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飞机杯姑娘(下)

小王再从家里跑出去,到包子铺跟史老爷子完全商定了细节:明日开始行动。

其实,就没有需要怎样尝试、多久能成的问题。

好比你我的生命一样,就是只有这一条。

行动能成,那就一把就成了;行动要是失败了,那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可能了。

虽然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花姓女子不很满意,但是行动还是计划得很完善的。

晚上。

紫迹告诉他,如果“飞机杯行动”失败了,杯子到了垃圾桶里拉出去烧了,那她的灵魂肯定是没了。

或者如果飞机杯被收起来了,那么没了他的精液持续喂养提供能量,最后她的灵魂还是得魂飞魄散。

“世界上所有为了自由与理想的勇敢斗争,都是崇高而伟大、令我们所敬佩的。”小王同志双手紧握紫迹同志的双乳,眼中满是感慨与尊敬,不由得脱口而出,“因为正是由于我们人类能拥有这样的美好品格——不是为了那丑恶而黑暗的赤裸裸的兽性,不是为了自己个人、自己家人的一己私利,而是为了这个世界,为了国家、为了民族,为了我们全体人类,反而敢于牺牲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包括灵魂——所以,这个世界才能有我们今天看到的,人类能在衣食住行每一个方面都可以拥有的所有的美好。当然,还有不美好。而正是今日世界上的不美好,告诉我们不能沉迷于幻想,现在要与全世界的人民联合在一起,继承理想主义者的斗争,弘扬最伟大的‘人性’,将革命进行到底!”

紫迹既然早就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可能永远地魂飞魄散的准备,心情自然是更加紧张。

她一边比之前更加努力地套弄吮吸着小王的肉棒的自己栖身的飞机杯,一边也是洗脑一般地为自己鼓励、打气:“Every man dies, not every man really lives.(每个人都会死去,但不是每个人都曾经真正活过。)……我们,不需要胜利,只需要战斗。命运无常,它不会因为我的努力就给予我回报;但是如果我不愿意为了理想为了自由而去努力而去奋斗,那么我与咸鱼的区别,就在于我还不如咸鱼活得有意义。在黎明到来之前,必须要有人稍微照亮黑暗。只要坚信自己的道路,就无所谓天气是晴是雨。即使我们倒在最黑暗的雨天,那也要做迎接太阳照常升起的垫脚石!”

……

“冠军飞将”行动,能源储备任务完成!

也就是小王又射了。

而且为着考量,还是一连两次。

不过好歹这回他没有被榨晕过去,只是简单地躺下来,重新充满了心事。

好几千年以前,也是在正月的时候,《诗经·小雅·正月》有言:

念我独兮,忧心京京。哀我小心,癙忧以痒!

……

只不过那个时候的正月不一定是哪一个月,得看那时候怎么定,而且比照今天在恒星背景上因为岁差会有偏离。

同样躺倒床上的紫迹,忽然歪头看向小王,缓缓交待道:“‌The world opens itself before those with noble hearts.”

小王也歪过头来,看着眼前貌美如花的脸庞,近在手边,忽然流下泪来。

这句话应该怎么翻译呢?

……

只要不失去你的崇高,整个世界都会为你敞开。

……

他缓缓地念道:“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信不信我磨刀霍霍先把你处理了!”紫迹翻身骑到小王身上,狠狠地用大奶子堵住他的嘴。

……

这,就是“冠军飞将”行动之前最后留下的美谈了。

第二天是周一,正月廿八,刚好还是“数九寒天”的“九九天”,宜:出行合婚订婚签订合同交易纳财开业买衣服订盟祈福沐浴祭祀移柩成人礼除服求子谢土斋醮……忌:搬新房安葬作灶入殓。

小王照例早上五点半就得起床,今天这是要……新的行动“开业”,也是代表着未来的“祈福”、“祭祀”与“斋醮”。

天气很好,寒风呼啸,离日出还有近一个小时的时间,这环境从哪一个角度来说都太像每一天一样太适合走私了。

昨天,周日晚上,小王又是一次畅快的班花服务……不对!

是提前为行动做好了能源准备,但是今天异常兴奋的他,肾上腺素搞不好都整出来了,好一个鹰视狼顾、睥睨四方:

眼睛瞪得像铜铃

射出闪电般的精明

耳朵竖得像天线

警惕一切可疑的声音

……

脚步走得多轻健

透出侦探家的精明

虎视耽耽查敌情

留下威武矫健的身影

……

按照学校规定,教室内必须只能有与学习有直接关系的物品,换句话说就是教室内禁止带入任何与学习无关或者仅与学习有间接关系的物品。

每个学生的水杯,禁止带入教室,必须放置于教室外走廊的窗台上;当然喝水的时候自然也是围到教室外面走廊上一股一股的堵着路喝水;当然老师的杯子可以随便放在讲台上。

然后再一个就是书包,占大头的是走读生需要背着的双肩包,因为与学习仅有间接的关系,在每个教室的门口对面的走廊墙根窗台下,有个小柜子,就是用来往里头堆满了书包的。

紫迹的灵魂缩回飞机杯里,飞机杯被层层卫生纸包裹严实然后装在塑料袋里,再安放于书包的最底下,一路走过来都能感受到飞机杯对于尾椎的按摩。

最重要的是放书包的时候,首先要明确全程不能有异常动作,引起任何人的任何注意都是不好的;然后重点,就是书包在里头这么堆着,谁要来拿个什么东西,都大概率得翻动一部分其他人的书包,这样就很危险了。

主要就是飞机杯这个尺寸、这个形状,它出现在这种地方,就是不合理啊。

不要自欺欺人好吧,把飞机杯带进学校里,哪怕就是那种自由散漫、朝八晚五,下课就是小卖部零食饮料漫画书的学校也是不合理的啊!

风险太高了!

总之,机会是好机会,但是难度还是“噫吁嚱,危乎高哉!”,如果一个了解内幕的人就可以有办法查找到蛛丝马迹的证据的话,那十八层地狱可早就满员了。

其实昨晚上经过严格的谋划,俩人就发现了最特别的一个点。

那种地方看似,确实没有安保力量,不光没有保安、没有看门的,甚至大部分时候那么大地方都没几个人。

但是就是人太少了,反而不如人多眼杂的时候能制造可能性。

更又是只有周一到周五有可能,作案时间都挤不出来。

倒是也有好处,这不在场证明就是江户川柯南来了也只有捕风捉影的份儿。

“唔哩哇啦”的啃纸一般的读书声中,“叽哩咕噜”的喝水一般的讨论声中,“嘁哩喀喳”的放屁一般的讲课声中,小王的心里是非常高雅的一首优美音乐:

啊哦

啊哦诶

啊嘶嘚啊嘶嘚

啊嘶嘚咯嘚咯嘚

啊嘶嘚啊嘶嘚咯吺

——‌龚琳娜《忐忑》

……

好不容易提心吊胆地熬到上午的大课间,小王找着班长,拉到一边套瓷。

什么事儿你就别管了,反正该没事儿就没事儿,该打掩护的时候那就打掩护。

话,不必多说,这就是人的面子,人情交际,这就叫“字号”。

大家都是高中生了,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都知道。

正式开始“冠军飞将”行动,其实小王特别想像想象当中的自己一样帅气。

但是说实话,从头到脚,除了那张脸,哪儿有不会看得正常人厌恶的地方呢?

严苛的短发,让大家一看就是劳改犯的条件反射,第一印象心凉半截,不由自主地震颤。

半蓝半白的校服没有花纹、没有装饰,甚至没有“款式”,只是极不得体地肥大扭曲着,滑稽而又油腻。

锁死在校服里的学生,可以以各种青春的洋溢来突破,从而洋溢出青春来,唯独夏天香汗淋漓又能透出胸脯,唯独残忍的寒冬裹起全部的商量余地。

林海音曾经写道:棉裤筒多可笑,可以直立放在那里。

小王特别想像想象当中的自己一样帅气,但是现实却是他只能像是一只填料松松垮垮、裁得也扭曲跑偏却坚强地硬撑着要直立放在那里的棉裤筒。

而且他是廉价的工业旧机线粗制滥造版的半蓝半白染色,比起时间刚好是一百年前的英子的印花斜纹布可真是差到地底去了。

但是这只扭曲又跑偏的棉裤筒不光要直立着,他还关不住追求希望的心。

人终于走光了,他把裤筒的“裆部”的拉链拉开,摸出飞机杯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怀中,左手插在兜里自然地托住,这样飞机杯就安稳地藏在左胁的空当里了。

他滑稽而又灵活地绕过教学楼的身后,离开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躲在背阴的角落,听着远处大家站队的鼎沸,时不时地夹杂着哨声。

他有两个方案:一是趁着刚好没有太多的人把视线放到这边,一眨眼就可以蹿到另一座楼后面;二是正常走过去,像是要前往政教处或者团委那样。

他的选择是第二个方案。

他喜欢阳谋,讨厌阴谋。

不是因为阴谋诡计为人不齿,而是阴谋它确实得考虑成功率的问题,不能让人安心。

其实“天时地利”还是挺好的。

正常几位前往政教处与团委的前头刚好错开,但是他只要正常地走着,绝对不显突兀;而且从东边这一路上过来,基本上只有高一的部分能看到,更不会有能认出的人尤其是老师来。

很快就绕到正对南大门的雄伟主楼,不用管学校给它起的什么名字,它就是负责办公的“政教楼”而已。

南边,楼前,就是旗杆和师生们的方队。他来到的是北边的楼后。

“下面进行第一项,升国旗,奏国歌,全体师生行注目礼。”升旗仪式开始了。

他根据怀中飞机杯里紫迹只为他一个人响起的导航,来到正中间,上了台阶凹进去,后门是台阶左右两侧完全对称两个门口。

其实这一整套门口简直就好像影壁一样,推开左边的木门进去以后只能选择往右边转,推开右边的木门进去以后只能选择往左转,毕竟本来就是这一个门厅啊!

似乎除了让人多走一段路多转两个弯多欣赏一会儿富丽堂皇的精木装饰以外,再无用处。

或者,是不是应该按照右侧的准则设计成“入口”和“出口”?

但是从沉腻的水磨地砖到光亮的墙壁瓷砖再到没见过的深色封顶,哪怕加上其中木雕的边角条条框框装饰,都找不到任何区分“出口”、“入口”的标志。

一边侦察敌情,另一边他在心里就忍不住跟紫迹又嘀咕起来了、心灵这个东西,通过灵魂还是通过脑电波,那谁知道?

反正俩人交流起来真是跟人与人之间费劲巴力的“说话”可快太多了,不过几秒钟的工夫,就可以交换几百字的信息,过于高效甚至别有爽感。

念头一动,说实话,他虽然跟广播站的康晓雨跟班长跟学生会的哥几个挺熟,但是从未亲身体验过学校给的不用参加升旗仪式的“特权”体验。

大概人就是这么个东西,如今没有站在升旗仪式的队列当中,耳朵却照常听着正常的动静,既然临时是拥有“特权”的自由的,那么心思就忍不住还主动往升旗仪式上来凑了。

以前升旗的时候——就是小学加初中的九年时间,那个词儿老熟老熟了,“升国旗,奏国歌,全体师生行注目礼,少先队员行队礼。”但是高中是绝没有少先队员的,因此正常的高中的稿子上都是没有最后一句词儿的,这样高一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别扭,尤其是广播站的,老难受了。

2017年9月1日下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法》获十二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九次会议表决通过。

2017年10月1日起《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法》开始实行。

——头一件事他不知道,但是第二件事儿由新闻媒体广泛传播真是全网皆知。

那天正是他进入高中以来的第一次放假,是知道的第一件,也是最大的新闻。

整个事情的发展就非常离谱。

高中的老师就没有一个不具有浓烈的奇形怪状个人风采的正常人,语数英政史地生理化几人合在一起,无论深度、广度,还是人数,都能压过道教八仙一头。

其中事迹,堪比一本《阅微草堂笔记》再加上一本《夷坚志》。

事情就在英语老师身上,上课进来,不用看都知道半个教室都是初受熬鹰而心慌气短软倒在课桌上困得七荤八素一塌糊涂的孩子们,这时候他就会用无奈的语气唱“国歌”:起来——

……

——后边他应该有一句两句改的词儿来着,根本不规范,但是现在也忘得完全记不得了。

嗯,就是因为英语老师唱“起来”是进入高中之后第一次放假之前那段时间的事情。

第一次放假结束,回来之后,班上就全部是讨论的,到第一节英语课的时候几乎就是在翘首以盼,就是要看看《国歌法》里提到的在身边唯一见过的反面教材会怎么办。

这段往事,紫迹并不知道。

因为选科分班之前她可没跟自己一个班,而且那时候紫迹还是小a班呢!

他们小a班是真不一样,中考结束以后,反正是快乐嘛,因此提前一个月,也就是8月1号小a班就开学了、虽然内容上是开始正式学习高中的正课,导致头几次月考小a班跟其他人范围都不一样,完全是同时发生的两场不同考试。

但是名号,可得叫做什么培养……还是什么玩意儿来着,反正,得主动告诉外界是“自愿参加”的。

好家伙,八月里四十度的大暑天,挤在那老校区的旧楼里晃吊扇,能活到大部队8月30号开学就算八字过硬呗!

逼得家长们出钱买了空调给安上校长才算没载入史册。

呃,但是,不要跟紫迹谈这个话题啊,得换一个。

“哎?那……那话说,你们初中的时候给‘退队’了吗?”他用心灵去问紫迹。

左顾右盼,一个转弯一个转弯地侦察过。

必须要多加小心,一楼永远是人最多最容易暴露的地方。

像是广播站这样的“实用类”的功能室全部都在一楼,因为它们实际上使用得最多,稍微能有人流,在一楼最方便。

而且这样,二楼及以上的区域才能更好地统一起来。

“啊?队员啊?我小学的时候,反正可能一两年搞一次活动吧——还是每年都有的……应该是每年都有啊,每年都有新生每年那肯定都有入队仪式。但是上了初中好像就没了,那……可是真没听说过有什么‘退队’的。”紫迹用……大概是灵魂,直接在心灵里回答。

“哎!那好!那我可比你强!”他很高兴,“我们初中,有那么一回儿。哎,真的,就是那么一回,应该也是我们初中有史以来的第一回——让我们给赶上了!那时候……我们初三的时候,就有这么一回。他们几个人这么一商量,就跟我们说,国家规定是14周岁退队,上到初三的正常基本上都得退队了,所以以后升旗的时候让‘少先队员行队礼’,就光小学的和初一初二的行队礼,初三的就不用行了。”

左边右边都查过了两遍,现在外边没人,正是好机会。

他假装大摇大摆地正常朝东走去,可是左手可不敢从兜里掏出来,飞机杯毕竟是有重量的,这要是走着走着在政教楼里掉出来了可就好玩了,所以只能掏出右手来,手指自然弯曲,这样甩着一只手自然地走着。

“啊,行啊!”紫迹虽然魂在飞机杯里,看不到任何表情动作,却能非常直观地听出不服气来,“哎哎!那我问你!你们学校既然知道退队,那有教你们行‘队礼’是怎么‘行’吗?”

“怎么‘行’?就举手呗,举手敬礼啊。”他的右手差点控制不住肌肉记忆“敬”上来。

“啊,是不是跟我们军训的时候敬礼一样啊?”紫迹继续问道。

“啊,是一样啊。不就是敬礼……不,都是敬礼吗?”

心灵交流间的工夫,前边仪式已经进行到了第二项,例行开始各种扣分处罚记过通报。

“哼哼。”紫迹很得意,“中国少年先锋队队礼是中国少年先锋队的最高礼节,敬礼时需立正,右手五指并拢,手掌与小臂成直线,自下至上经胸前高举头上约5厘米,掌心朝向左前下方约45度角。动作要求自然流畅,手腕挺直,眼睛注视受礼者或国旗,表情庄重,敬礼至少持续两秒。”

“我说停停停!你在那飞机杯里头能连上Wi-Fi是吗?你们初中教这么好啊!”

“嘿嘿,没有,我们学校也不知道这事儿,这纯是我个人……呃,在达到退队年龄以后,有一回碰巧看到学会的。也有口诀记:身站直,再敬礼,左臂不动抬右臂;指并拢,肘不曲,掌心向左自然举。”

“嗯,好!希望我下辈子的时候,孟婆汤喝少了,系上红领巾的时候还能想起队礼怎么敬来,省得再一辈子没对上一回。”

说着说着,一路往东,过了厕所再找到楼梯。

没办法,电梯稍微高档一点儿的就带响声了,只能在心头上又挂出想当年的偶像刘翔来,一步三个台阶地又蹦又跑,好容易才来到四楼。

“下面进行第三项,请高二十四班龚鞠仁同学做《国旗下的演讲》。”

他屏息凝神,探头探脑地看清楚了走廊上没人,也听不到什么动静。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

大家早上好!

春风送暖,万物复苏,漫长的春节假期已经落幕,我们带着假期的收获与期许,重返校园,齐聚在庄严的五星红旗下,开启新的成长征程。今天,我演讲的主题是:文明返校,自律同行。”

留神听了一下主题,两人都很晕。

紫迹实在忍不住问道:“这就是你跟我说的那什么背诗的省里的文化活动?啊,所以他们还真的把开学的演讲给放到了返校后的第二个星期一?那……这要是按照国家正常的规定的话,可都是‘返校’——周末放假——假期结束回来上课——再一个周末放假——然后是今天这个周一……学校非得要这么搞,那我们可是能落后世界多少年啊!”

“行了行了行了,就咱学校、你表舅大人他这天真无邪惊世骇俗的各种神之一手咱见的还少啊,随便挑俩月的事儿拍出来起步就得是个奥斯卡!”

两人心灵交流的时候,演讲水完一段,这才终于进入了正题:“……假期里,我们陪伴家人、开阔眼界、积蓄力量。但返校的铃声,是责任的召唤,提醒我们告别假期的散漫慵懒,尽快调整作息、收敛心性,以饱满状态回归井然有序的校园生活……”

紫迹魂在飞机杯的世界当中,完全就是放飞自我了:“好家伙,真是我表舅的好学生啊,这么没皮没脸的,哪怕是当个课代表呢,掌上任何一点儿权力不都得向和大人看齐啊!”

“是啊!”小王也很赞同,“还开阔眼界、还积蓄力量了?过个年除了那些人,谁家里真的能跟散漫慵懒沾上边啊?放寒假收拾东西,住校的最惨,但是我也是得收拾了回爷爷奶奶家去,不用说从腊八粥开始的过年采买了,差点儿都赶不上小年祭灶。然后是扫房子,大清洁大扫除。再煮肉、炖豆腐,烧上大锅蒸鸡白菜。再一天是炸货,肉丸子、素丸子、萝卜丸子、绿豆丸子,炸茄盒、炸藕盒、炸土豆盒、炸椒子塞肉,炸酥肉、炸里脊、炸鸡叉……炸蘑菇、炸豆腐、炸小黄鱼、炸带鱼、炸银鱼子。啊,炸麻花、炸年糕、炸芝麻球、炸糖饼……炸香蕉、炸地瓜、炸面筋、炸奶。往下再一天再来蒸腊肠、熬皮冻,发面蒸到晚上不断的馒头花卷寿桃鱼饽饽。到二十八赶着最后的大集备好最后的蔬菜水果,赶回来还有荤馅素馅菜包子,棒槌面的饽饽窝窝头,黑的荞的杂粮的又是蒸到半夜。到二十九的时候才能总结总结稍歇一歇。然后三十又开始贴对子包饺子守岁看春晚……”

探头探脑观察到这里,他正要尝试着走出去,忽然睁眼瞧着校长室的大门敞开,接着再是脚步声,西服革履斯文禽兽一般的是走在前头的校长,套裙黑丝妖冶狐狸一般的是贴在后头的秘书。

秘书顺手把门带上,俩人满面春风地就走向电梯。

躲在走廊的转角处,两人躲着继续交流,听紫迹往下接道:“哎呀……我家还能稍强点儿,煮肉炖菜炸货馒头包子,还有更早的香烛纸码什么的,爷爷奶奶家肯定多准备,我们少弄一点儿就行。我最累的是过年以后,初一拜完年好歹补一补除夕。从初二开始姥娘家还有我这死表舅,什么姑姥娘、姨姥娘、姥姑、舅姥爷舅姥娘、大爷、二大爷、叔叔、姑姑……就跟太阳出山似的,弄不好外头就得跑一天。汽油烧得比放鞭的污染还大。”

大概是对于两人的诉苦不满吧,演讲的话题正经又扯到学生的“人”身上了:“……作为新时代青年学子,勤奋求学、锤炼本领的同时,更要涵养文明素养、锤炼自律品格,这是校园生活的准则,更是未来立足社会的底气……”

“哎呀!还立足社会呢!”楼梯口封着严实的实木隔断和双扇木门,他试着压了一下黄铜把手,不耽误心灵交流,“寒假能放这些就是多的了,要不是家里有失去打工能力的爷爷奶奶们,全国能有几个家庭能备得出来勉强够吃的年货的?还得买各种成品,帮现代工业虚胖起来,GDP原地蹦高。光扫扫屋、炸炸货、贴上对子、拜个年,一家子一家子的轮着串门子,好歹把这一小部分的传统习俗起码别忘了,就忙活得跟什么似的。真的,日子一年比一年没有过头!——我是说以后。”

“嗨呀!越说这些年来,一年一年的,上了初中以后就一直都是苦日子,我真是要变成厉鬼了!偏偏它们那些能够散漫慵懒的人一天天的老是粉饰太平,搞这些何不食肉糜的宣传真是得气死我们!”

“嘿嘿,你猜猜,就在我校服上……现在就在你外边的这一团黑色的是什么?”小王忽然卖起了关子来。

“啊?什么啊?”

“此嵇侍中血,勿去。”

演讲也渐渐进入了高潮,非常经典的,好像排比一样的句式:

“……文明从不是空洞口号,而是一言一行的坚守。

自觉遵守校纪校规,仪容整洁,展现青年学子风貌;

轻声慢步、举止得体,不追逐喧哗,共同维护安静有序的校园环境;

牢记校园安全准则,不携带危险物品入校,时刻绷紧安全之弦,守护自己与他人的人身安全;

爱护校园一草一木,不乱扔垃圾,珍惜这片滋养我们成长的净土;

同学之间友善相处、互帮互助,用真诚与善意搭建起温暖的同伴情谊,让文明之花绽满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已经顾不上校园生活之中为了保证人体的基本生存需求的抢饭、抢水、抢厕所用事实说话来吐槽了。

紫迹专心听他绕过“荡阴之战”从某位弱智身上开始介绍:

“司马衷是弱智,是现代科学意义上的弱智,这事儿可不赖他。君子论迹不论心,看看他做了什么,‘此嵇侍中血,勿去’脱口而出,天真自然。问‘何不食肉糜’也是如此,他确实是不知道,说的话虽然为人愤怒与耻笑,但是傻子这完全是出于好心啊。那么咱们说的问题在于,那些,其中可没有晋惠帝这样的真的科学意义上的弱智吧?让它们,站着说话不腰疼过来问一遍又一遍的‘何不食肉糜?’,吃了葡萄还嫌酸,这是坏透到根子里,让人恨透到根子里啦!”

“对对对,对对对。确实这个涵义不一样,真的是,气死人。”

校长和女秘书坐电梯下去了,这一层重归平静。

他耐心等了等,终于下定决心,早就准备好了,换的是新年新穿的那双新的运动鞋,踮起脚尖来,歪着头让正脸躲开监控,一路贴着墙边蹭到校长办公室的后门门口。

门是电视上见过、现实中第一次见的上头是圆的门,精致的小窗户抠成说不上来的复杂形状,上头还有一层层的花纹,而且重点是磨砂玻璃,保证绝对的隐私。

若是学生教室的门上也能用上毛玻璃——那肯定当天就被教导主任敲掉换了,毛玻璃可怎么查“回头率”呢?

他站在到了已经无法挽回的最后关头的门口,然后深吸一口气,把耳朵贴到严密的门缝上,想要探听一下。

不料紫迹说道:“不用听,两层实木中间夹的是真空的隔音复合海绵——其他地方包括窗玻璃也全部都是隔音的。”

那没得说,正面面对吧。

他缓慢而坚定地压下把手,只是轻轻一推,门轴的丝滑感觉差点把他带跑了,所幸脚尖抵住门槛才稳住身形。

保持把后门开出巴掌宽的缝隙,他还是自欺欺人地向伸头扫了一圈,嗯,好,后门进去原来是休息室,单人居绰绰有余,还附带独立卫浴,里侧的内门再跟正经的办公室联通起来。

确定没人,他如鬼魅一般闪进去,捏好了把手照着原样关起门来。

“怎么样?安全,藏在这里?还是到旁边办公室里?”他问紫迹。

“这里就行了吧?柜子里……得放生活用品,还真说不好安全性……没事儿,你看看,从缝里塞到床底下,那就绝对安全了。”

他想了想,是,这刚过完年,绝不可能再扫一次屋,床底下,又不是预备“大变活人”的魔术,肯定没问题。

他依言按捺住心跳,踮起脚尖挑着地板的接角处走到床边,正准备要蹲下,忽然看见被子角下压着一个白色的东西,半透明的,他吸了吸鼻子,感觉不对劲,上手一捻,又把被子角往上一抬,确定,这是一条超薄款的白色丝袜,大概率是裤袜。

他的脑海在浮现起了那个女秘书大姐姐跪趴在地上的样子,“不行,还是不安全。我决定了,还是藏办公室吧。”

“啊?别!万一办公室里还有人呢,你赶紧藏好了快跑啊!一会儿指不定还有谁哪!”

“咱俩现在虽然是一根绳儿上的蚂蚱,但是,主要还是得看我,我决定了。”他真的决定好了,“其实很简单的道理,藏办公室他不会发现,不是因为‘灯下黑’——就是说,在办公室里他要是勤快到能发现了,那我们不用指望了,他没毛病啊——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紫迹想了想,还是没有反驳。

说话间,他又轻手轻脚地摸到休息室的内门,再经历了一次心惊肉跳的血管负荷考验,不过还好,空荡荡的偌大办公室里也没人,门窗层层守卫非常严密,高科技的隔音玻璃却只能竖起耳朵来才能隐约听到外面激情澎湃的演讲。

奇怪的反差,荒谬极了。

“好家伙。”他又忍不住吐槽了,“这要是校长忽然折返回来,估计最差的结果就是来一起除了柯南没人能破的密室杀人案件。”

“行了。”紫迹拿起了指挥权来,“就右边这个柜子,这里安全,别忘了,晚上下了第二节课想办法过来。要不然你就得翻墙了。”

连同层层包裹,在塑料袋里的飞机杯藏到纸堆的后方,完全就是死角,做耗子窝都不一定能发现,足够支撑紫迹一个白天在这里收集信息了。

“紫迹同志,接下来的战斗,就要看你的了。”

小王原路返回,心跳仍然保持在一百以上,幸运的是,还是一路上只有摄像头,没有任何外人注意到他略有些奇怪的行动。

当钻进安全门,踏上安全楼梯的时候,他才久违地感觉到了“安全”,因为他听到康晓雨介绍道:“下面进行第四项,有请我们敬爱的马校长上台讲话,大家鼓掌欢迎!!”

原来,刚才校长跟秘书下去是为了这个呀!

趁着这会儿工夫,小王赶紧溜回班去,真是感谢升旗仪式又一次添油加醋到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感谢“第四项”的“马校长”念的那篇稿子,又是“苏格拉底”又是“亚里士多德”的,“美国”、“民主”、“西方”、“自由”各种佶屈聱牙的心灵鸡汤车轱辘来回转,所以他现在还有点儿时间——民主的时间,自由的时间。

趁着时间,虽然只有两分钟,他安安稳稳地拿自己的杯子,边喝边打,凉热掺出一杯热乎但可以入口的水,这样留出自然冷却来,可以省很多工夫。

然后再在厕所里痛痛快快地放水,很快就跟返回的大部队混到一起,自然而然地,完整结束当前阶段的任务。

当然,也有人悄悄问他,怎么升旗的时候没看到他的事儿。

那,反正……小王顺着各人的话,找补找补就混过去了。

其实连班长都没反应,这样的有的没的,更是得讲究当场才算事儿的东西,不可能上秤的。

上午第三节课是生物,第四节课是地理,都比较愉快。

十二点钟下课,小王把饭卡扔给班长,零食是请了,人可忙着呢,还得再上包子铺跟史老爷子接头。

行动计划非常简单,在“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基础上,还要搞“闪电战”,解放的脚步根本拖不得,“冠军飞将”就讲究一个满蓄力之后闪现拍上去。

领导层上班开锁之后找到空隙,潜入行动,把飞机杯藏在校长室里边。

然后紫迹可以利用大半个白天的时间,说不定能探听到消息。

之后,主要部分,是等晚上,领导们都下班了,差不多“万有一失”的安全吧——这一失就忽略不计了——紫迹再从飞机杯里化形出来,找一找账目资料什么的。

其实并不是要能拿上法庭的证据,只要有基本的符合预计东西,随便哪一项问题,只要有靠得住的,那就可以了。

你有问题不可怕,毕竟那有问题的可多了去了,排队拿号都得分单双日子——怕的是你的问题没人来检查。

紫迹同志在作战当中的优势,就是她的灵魂,躲藏在绝对的暗处,除了被发现飞机杯的藏身以外,掌握着整场作战的绝对主动权。

除了她,就问还有谁能展开这样英勇的行动?

下一个问题的结点在于飞机杯的回收。

找到了以后,在八点半到九点左右这个时间,挑一挑——其实一万回也不一定挑上一回——时机,证据都拿塑料袋装好了,连飞机杯装进去,然后一层一层的门都是锁的,但是紫迹会直接带着整袋从窗子跳出来,同时灵魂重新收回飞机杯里边,只等小王去接应了。

大概又是上天保佑,下午第三节,班会课。小王正在走神,再一次合计中午的新共识,盘算行动的细节,冷不防听到班主任点到了自己的名字。

“……嗯,咱班就选择了这五个同学,参加初选。其实这是今下午才最终决定的,把初选提前到今天,就是为了不能让大家事先做准备,你临时抱佛脚肯定是没用。各个班的名单都是相应负责的语文老师提出来的,今天晚上最后一节课,各班所有人员到南楼、一楼的阶梯教室,给半节课准备,然后半节课发下答题的试卷来,争取今天结束之前就能选出来。”

大家半数在瞅着课本,半数在专心听班主任开会,类似这样的打破平静与平衡的消息还是很裹乱人心的。

一时间,人们忍不住地想要开始议论,坤哥忽然代表广大学生群体发言问道:“老师,学校安排的不合理啊,都晚上最后一节了,还再答试卷啊?累死了!”

“哎呀,就是几个考基础知识的稍微麻烦点儿,反正就是答语文古诗,卷子就那么两面,题量又不大。反正活动本来不就是背古诗的,难,能有什么难度啊?”

“昂。”大家点点头。

“那也不行啊!那少了这一节课作业可就写不完了!”坤哥不依不饶,更露骨一步。

“不是,我刚才念了名单,好像里边没有你吧?”班主任很熟练地转移话题,“你操操那么多心干什么!再说了,我想着——咱班里今晚上最后一节本来就是语文吧?到时候语文老师肯定就给你们都安排好了!”

“昂昂。”大家都在嘴上表示安心了。

小王更是激动不已,敢情,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算了,高中生还是别用这句俗话了,未免太地狱——晚上第三节课搞初选?

其实学校怎么想的,大家也心知肚明,晚上九点了,就是最卷的学生也无法忽略唯物主义客观,这时候的学习、写作业效率都丢到姥姥家去了,坤哥的发言也无非就是就这个问题提问,奈何班主任一个个都是装糊涂的高手。

或者也有不装糊涂的,更是能和稀泥,反过来跟学生们一起反问一句:“学校这是怎么安排的?大晚上的,你才安排上,怎么想的啊?!”话说完了,大家一时的自然情绪就自然引导了,该干嘛干嘛!

但是对于小王来说,那简直不要太完美。他细细地想了明白,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订制的好机会啊。

晚上下了第二节课,小王就直接收拾起了书包来,一旁喝水的同桌先是一愣,然后马上也明白了:“哎,真羡慕你啊,我记得老班说的是一节课来是吧?到了南楼阶梯教室,先半节课准备,再半节课做卷子。那你,做完了,下了课了,就直接走了哪!羡慕你啊,回家又能早上两分钟了。”

“那是啊,这五个人里边,可就我一个走校的。”

“哦?是啊……啊,你……啊,还真是啊。”

“但是它不到十点十分,我也出不了校门啊。哎好了,再见啊……咱们——明天再见!”小王背上书包,一溜烟就跑了。

他还是老办法,躲到厕所里,等两分钟估摸着快上课了,没人了,这才就近出来东边侧楼门,然后绕个大圈跑到校长室的窗户底下,完美地躲到大柳树的阴影里边,估计只有射着一束红色细光的摄像头能捕捉到这个人影。

位置已经在内心推演、计算了几百遍了。楼前,南方,可以排除掉风力的影响,略微往外稍偏一点儿,最理想的情况是刚好落进花坛里。

校园虽大,学生虽多。

但是广阔的校园只有一部分教学楼和食堂开放使用,学生挤学生人满为患;随着时间变化会轮换到一部分的宿舍楼人满为患而让教学楼空虚下来。

更广阔的天地下,更多的政教楼、实验楼、活动楼……都是偶尔只有个别人会使用它们,在周一到周五的工作日不定时出现。

甚至于更多的被设计出来的教学楼、宿舍楼和活动楼,未能启用,只是空荡荡展示着一个架子。

可以说,“冠军飞将”行动的难点在于学校铁血制度碾压之下的任何作为都会受限且充满风险,但是它的保险亦在于太多太多害怕的人多眼杂的不可控因素同样作为学校铁血制度碾压之下的“任何作为”都会受限且充满风险,反而安全了。

小王的脑海中再一次想象着:证据与飞机杯装到塑料袋里,从窗户缝中找准了方向,带着一点儿最初的加速度沿着一条弧线落体。

在刚刚飞出开始落体的那一秒中,紫迹亦收起人形,灵魂如同一道白光钻进飞机杯里,然后就优雅地落到了花坛里的冬青上,从两棵冬青中间的缝隙蹭进去,就好像自己的肉棒蹭过紫迹大拇指与其余四指之间的空隙,最终稳稳当当得安眠在土地之上。

他靠近,他用心灵感受着,他没有听到紫迹任何的回复。

他定了定神,躲在大柳树下的阴影里,又数了一遍楼上的窗户,然后翻开一颗又一颗粗粝、坚韧,超过膝盖高度的冬青树。

他找到了那个塑料袋,触手仍然有飞机杯的惊人柔软,只是里边再也听不到紫迹的回复。

他把塑料袋在书包里放好,拍打了两把膝盖上的灰尘与痕迹,在人满为患被其中圈养起来从而呈现出格外冷寂与空旷的校园月色下不顾一切地向南楼一楼的阶梯教室跑去。

幸好,他其实也才晚了不到五分钟。

毕竟一个年纪就是二十四个班,除去小a班的四个,还有二十个班,分在四层楼上,林林总总选了一百多号人,忙着收拾书包,忙着打水喝水,忙着给上一节课的老师送教案与试卷,忙着吹一会儿深夜的寒风享受自由,忙着咧开痔疮蹲坑……而且能被语文老师挑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学生都起码能排到成绩的上游,尤其语文成绩绝对差不了,那么细枝末节的东西,在缺乏学校或者大众的监督下,老师也就不抠了。

小王提前拜托同学带了一句上厕所的借口,在大家都有心散漫一把的背景下,也就相安无事。

二十个班总共来了三个语文老师负责,只是按照名单对了一下,只要最后人都来了,没有丢孩子的事情发生,那就成了。

因为他们真的不愿意加班啊。

终于带着书包,安稳地坐到阶梯教室里,甚至书包可以带进来,还有的是空间可以放。

单单是这一点儿,都让小王感觉空气中原本的窒息感没有那么压抑了。

其实这处阶梯教室一般就是有活动或者听讲座的时候才会用到,譬如校外辅导机构的宣传。

其实它的样子更像应该设计在顶楼的礼堂,因为桌椅都是一排一排一体式的,坐的那块板在后排的桌子上需要先放下来。

就是这样,虽然阶梯下方最前头也是一样的黑板,但是它的桌椅就决定了更适合开会而非学习。

真正用作“学习”的时候,是在某些大型考试,教室被用作考场的时候。

有时候是在食堂上几天自习,有时候是在实验楼上几天自习,有时候是分散到阶梯教室和几个有桌子的空教室。

现在,大家只是被指导者各个班抱在一起,方便管理,但是最后各个团体的座位完全随心散漫开来,可以保持安心的距离与空间的放松,也可以两个熟识的班级之间贴到一起,反正抱着命令的三位语文老师是真没有再次重复“头悬梁、锥刺股”的心情与酬劳的。

按照学校的企划,前半段的时间先拿来准备,说白了,那还是临时抱佛脚。

范围就是这个范围,你多背上两句,那半个小时之后就能多填上两句。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小王选择背的是这一首词,其他四个同学也是这一首,但是坐在紧隔壁的六班却不是这一首。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小王眼看着三位语文老师安心地听着满坑满谷的叽里咕噜人声锅沸,转到讲台前坐下聊了起来,心里马上又回到了躺在包里的飞机杯上,刚要开始走神,左边的康晓雨戳了戳他:“哎,老王,你听六班,他们是从第七首开始的,是不是他们多学了?”

康晓雨边说,边在满是折痕的《必背古诗词补充名录》上指着,“第七首”已经是在右边这一面上,而他们班的五个人都是从头挨着,在第一面上就有还没学的。

“啊,六班?”小王细细想了一想,“六班那语文老师不是‘老殷屄’呢,多学了也很正常吧。”

左边再隔过去的女同学也忍不住接话:“不是,那咱班了……现在紫迹还在医院里没出来,那还有能选上的吗?”

康晓雨也点点头,“嗯,确实,就看最后能选几个了。一个班里要是能平均有两个名额的话,那我王哥应该没问题啊。”

又谈到紫迹了,小王其实内心慌得很,虽然猜测可能是因为能量耗尽了,紫迹在飞机杯里休眠了,没法儿再回应,但是谁又敢肯定呢?

他的手里拿着《名录》,耳朵竖起,眼镜却和很多人一样,贼溜溜地盯着最下面、最前面聊天的三位语文老师,努力麻醉自己,讲起故事来:“其实这一首我差不多已经背过了,主要是初中的时候我就背了一半了。”

“是啊?”康晓雨配合着,“你们当年还学过这一首啊?”

“当时,初三下学期的时候。有一回,好像是二模……啊,应该是一模,是不是有一道古诗文填空,问的是王国维的人生三大境界,当时基本上班里就没几个知道,都没填上这两个空,都扣了这二分。”

“噢噢,是啊,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

《人间词话》原文:“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

“第一重境界不就是这个啊: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这不就背了一半的一半了?”小王继续回忆着,“然后第二重境界,就是这个‘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一句,就是这个第七首里边的。然后是‘众里寻他千百度’——哎,这个你应该会吧?”

“啊,‘众里寻他千百度’……嗯,蓦然回首……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是吧?”康晓雨很兴奋,但是马上又缩了回去,“但是我就知道这一句……”

小王终于把记忆整理明白了,开始给康晓雨讲故事:“我这也是后来背的。但是当年,就是一模的时候,我们班里——我和王大诗人是一个班的你别忘了。”说着,他往右前方最角落的一个斜趴在桌子上的身影指了指。

“噢!对对对!快和我说说快和说说!他是不是都答上!”

“那——肯定的。而且就是我和你说啊,一模之后,就在讲卷子的时候。啊,那……不是都没答上啊,俺当时那语文老师啊,就讲卷子的时候,讲到这里还怪生气,拿出那个样儿来:啊,王国维的人生三重境界多么有名啊?这还用讲啊?你们还都背不上来,还得不着分!你这一个个的都…………怎么怎么着——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然后,俺就有一个同学就直接问老师:那,课本上都没有的,它还考,那你也没讲回儿,俺肯定答不上来啊!然后俺语文老师还是继续——就是一个那个样儿,说是:没有就不学了?我没讲回儿你们就不背了?……吧啦吧啦的。然后这个时候他就说,就是他就说……”小王讲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重新朝右前方指了一遍。

康晓雨又凑近了一点儿,温柔的气息几乎要打过去:“快说啊,他说什么?”

“他说,课本第九十九页。”

“啊。”

“然后俺肯定接着就翻课本找啊,当时我是没翻,反正起码我记着有好几个人接着就拿出课本来翻。翻到第九十九页——没有,又换成……嗯,九年级,九年级上册翻到第九十九页还是没有。”

“嗯。”

“然后就是一开始朝老师提问的那个,他直接问:没有啊!第九十九页!然后,他就笑着又说:政治——课本。”

“啊!”

“然后那几个人又开始找政治课本,当时我也跟着一块儿去找。然后在政治课本翻到第九十九页,一看,还真是,有一个……呃,就是在框里的,什么拓展啊,还是什么阅读啊,里边就是——‘王国维的人生三重境界’。”

“噢,是啊是啊是啊,我……哎呀……我想不着初中的政治课本了……”

“哈哈哈哈!!!”忽然后方传来一阵大笑,但是刚刚“哈哈”到一半就被拿手捂住了。

大家被这么一吓,忽然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在几个优秀学生刻意的领读下才又重新叽里呱啦。

但是经此一停,就好像打了一个瞌睡一般,学生们这才发现,其实至少得有半数的人已经在边背边聊天了。

康晓雨口中称赞完了,忽然伸手从小王的左侧肚子边上捏起一根枯黄的冬青细枝来,问道:“其实你下课的时候又上旮旯来是吧?”

“啊。”小王赶紧岔开话题,“你……你别老是动手动脚的中吧?”

恰好,大概应该是三位老师里边领头的,六班的语文老师“老殷屄”——因为他还兼职着班主任,故此大家如此判断——实在聊不及了,站起来往近走了几步,举起双臂一下是一下的重重地拍手,同时尽力喊道:“好了!好了!停吧,停吧!”

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由一点朝四周散开,大家像潮水一样依次停嘴安静下来。

“好了,好了,这大晚上的背书,也没人能背下去。”殷老师努力提高声音,争取让大家都能听到,“选拔的这个测试题,就是这么一张卷子,反面没有,就这么一面纸,你要是都会的话,十来分钟就答答了。那你要是不会的话,那就是给你一个小时那你也造不出来啊。俺三个人商量了商量,反正咱这一节课,不管怎么着,一个多小时,现在咱这样,有没有毛遂自荐的,觉得自己背得好的,咱起来口头回答,就可以不用答卷子了,大家正好也听一听。有没有?咱这个《史记》里‘平原君’的那节应该是都学了。”

有句俗话说得好,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后方还真有人举手了。

“来,后边这位同学。”

小王回头一看,是个长着小白脸的男同学,好像是学生会的人,有点儿眼熟。

殷老师打开薄薄的《唐诗宋词选读》课本,提问道:“‘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接下句。”

题目一出,马上就有一部分嘴快的人撇嘴嗤气,心中不满,但是没人说话。

那同学回答道:“呃……‘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嗯,‘日长飞絮轻’。”

“好!”殷老师很高兴。

前排的一个男同学实在是不满,忍不住说道:“老师,这是初中课本上的。”

“啊,是吗?”

大家忽然团结起来,一部分人异口同声地回答:“是啊!”

“嗯,好,没事儿,初中就初中吧,再听下一道题——”他往后又翻了几页,“‘酒醒帘幕低垂’——上一句?”

“……”

“‘酒醒帘幕低垂’——上一句?”殷老师又重复了一遍。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人悄悄地提醒:“梦后!”

那位男同学终于顺出来了:“‘梦后楼台高锁’!”

“嗯,好。”殷老师点点头,“不准提示啊!都不能给提示。然后,下一题,再往后,‘去年春恨却来时’后边,是——千古名句。”

“嗯……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后边角落里有人笑起来,当着康晓雨的面,小王没说什么,但是他很清楚为什么——“双飞”。

“好好。下一题:‘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下……两句。”

“……”不单他不知道,大家都在“刷刷”地找出《唐诗宋词选读》来翻书,因为手头打印的《名录》上没有。

“提示,作者是宋代的秦观。‘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没有人再给提示,他也答不上来。

“好,一次了啊,还有一次机会……‘彩笔新题断肠句’——上一句。”

“彩笔……彩笔……我不知道。”

“好了,坐下,你再背背,一会儿答卷子还有机会。”殷老师摆摆手,“来,下一个……哎,就你来吧,你来试试……来来来,起来,你来!”他选中了刚才前排提醒“是初中课本”的男同学。

那个小个子的男同学无可奈何,在一些人的笑声中,站了起来。

除了他,大家其实都很开心,很自由,很热闹,一下子就让同学们有了中央台的感觉了,主要是大家有理由听着回答,和老师一并做观众兼评委,可以放下手头心头的一切旁事,也算做是一种休息。

就是不情愿的被点起来的人,不开心也是另有郁闷的理由,虽然不像正常上课的时候必定会有惩罚,但是丢面子好像也很不妙啊。

“嗨呀,看你这磨磨蹭蹭的样子。”殷老师心中一动,也是有了好想法,“我是想起了一句诗来,‘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背诵全诗。”

“啊?怎么到了我就得背全诗了?”小个子男同学更加不情愿了,一边想着,一边嘴上不落、气场不衰,“无可奈何花落去……老师给点儿提示中不?”

“作者是,宋代的晏殊。”

能选被选进来的,那多少是有两把刷子,不至于真的一问三不知,他还真背出来了:“‘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嗯,你这不是很好嘛!”殷老师很欣慰,“再来个难的,答上了就算你过了……”说到这里,他把课本往前翻到“诗”的部分,“《春江花月夜》是一首非常著名的古诗,被誉为‘孤篇压全唐’,其中有一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请接下一句。”

小个子男同学嘴里咕噜着这两句,竟然依靠肌肉记忆马上脱口而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大家发出一阵感叹。

“好!好!”殷老师大喜过望,回头问道:“李姐,你的学生啊?”

后边满面笑容的李老师更是乐不可支,“哎,我就知道他行!来来,坐下,不用再测了,够这样的就直接选上就行了。”说到这里,她也往前走了两步,提高了声音:“来,下一个!还有没有毛遂自荐的。”

学生们互相打趣推搡起来,就连康晓雨都上手要晃小王了。

殷老师眼尖,马上就朝这边看过来,他锁定了旁边自己的班上,叫道:“来来来!我的课代表,别藏了,我都看着你举手了!”

站起来的是六班的语文课代表中的那个女的,细溜的身材,显得个子好像挺高。

“来,请听题,《与诸子登岘山》,是唐代诗人孟浩然创作的一首五言律诗,其中的名句有首句,‘人事有代谢’——接下句。”

“嗯……‘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好。请听下一题,杜甫的《客至》有一处千古名句,‘蓬门今始为君开。’——上一句?”

左侧的女生戳戳康晓雨,悄悄说道:“看见没,他自己班上的人就老是提问简单的。”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课代表这下回答得更漂亮了。

殷老师继续往后翻了几页课本,“请——背诵唐代刘禹锡的《西塞山怀古》,‘王濬楼船下益州’——”

“‘王濬楼船下益州’……‘王濬楼船下益州’……‘王濬楼船……下益州’……”王濬的楼船下了三回益州,但是她就是接不出哪怕一句来。

“接不上了啊?还有一次机会。”殷老师眼珠一转,“‘花谢花飞花满天’,接下一句。”

不光是课代表,大部分人都统一小声“啊”出来了,然后就是窃窃私语,让一旁打辅助的李老师忍不住又叫了两声“安静”。

小王竖着耳朵,听着右边前面的俩同学在说悄悄话:“这是不是《葬花词》啊?《红楼梦》的那个?”

感情,殷老师是觉得自己偏爱的这个课代表弱不禁风有林黛玉的风范吗?

“还是不知道啊?好了,机会用完了,坐下吧。”殷老师笑着说道,“有没有人会背这首诗的?《红楼梦》里的《葬花吟》。”

他的目光左右扫了一遍,后排刚开始有个想举手的,但是举了一半就放下了,殷老师有心想要强点她吧,可是还不认识她的名字啊,又想了一想,说道:“一个会的都没有吗?那不能吧!行啊,那咱们——有请王才子揭晓一下答案呗!”

“啊!好啊……哈哈哈!!”大家很开心,尤其是非常明显的几乎整个右侧区域,估计他们了解得多,甚至于习惯了殷老师的做法。

右前方的那一团更是马上就直接炸开了,一圈七八个人都鼓着掌开口起哄,本来斜趴在桌上的“第九十九页”的我先直起腰来回头瞪了半圈,这才站起来。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处诉。

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

……啊……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哎!好好好!”殷老师伸着头闭眼仔细听着,毕竟我那嗓音实在是小了点儿,不仔细你可听不出问题来。

但,主要是声音小了省劲儿,而且能保证有一半的同学听不清楚。

听完一段的时候殷老师就睁开了眼,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叫停,对上我瞪过去的眼神,毫不在意,继续出题:“再来那个唐代刘禹锡的《西塞山怀古》。”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王濬楼船下益州是《三国演义》的结局,灭吴的故事。

然后颈联真是很有哲理的名句,也很值得背,只有最后一句不好弄,而且这里“四海为家”还不一样,是说天下四海统一的意思。

“李商隐那个‘相见时难别亦难’。”殷老师继续出第三题。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经过前排同学的提醒,原来又是初中课本的内容,殷老师听完了,又改了口,“噢,又是初中的啊?现在初中也学这么多了?那咱们再换一个……”他又拿起课本来,“李商隐的……《安定城楼》!‘迢递高城,百尺楼’——”

“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

贾生年少虚垂泪,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贾生指的是?——”殷老师加码问道。

“西汉的贾谊。”我终于受不了了,侧着身子,腰靠在后边的桌子上,分担一点儿力量。

这首诗第一句很拗,换成别的词语依然改不了意思。

但是一上“贾生”一上“王粲”这就够劲了,到了颈联反而有点儿远,《无题》诗经典好像不知所云,但也是西施范蠡在撑着,最后这个“腐鼠”那是直接高潮。

大家翻书的动作跟不上我们俩的无缝衔接,感叹声中已经情不自禁地带出“我肏”来了。

“嗯,对,我们在课本上学过贾谊的《过秦论》这一篇课文——有没有印象了还?”

“有!”大家回答。

“好,下一首,冯延巳的‘谁道闲情抛掷久’——”

“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敢辞镜里朱颜瘦……”冯延巳能有这一首,他的地位就够了。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那个时代能写成这样。

我接到一半就被他打断了:“好好好!‘候馆梅残,溪桥柳细。’——”

“草薰风暖摇征辔。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嗯,继续啊!”

继续?那我就继续:“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欧阳修,我的最爱!

大伙儿叽叽喳喳很是吵闹,却也很能满足我的虚荣心。

“再来下一首,‘似花还似非花’——算了这个不考,下一首……‘燎沉香,消溽暑。’——这个可是必背的。”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周邦彦,至过了一二年,古诗彻底火出了圈的时候,有那被骗进来的,都喜欢参与实际功能约等于营销号的诸多自媒体“关于排位问题的大讨论”,可惜没有人敢于发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所以这老小子多级分化严重,混得还是老惨的。

但是背到到这里,我终于忍不住为着一路上——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贾生年少虚垂泪,王粲春来更远游。

日日花前常病酒,敢辞镜里朱颜瘦。

少年无数恨与愁,只问故乡相忆否?”

——而微微低垂了一点儿头。

……

故乡遥,何日去?

……

“好好好!请坐请坐!”殷老师兴奋到来回踱了两步,“要按我说,这才是你们大家应该达到的标准。”

是啊?反正你手上那本课本,我本来就全部都会。

我倒是没有继续浑身不得劲的趴回去,而是又一次翻起了《史记选读》中的《魏公子列传(节选)》……可惜,平原君的名号很好听,但是实际上的“名号”,确实是最差的那一个。

试卷确实很简单,他们那些答题的也不过十分钟就答完了。

软磨硬泡,实在是坚持不到十点,三位语文老师收起卷子来就走了,后边全部托付给了课代表。

好在只要有一个带头的,困意上来了,大家才惊觉浑身的疲惫,超过半数人都半趴着,或者斜倚着,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搭闲话,翻着《唐诗宋词选读》课本和《必背古诗词补充名录》。

十点十分下课,康晓雨几人朝着我围了过来,小王抓起书包就冲了出去。

回到家里,锁好门,证据们扔到一边,完全顾不上,小王拿出飞机杯来,再次尝试心灵唤醒紫迹无果。

那没办法,他又上厨房请出小磨香油来,照样,熟练地捏进去,来不及加热了,咬咬牙,坚挺着就往里硬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