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是虚掩着的。
楚漠寒处理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但也不喜欢把门关死。
因为她随时可能会来——虽然她很少来书房,这里对他来说是工作场所,对她来说是一个“爸爸经常待着但很无聊的地方”,但她偶尔心血来潮的时候会跑来找他。
门虚掩着,她推门的时候不会被挡住,也不会被门把手磕到。
他坐在书桌后面,黑色的书桌巨大而厚重,桌面是一整块星际黑檀木,纹理深邃得像宇宙深处的暗物质。
桌面上整齐地排列着三块全息投影屏幕,蓝色的光线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将那张俊美到不像人类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薄而贴身,将他上半身的肌肉线条勾勒得淋漓尽致。
宽阔的肩膀、饱满的胸肌、结实的腹肌、窄而有力的腰,在柔软的毛衣面料下一览无遗。
毛衣的领口刚好包住他的脖子,衬得他的下颔线条更加锋利干净。
外罩一件黑色的羊绒西装外套,剪裁极度合身,肩线笔挺,腰线收得恰到好处。
他的裤子是深黑色的西装裤,裤线笔直,延伸到脚踝,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室内皮拖鞋,柔软的皮质贴合着他脚背的弧度。
他的左手搭在扶手上,手指间捻着那串深紫色的佛珠,一颗一颗地转动。
右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在全息屏幕上轻轻滑动,翻阅着一份长达数百页的星际军火合约。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直的瞳孔在全息屏幕的蓝光中显得格外诡异而美丽。
他看合约的速度极快,每一页停留不到零点五秒,但他的大脑能在那一瞬间将页面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完整地摄入、分析、判断。
过目不忘只是他最基础的能力。
他能在零点一秒内从一份上百页的合约中找到任何一个不合逻辑的地方,任何一个可能隐藏陷阱的条款,任何一个数字的错误。
他的大脑像一台运转到极致的量子计算机,没有任何遗漏,没有任何错误。
这就是为什么整个星际没有人敢在他的合约上动手脚。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九爷不会错过任何东西。
而他一旦发现了什么——
那些人失去的不会只是手指和肋骨。
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正常的走路声,而是小跑的声音。脚步很轻,但很急,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哒哒,像一只慌慌张张的小动物在奔跑。
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没有敲门。
她从来不敲门。
因为他跟她说过,她不需要敲门,她随时都可以进来,任何时间,任何情况,不管他在做什么,不管房间里有谁。
门被推开的时候,楚漠寒的手已经从全息屏幕上移开了。
他的身体在听到她的脚步声的那一刻就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右手从屏幕移到桌面,关闭了所有的工作界面;左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佛珠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固定住;身体微微前倾,双脚踩实地面,双臂张开,形成一个迎接的姿势。
这一切发生在零点五秒内。
然后她进来了。
楚娇姝穿着一条浅紫色的连衣裙,裙摆及膝,上面缀满了细小的蕾丝花朵,领口和袖口是白色的荷叶边,腰间系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她的头发是披散下来的,黑色的卷发蓬松柔软,像一朵乌云笼罩在她纤细的肩膀上。
头上别着一个浅紫色的蝴蝶结发夹,和她裙子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的脸上全是泪水。
不是那种一滴一滴往下掉的哭法,而是那种大颗大颗的、连绵不绝的、整张脸都被泪水浸湿了的哭法。
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颊红红的,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兰花,可怜极了,美极了,让人心疼极了。
“爸爸——!”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沙哑而颤抖,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她跌跌撞撞地跑向他。
她的脚步不稳,因为她在哭,眼泪模糊了视线,看不清楚路。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浅紫色的平底芭蕾舞鞋,鞋底很薄,跑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跑过书房门口到书桌之间的距离——大约七八米——中间差点被地毯的边缘绊倒,身体往前一倾,踉跄了一下,但她稳住了,继续跑。
他从书桌后面站起来。
椅子被他向后推开,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绕过书桌,大步走向她,在她跑到他面前的时候弯下腰,双臂一捞,将她整个人从地面上捞起来,抱进怀里。
她的身体撞进他的胸口,像一颗小小的炮弹,带着奔跑的惯性和哭泣的颤抖。
他的胸口结实得像一面墙,她撞上去的时候,他的身体纹丝不动,而她被反作用力震得往后仰了一下,他的大手立刻托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脸按回自己的胸口。
“爸爸在。”
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低沉而稳定,像一座亘古不变的山脉。
“爸爸接住娇娇了。”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说不出话来。
她哭得太厉害了,整个人都在发抖,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明显的呜咽声,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在哀鸣。
她的手紧紧攥着他毛衣的胸口,手指陷进柔软的羊毛面料里,将那块区域攥得皱巴巴的。
他的大手开始拍她的背。
一下,一下,一下。
从颈椎到腰际,缓慢而有力,像是在为一颗受惊的心脏打着稳定的节拍。
“深呼吸。”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头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跟爸爸一起。”
“吸——”
他做了一个缓慢的吸气,胸腔微微鼓起,将她的身体也带动着微微往上抬。
“呼——”
他做了一个更缓慢的呼气,胸腔缓缓平复,将她的身体也带动着微微往下落。
“再来。”
“吸——”
“呼——”
他带着她做了五个深呼吸。
到第三个的时候,她的哭声开始变小;到第四个的时候,她的呼吸开始跟上他的节奏;到第五个的时候,她的身体不再剧烈地颤抖了。
但她还是在哭。
眼泪没有停。
只是从嚎啕大哭变成了无声的流泪。
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无声地涌出来,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毛衣上。
深灰色的羊毛面料吸收了泪水,留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额头。
“娇娇告诉爸爸,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没有一丝不耐烦,没有一丝催促,像是在问一朵花为什么低下了头。
她吸了吸鼻子,从他胸口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泪水涟涟的小脸。
她的睫毛湿透了,黏在一起,像两把被雨水打湿的小扇子。
她的七彩瞳孔被泪水洗过之后更加清澈明亮,像两颗被雨水冲刷过的宝石,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
“爸爸……”
她的声音哑哑的,软软的,带着哭腔和鼻音。
“她们……她们说……”
她说了一半又哭了,因为那些话太伤人了,她光是回想起来就觉得胸口疼。她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她透明的脸颊滚落。
他没有催她。
他的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的大手捧着她的小脸,拇指从眼角擦到脸颊,从脸颊擦到下巴,一遍一遍,耐心到了极点。
她的脸太小了,他的两只手张开就能将她的整张脸完全捧住。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擦过她细嫩透明的皮肤时,她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触感,但那种触感让她安心,因为那是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
“慢慢说。”
他低声说,金色的眼睛注视着她,专注得仿佛整个宇宙只剩下她一个人。
“不着急。”
“爸爸在听。”
她又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她的手指不再攥他的毛衣了,而是改为抓住他的大拇指——他的手太大了,大拇指像一根小小的胡萝卜,她的手只能勉强握住它的前半截。
她握着他的大拇指,像是握着一个锚,让自己不要被情绪的风暴吹走。
“我今天……去了商场……”
她小声地说,声音还带着哽咽。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她去商场了?
她几乎不出门。
他当然不会限制她的自由——她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整颗星球都是她的,整个星际都是她的,只要她想去,他就会陪她去。
但问题是她不想出门。
她怕生,怕人多,怕陌生的环境,怕一切不确定的因素。
她宁愿待在家里,待在他的怀里,待在这个她熟悉的、安全的、温暖的世界里。
今天她居然自己去了商场?
而且没有告诉他?
他的眉头动了那一下之后就恢复了平静,没有追问,没有打断。
他的表情依然温柔而专注,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他的手——那只被她握着大拇指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将她的整只小手包裹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然后呢?”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很柔。
她咬着下唇,眼眶又红了。
“然后……我遇到了……一些女生……”
“她们……她们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只被吓到的小猫,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
“她们说……我……我没有资格……待在爸爸身边……”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们说……爸爸那么厉害……我……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连门都不怎么出……是一个……是一个……”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那些话太痛了。
她不是一个坚强的人。
她从来不是。
她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连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明白。
她的整个世界就是这座庄园、这个男人、这些兰花、这些裙子和蝴蝶结。
她不会赚钱,不会工作,不会社交,不会处理任何复杂的事情。
她只会待在他怀里,哭,撒娇,叫他爸爸,然后等他哄她。
她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可能是一个笑话。
一个被养在深闺里的、什么都不会的、只会依附男人的废物。
但当那些话真的被人当面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好痛。
心好痛。
像是有一只手伸进她的胸腔里,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用力地捏,用力地拧,痛到她喘不过气来。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蜷缩在洞穴最深处,试图用最小的体积来承受最大的痛苦。
楚漠寒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的眼睛依然是温柔的,他的嘴唇依然是微微上扬的,他的大手依然在轻轻拍着她的背。
但如果此时有任何人——任何一个人——站在这间书房里,他们会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倒性的、令人窒息的恐怖。
那种恐怖不是来自于他的表情,不是来自于他的动作,不是来自于他的语言。
而是来自于他的气场。
来自于他体内那股正在翻涌的、被压抑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杀意。
他的金色眼睛里,温柔的表面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色的、沸腾的怒意。
不是愤怒。
愤怒是热的,是暴烈的,是会让人失去理智的。
他的情绪比愤怒更深、更冷、更致命。
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精确到毫厘的、带着绝对意志的杀意。
有人让他的娇娇哭了。
有人当面羞辱了他的娇娇。
有人告诉他的娇娇,她没有资格待在他身边。
他的娇娇。
他的。
资格?
资格这个词,在他的字典里从来不存在。
他不需要任何人拥有任何资格。
他只需要她自己愿意。
她愿意待在他身边,她就待在他身边。
她不愿意,他也不会强迫——不,他会强迫,他会用尽一切手段将她留在身边,因为他不可能放她走,他宁愿毁掉整个宇宙也不愿意失去她。
但那些不相干的人,那些连他的名字都不敢大声说出口的人,有什么资格对他的娇娇说“资格”这两个字?
她们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她们连呼吸和她同一片空气的资格都没有。
她们连看她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而她们不仅看了她,还对她说了话,还让她哭了。
还让她哭成这样。
他低下头,将嘴唇贴上她的发顶。
他的嘴唇很烫,因为他体内的焚龙火在翻涌。
那种火焰不会烧伤她——他对她的温度控制是绝对精准的,他的体温可以高到融化钢铁,也可以低到冰点以下,但对她,他的体温永远保持在让她最舒适的三十九度。
“娇娇。”
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依然是温柔的,依然是轻柔的,但其中多了一种东西。
一种让人从骨子里感到恐惧的东西。
但她感觉不到。
因为那种东西不是对着她的。
“她们还说了什么?”
他问。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平静得像火山爆发前的寂静。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
“她们说……爸爸身边……有很多……很多比我好的女生……她们说……她们比我漂亮……比我有能力……比我更适合站在爸爸身边……”
“她们说……我……我只是运气好……被爸爸捡到了……不然……不然我什么都不是……”
“她们说……爸爸迟早会……会不要我的……”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哭声突然变大了。
因为那是她最深的恐惧。
不是那些羞辱的话,不是那些贬低的话,不是那些嘲笑的话。
而是那句“爸爸迟早会不要我的”。
那是她整个世界里最黑暗的、最不敢触碰的、最让她绝望的可能性。
她不知道没有他她该怎么活。
她不知道没有他的怀抱她要去哪里取暖。
她不知道没有他的声音她要怎么入睡。
她不知道没有他的吻她要怎么呼吸。
他是她的整个世界。
如果这个世界不要她了——
她不敢想。
她每次想到这里就会强迫自己停下来,因为再想下去她会崩溃。
但今天,那些女生把这个她最害怕的可能性说了出来,用一种轻蔑的、嘲笑的、漫不经心的语气,好像那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好像她只是一个暂时的、可有可无的、随时可以被取代的玩具。
她的心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那个口子里涌出来的不仅仅是悲伤,不仅仅是委屈,不仅仅是愤怒。
是恐惧。
是那种最原始的、最深层的、几乎要将她整个吞没的恐惧。
“爸爸……你不会不要我的对不对……?”
她仰起脸看着他,七彩的瞳孔里全是泪水和恐惧,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灵魂都在发抖。
“对不对……爸爸……?”
他低下头,金色的眼睛对上她的七彩瞳孔。
他的眼睛里,温柔的表面上,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不是温柔碎裂了。
是他的克制碎裂了。
他本来打算用温柔的方式安抚她,用轻柔的话语告诉她那些人不值得在意,用拥抱和亲吻让她忘记那些不愉快。
但当她说出“爸爸你不会不要我的对不对”的时候,他的克制碎了。
因为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她怎么会觉得他可能不要她?
她怎么会觉得这世界上有任何东西、任何人、任何力量能让他离开她?
他已经爱了她十八年。
从她出生那一刻起,他就爱她。
那时候她还是一个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一只小老鼠一样的早产儿,躺在保温箱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他隔着玻璃看着她,那个小小的、脆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他的心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击中了。
不是父爱。
不是怜悯。
不是责任。
是爱。
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将他的心脏整个填满的、让他的灵魂都在颤抖的爱。
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这辈子,他逃不掉了。
不,不是这辈子。
是生生世世。
他永生不死,他也会让她永生不死。
他们会在时间的尽头依然在一起,他的手臂依然环着她的腰,她的脸依然埋在他的颈窝,她的兰花香依然萦绕在他的鼻尖。
永远。
永远永远。
永远永远永远。
她怎么会觉得他可能不要她?
他将她从怀里稍微推开一点,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但他的眼神——他的眼神是炽烈的、是滚烫的、是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的。
“娇娇,看着爸爸。”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的灵魂深处挖出来的。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七彩的瞳孔里倒映着他金色的眼睛。
“爸爸不会不要娇娇。”
“永远不会。”
“不是因为娇娇乖,不是因为娇娇听话,不是因为娇娇漂亮。”
“是因为娇娇是娇娇。”
“是爸爸从你出生那一刻就爱上的人。”
“是爸爸用十八年的时间一手养大的人。”
“是爸爸愿意用整个宇宙去交换的人。”
“就算有一天整个星际都毁灭了,就算有一天连时间都走到了尽头,爸爸依然会抱着娇娇,亲吻娇娇,爱娇娇。”
“所以——”
他的拇指轻轻按住她的嘴唇,阻止了她想要说的话。
“不要再问爸爸会不会不要你。”
“这个问题不存在。”
“它从来不曾存在过。”
“它也永远不会存在。”
“明白了吗?”
他的语气温柔到极致,但同时强势到极致。不是商量,不是安抚,而是宣告。一个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没有任何讨论空间的宣告。
她看着他,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
那种恐惧,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心的、温暖的、像是被阳光照耀过的光芒。
“明白了……”
她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带着鼻音和哽咽,但不再是那种绝望的、崩溃的哭泣了。
“乖。”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鼻尖。
然后是她的左眼,吻掉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然后是她的右眼,吻掉另一滴。
然后是她的嘴唇,轻轻的,浅浅的,像一片花瓣落在她的唇上。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吻。
他的嘴唇很烫,带着檀木的香气,带着他独有的、让她安心的、让她迷恋的气息。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她需要说话。
她还有话要说。
“爸爸……”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她们说……很多女生……都想嫁给爸爸……”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委屈,一丝试探,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醋意。
他的眉毛微微挑起。
“哦?”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愉悦的光芒。
“娇娇听谁说的?”
“商场里的人……都在说……”
她嘟着嘴,语气越来越委屈。
“她们说爸爸年年都是最想嫁男子第一名……说爸爸是整个星际最有价值的单身汉……说……说如果能够嫁给爸爸……做妾都愿意……”
她说到“做妾”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酸得能拧出醋来。
他看着她嘟起的嘴和皱起的小鼻子,金色的眼睛里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的娇娇在吃醋。
他的娇娇因为有人想嫁给他而在吃醋。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巨大的、近乎病态的满足感。
因为这意味着她在乎。
这意味着她不想失去他。
这意味着——她爱他。
不是女儿对父亲的爱,不是被照顾者对照顾者的依赖,而是女人对男人的爱,带着占有欲、带着醋意、带着“你是我的”的宣示。
“那娇娇觉得呢?”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
“娇娇觉得爸爸应该娶那些女生吗?”
她猛地摇头,摇头的幅度大到她头发上的蝴蝶结都歪了。
“不行!”
她的声音难得地大了一些,带着一种气鼓鼓的情绪。
“爸爸是我的!”
“不可以娶别人!”
“谁都不可以!”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愣住了。
因为她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她从来没有这样宣示过对他的“所有权”。
她从来没有这样明确地、大胆地、不顾一切地说出“爸爸是我的”这句话。
她的脸瞬间红了。
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害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
她“我是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她就是那个意思。
爸爸是她的。
她不想跟任何人分享。
她不要他娶别人。
她要他永远只看着她,只抱着她,只吻她,只爱她。
她知道这很自私。
她知道这很贪心。
但她就是这样想的。
他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耳朵。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温热的,带着檀木的香气。
“娇娇说得对。”
他的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一种深沉的、满足的、愉悦的笑意。
“爸爸是娇娇的。”
“只是娇娇的。”
“永远只是娇娇的。”
“不会有别人。”
“从来没有。”
“也永远不会有。”
她的耳朵红了。
整只耳朵都红了,从耳垂到耳尖,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在他怀里缩了缩,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爸爸……”
她的声音软得像要化掉了。
“嗯?”
“我……我还是好难过……”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难过,而是一种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一样的难过。
那些话还是伤到她了。
即使他知道他不会不要她,即使她知道他爱她,那些话还是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她的心上。拔出来会痛,不拔出来也会痛。
他的眼神暗了暗。
“娇娇还记得那些女生长什么样子吗?”
他问。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我当时好害怕……一直在哭……没有仔细看……”
“但她们有说自己的名字……”
“有一个说她姓沈……是沈家的……还有一个说她姓林……是林家的……”
“还有一个……姓什么我忘了……”
她努力回想,但当时她太害怕了,眼泪模糊了视线,恐惧占据了大脑,她能记住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点了点头。
沈家。林家。
他记住了。
不是记住了这两个姓氏——这两个姓氏在他眼里连蚂蚁都不如。
他记住的是“有人让娇娇哭了”这件事,以及“娇娇说出了两个姓氏”这个线索。
以他的情报网络,从“沈家”和“林家”这两个线索找到具体的人,只需要不到一个小时。
然后——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爸爸会处理的。”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她不知道“处理”是什么意思。
她以为“处理”的意思是“爸爸会去跟她们讲道理,让她们不要欺负我”。
她不知道“处理”在楚漠寒的词典里,从来就不是“讲道理”的意思。
“娇娇不要想那些人了。”
他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书桌上。黑色的星际黑檀木桌面映着她浅紫色的裙摆和白色的蕾丝花边,画面美得像一幅油画。
他站在她面前,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微微弯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娇娇只要想爸爸就好。”
他的声音低沉而磁性,金色的眼睛注视着她,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她看着他的眼睛,七彩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金色瞳孔里细密的纹理,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密度,能看清他皮肤上几乎不存在的毛孔。
他的脸完美到不像真实的。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形的比例,下颔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得像用最精密的仪器计算过的,但组合在一起又带着一种天然的、不羁的、野性的美。
他是俊美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无害的、让人想靠近的俊美。
而是那种锋利的、危险的、让人既想仰望又想逃离的俊美。
像一把出鞘的刀。
像一团燃烧的火。
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她看着他,心跳越来越快。
“爸爸……”
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颤抖。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嘴唇离她的嘴唇只有不到三公分的距离。
“我……我心跳好快……”
她诚实地说。
他的唇角上扬。
“爸爸知道。”
他的大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复上她的左胸,掌心贴着她的心脏。
她的心脏在他的掌心里跳动着,急促而有力,像是有一只小鹿在她的胸腔里横冲直撞。
“娇娇的心跳,是为了爸爸跳的。”
他的声音低得像一声呢喃,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红透了的脸。
“就像爸爸的心跳,是为了娇娇跳的一样。”
他的大手从她胸口移开,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胸上。
隔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她感觉到了他的心脏。
沉稳的,有力的,节奏分明的。
咚、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是远古战场上的战鼓,像是深海底部的暗流,像是宇宙诞生时的那一次心跳。
比她的心跳慢得多。
但比她见过的任何心跳都要有力。
“爸爸的心跳……”
她喃喃地说,手指不自觉地在他的胸口轻轻按了按,感受着那强劲的跳动从他的胸腔传到她的指尖。
“比我的慢好多。”
“嗯。”
他应了一声,大手覆在她的小手上,将她的手更紧地贴在自己的心脏上。
“因为爸爸比娇娇大二十岁。”
“爸爸的心脏,比娇娇的心脏多跳了二十年。”
“但爸爸的心脏,是为了娇娇才继续跳的。”
“如果没有娇娇——”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抹她看不懂的情绪。
那种情绪太深沉了,太复杂了,太黑暗了,不是她单纯的世界能够理解的。
她不需要理解。
她只需要知道,她是他的心脏继续跳动的原因。
这就够了。
“爸爸。”
“嗯?”
“我饿了。”
他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淡淡的、带着克制的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金色的眼睛里全是光的、连嘴角的弧度都带着温度的笑。
因为她说“我饿了”。
在她哭了一场之后,在她被羞辱了一场之后,在她经历了一场情绪风暴之后,她说“我饿了”。
这意味着她的情绪已经过去了。
这意味着她的身体开始恢复了。
这意味着她又变回了那个会在他怀里撒娇的、会跟他要吃的的、会因为一条新裙子而开心的娇娇。
“娇娇想吃什么?”
他问,语气带着一种轻快的、愉悦的温柔。
她歪着头想了想,七彩的瞳孔转了转,最后锁定在他的脸上。
“想吃爸爸做的桂花糕。”
“上次做的那种。”
“甜甜的,软软的,上面有桂花的。”
他点了点头。
“好。”
“爸爸给娇娇做桂花糕。”
他将她从书桌上抱起来,她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双腿环住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她的脸颊上还有泪痕,眼眶还微微泛红,鼻尖还带着淡淡的粉色,但她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一个小小的、满足的笑容。
像是暴风雨过后的第一缕阳光。
他抱着她走出书房。
走过走廊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爸爸。”
“嗯?”
“那个……管家爷爷……他还好吧?”
“我刚才……是不是吓到他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愧疚。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柔和的光。
“他没事。”
“他说对不起,吓到娇娇了。”
她抿了抿嘴唇,小声说:“不是他的错……是我太胆小了……”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他不想让她继续想那件事,不想让她继续自责,不想让她继续消耗情绪。
他只想让她吃桂花糕,喝热牛奶,然后在他的怀里安安静静地睡一觉。
至于其他的事情——
他会处理。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娇娇不需要胆大。”
“娇娇只需要有爸爸。”
她听着这句话,心里暖暖的,像有一杯热牛奶从心脏流过,将那些被羞辱留下的伤口一点一点地烫平。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闻着他身上檀木的香气,闭上了眼睛。
“爸爸。”
“嗯。”
“我爱你。”
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但他听见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顿。
然后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嘴唇贴上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像一声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回应。
“爸爸也爱娇娇。”
“比娇娇想象的,要多得多得多。”
窗外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巨大而强壮。
一个娇小而纤细。
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棵千年古树和一朵攀附在它身上的兰花。
根缠着根。
枝绕着枝。
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