来说都有巨大的利用价值,这正是他的筹码。

第三件:反复推演了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几种情境,以及每种情境下他的最优应对策略。

情境一:秦若兰决定灭口。

概率最低,因为她如果要杀他,初七那天就杀了,不会让他活到初十,更不会花时间探脉。

但他仍然为这种情况准备了一套死前求饶+信息要挟的话术,大意是暗示自己已经将秦若兰的秘密以某种方式留了后手,杀他会导致秘密泄露。

当然他实际上没有任何后手,一个练气三层的杂役不可能有后手,但只要秦若兰有百分之一的概率相信,他就多了百分之一的活路。

情境二:秦若兰决定利用他的体质,以某种方式将他留在身边。

概率最高。

在这种情况下,他需要做的是表现得好用但无害,让她觉得这个工具顺手、安全、不会反咬,然后在被利用的过程中逐渐获取资源和信息,完成自身的实力积累。

情境三:秦若兰将他转交给宗门高层处理。

概率中等。

如果她判断他的体质价值过高,不是她一个人能吃下的,她可能会选择上报。

在这种情况下,他将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化神境女修,而是整个天玄宗的权力机器。

这是最复杂也最危险的局面。

他为三种情境都做了准备,但他赌的是第二种。

因为秦若兰如果想上报,不需要等这么多天。

她在犹豫的,不是要不要上报,而是怎样把他留在身边才最不引人注目。

一个化神境的长老,在宗门体制内,想要名正言顺地把一个杂役弟子弄到自己手下,有多少种方式?

陈长生在脑中过了一遍天玄宗的弟子调动制度,很快锁定了最合理的一种。

试药童子。

百草殿殿主征调一名外门杂役为试药童子,在宗门规制内完全合规,不需要任何额外审批,只需要殿主本人签发一道征调令即可,理由可以是看中了他的身体条件适合试药,这在百草殿历史上有先例,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而试药童子的身份允许他合法地长期待在百草殿范围内,随时可以被殿主单独召见而不会被外人疑心。

如果他是秦若兰,他会选择这种方式。

问题在于:秦若兰是不是像他一样思考的?

他不确定。

所以他在等。

……

【天玄历四九九七年·三月十五日·天玄宗外门·杂役院】

申时。

天色将暗未暗,杂役院的晚饭已经开始了,灶房飘出杂粮粥混着咸菜的气味,杂役弟子们三三两两蹲在廊下端着粗碗喝粥,谁也没注意到天边有一道细如丝线的淡紫色光芒划过暮色,直直落入杂役院的方向。

陈长生正蹲在寮房门口喝粥,他是最先看到那道光芒的人。

那是一枚传令玉简。

玉简在杂役院上空悬停了一息,仿佛在搜寻目标,然后急坠而下,精准地落在了陈长生面前的地面上,离他的脚尖不到三寸,入土半分,嗡嗡震颤。

什么东西?!

赵大牛差点把粥碗扣翻,李四也从廊柱后探出头来,一脸惊疑。

附近的杂役弟子纷纷围了过来,传令玉简这种东西他们不是没见过,但那是内门执事和长老之间才会用的通讯法器,一枚传令玉简的造价相当于他们三个月的灵石配额,这种东西落在杂役院里就像一块金子掉进了泥坑,刺眼到了极点。

是传令玉简?谁的?

落在陈长生面前了!

给他的?不可能吧?他一个杂役谁会给他发玉简?

别瞎猜了,捡起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陈长生放下粥碗,伸手将玉简从土里拔出来。

入手冰凉,通体淡紫色的玉质,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灵光,他将神识……不,他没有神识,练气三层的修士不具备神识,但传令玉简的设计本身就考虑到了低阶修士的使用场景,只需要将一丝灵力注入即可激活。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几乎枯竭的丹田中挤出一缕比发丝还细的灵力,注入玉简。

玉简亮了。

一道淡紫色的光幕在他掌心上方展开,上面浮现出两行文字,笔迹清冷工整,每一个字都散发着极淡的灵力波动。

内容很短。

百草殿殿主秦若兰征调外门杂役弟子陈长生为试药童子,即日赴任。持此简至百草殿侧院报到。

落款处盖着一枚灵力印章,形状是一株盛开的灵草,那是百草殿殿主的私印。

杂役院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炸了锅。

试药童子?!赵大牛的粥碗这次是真的扣翻了。百草殿殿主亲自征调的试药童子?!

我操,这他妈是真的假的?

李四挤到前面来,一把夺过玉简翻来覆去地看,试图找到这是恶作剧的证据,但那枚灵力印章的真实性毋庸置疑,不是百草殿殿主亲手盖的印,绝不可能发出这种纹路的灵光。

这还真是秦长老的印……

秦长老为什么会征调一个杂役?有人小声嘀咕。

谁知道呢,长老的想法是我们能猜的?

是不是搞错了?同名同姓的?

玉简是定位投递的,它落在谁面前就是发给谁的,不可能搞错。

长生哥!长生哥!赵大牛一把攥住陈长生的胳膊,使劲摇晃,满脸通红。

你发了你发了!试药童子!那可是百草殿的编制!虽然是最底层但那也是内门编制!你以后就不用在杂役院受气了!

哎、大牛、你轻点,胳膊要被你拽下来了……陈长生被他摇得东倒西歪,脸上露出一种如梦初醒的茫然表情。

这……这真是给我的?我……我不会是做梦吧?

做你妈的梦,你手里拿着的不是玉简吗?有秦长老的印章!李四没好气地把玉简塞回他手里,语气又酸又嫉。

你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秦长老怎么会看上你?

我……我也不知道。陈长生捧着玉简,表情从茫然慢慢变成了不知所措。

初七那天我去静心阁外面打扫来着,是不是秦长老那时候……看到我了?觉得我干活还行?

就你那活干得稀烂的样子,秦长老瞎了才会觉得你干活行。李四冷笑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赵大牛替他辩驳,试药童子又不看你活干得好不好,主要看体质,长生哥虽然修为低但身板子骨还行对吧?

百草殿那边试药需要的就是身体底子……

行了行了,别酸了。另一个杂役拍了拍李四的肩。

人各有命,长生走了狗屎运是他的造化,轮不到咱们眼红。长生,赶紧去收拾东西吧,玉简上写的即日赴任,你再磨蹭天就黑了。

对、对!陈长生像是被提醒了一样,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我去收拾东西……

他转身快步走进寮房,身后是杂役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你说秦长老是不是闭关出来了?听说她这个月一直在静心阁闭关来着。

管她出没出来呢,反正人家征调令都发了。

长生那小子运气也是绝了,前几天还被内门弟子扇耳光呢,转眼就成百草殿的人了。

百草殿最底层的试药童子而已,别把他吹上天了,该受气照样受气,只不过换个地方受气罢了。

那也比杂役院强十倍啊!百草殿好歹有灵丹残渣可以蹭,杂役院有什么?杂粮粥配咸菜?

嘘,小声点,王管事过来了。

议论声一下子低了下去。

王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寮房门口,肥胖的身躯挡住了大半个门框,一双三角眼眯着,嘴唇紧抿,脸色很不好看。

他自然也看到了传令玉简,也听到了杂役们的议论。

一个他刻意刁难、想要磋磨致死的杂役弟子,忽然被百草殿殿主亲自征调走了,这让他心里极不舒服,但这种不舒服他连半点都不敢表现出来,百草殿殿主秦若兰,化神境初期,那是他这辈子仰望都够不着的存在,他连质疑的资格都没有。

王管事。

陈长生从寮房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巴掌大的灰布包袱,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一件换洗的短褐、一条旧裤、一双草鞋、一块磨得发白的木质杂役令牌。

他走到王三面前,弯腰行了一礼。

弟子蒙秦长老征调,即日赴百草殿报到,杂役院的事务就此交卸,多谢王管事这些日子的照拂。

照拂。

这个词用得极妙。

没有任何讽刺的语气,语调真诚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但在场每一个杂役弟子听了都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所有人都知道王三是怎么照拂陈长生的:最重的活、最远的路、最差的饭食配给、以及他侄子周胖子打人时的默许纵容。

但没人敢笑。

王三的脸色青了一瞬,然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长生啊……好、好,秦长老看上你是你的造化,去了百草殿好好干,别给杂役院丢人。

弟子一定不辱使命。陈长生再次弯腰。弟子告辞。

他提着那个可怜巴巴的小包袱,从杂役院的大门走了出去。

身后是王三铁青的脸、杂役们羡慕嫉妒的目光、赵大牛挥着手喊长生哥一路顺风的憨厚嗓门、以及李四嘴里不知在骂什么的含混声音。

他没有回头。

暮色中,通往内门的石径铺满了落日的余晖,松间有晚风,将他粗布短褐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动。

走出杂役院约两百步后,他确认身后再无人目光可及,脚步慢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里攥着的传令玉简,淡紫色的玉体在暮光中散发着温润的微光,表面那枚灵草形状的灵力印章仍在缓缓流转着灵光。

百草殿殿主秦若兰征调外门杂役弟子陈长生为试药童子。

即日赴任。

试药童子。

他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这个弧度与方才在杂役院里那些温顺谦卑的笑容截然不同,它冷、它静、它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了猎物入瓮的、极度克制的兴奋。

他抬起左手。

五根手指微微展开。

指尖在颤抖。

极轻微的、几乎不可察的颤抖,从指尖传到指根,再从指根传到手腕,像是有一股电流在皮肤下面急速游走。

那不是恐惧。

他在杂役院被扇耳光时都没有恐惧,在化神境的杀意抵上咽喉时都没有恐惧,此刻更不可能恐惧。

那是兴奋。

纯粹的、压抑到了极致后终于找到一个细小出口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兴奋。

八天。

从三月初七他跪在寒玉石砖上,到今天三月十五他手握征调令走出杂役院,整整八天。

八天前他是天玄宗最底层的蝼蚁,一个任何内门弟子路过时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废物杂役,被扇耳光只能笑着擦血,被安排最重的活只能低头干完。

八天后他手里拿着百草殿殿主的亲笔征调令,即将踏入这座庞大宗门的核心势力范围。

这还只是开始。

他知道秦若兰征调他不是因为看上了他的人品或潜力,而是因为他身体里那股她迫切需要的气息。

他知道在秦若兰眼中他不过是一件好用的工具、一颗顺手的棋子、一个可以随时碾碎的蝼蚁。

但没关系。

在前世的商业咨询中,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当一个看似弱小的供应商掌握了大客户唯一无法替代的核心资源时,供需关系就会在某个临界点发生不可逆转的倒转。

他现在就是那个供应商。

而秦若兰渡欲劫需要他的体质,就是那个无法替代的核心资源。

他需要做的是:在被当作工具使用的过程中,慢慢积累自己的不可替代性,慢慢扩大自己的信息优势,慢慢蚕食对方的底线。

从工具到棋子,从棋子到对手,从对手到执棋者。

他的脑海中再次闪过秦若兰瘫在玉榻上的画面,那头散落的乌发、潮红的凤眸、雪白锁骨下半露的巨乳、湿透的亵衣、无力敞开的大腿间那片洇湿的裙摆。

一个化神境的绝美熟女。

两百八十七岁的百草殿殿主。

修炼双修功法却数百年无人染指的身子。

他的鸡巴在粗布裤裆里又硬了,粗长的轮廓在暮色中隔着裤料清晰可见,但他这次没有去压制它。

因为此时此刻,这条从杂役院通往内门的石径上只有他一个人,晚风、松涛、落日余晖,以及他即将改写的命运。

他将颤抖的手指收拢,攥紧了那枚传令玉简。

然后迈步向前。

向着百草殿的方向。

向着秦若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