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义父

笔架山的晨雾尚未散尽,湿漉漉地挂在老槐树的枝头,如同我此刻黏腻的心情。

电脑屏幕上,“空谷”的私信提示突兀地亮着,像一颗钻进蚌壳的沙粒,带来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悸动。

我点开,苏清韵的文字一如既往的清雅,却透着一股罕见的、小心翼翼的急切。

“先生近日可好?连日未见先生于‘启乐’发声,诗词亦少有新作,晚辈心中颇觉惦念。昨日读先生旧句,‘神女徒有梦,襄王总无情’,又见‘香草凋零’之语,字字沉郁,竟似有万念俱灰之慨……晚辈深知先生心境高远,非常人所能度,然……然仍不免心生惶恐,夜不能寐。”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鼓起勇气问道:“先生……万望恕晚辈交浅言深之罪……先生近日,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或是……心绪不佳?若有晚辈能略尽绵薄之处,但请先生直言,切勿……切勿独自伤怀。”

我盯着屏幕,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得计的狞笑,面上却迅速堆积起一片沉痛的阴霾。

鱼儿的关切,比预期来得更猛烈。

那几句刻意散布的消极诗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准确击中了她那颗被“弗告者”悲情身世和深情人设浸泡得柔软的心。

在AI的无声指引下,我的回复迟缓而沉重,仿佛每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心力:

“劳姑娘挂心了。老夫无恙,不过是……春秋代序,触景生情罢了。遥想当年,亦曾自许才情,怀揣济世之志,然命运弄人,造化无常,空负韶华,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大梦。‘襄王无情’,非指他人,乃是笑这老天爷,从不曾垂怜于我这般无用之人。”

我继续加码,将“江离”之死的阴影再度抹浓:“如今,故园寥落,知交零散,唯一知己亦早归泉下,留我残躯,独对这青山绿水,有何意趣?不过是苟延残喘,混吃等死罢了……得过且过,一日是一日。”

最后,我刻意营造出一种诀别的悲凉与欣慰交织的错觉:“能于这网络虚境之中,结识姑娘这般兰心蕙质、能懂我几句酸文的知音,已是老天爷格外的恩赐,弗告……死而无憾了。姑娘放心,老夫虽心如死灰,却还不至于行那短见之事,徒惹人笑话。姑娘前程远大,勿以朽木为念。”

回复发出,我像被抽空了力气般靠在椅背上,胸腔里却鼓荡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示弱,以退为进,尤其是面对苏清韵这种骨子里浸润着传统道德与同理心的女性,往往比强势进攻更为有效。

果然,她的回复几乎瞬间涌来,字里行间充满了真切的焦虑与不忍:

“先生何出此言!万万不可作此想!先生大才,如蒙尘明珠,纵一时困顿,亦难掩光华!怎能说是无用之人?老天爷……老天爷有时确是不公,然先生之道,在于自身,在于这诗词文章,在于这满腹经纶,岂能因外物而轻言放弃?”

她似乎急得有些语无伦次:“江离夫人若在天有灵,也绝不愿见先生如此消沉!她定盼着先生好好活着,连着她的份,一起看这世间花开叶落,品这文字千秋!”

我能想象她蹙着远山眉,寒潭般的眼眸里写满担忧的模样。这种为她人牵动心绪的鲜活,比屏幕上那些精修剧照更让我心痒难耐。

“晚辈……晚辈人微言轻,或许帮不上先生什么大忙。但……但若先生不嫌弃……”她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文字都带着颤音,“晚辈愿……愿认先生为义父!日后晨昏定省,虽不能常伴左右,亦可时时通信,聆听教诲,略尽……略尽孝心,让先生享天伦之乐,不至觉得世间再无牵挂!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义父!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尖上!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伪装,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桌沿,才勉强没有发出癫狂的吼叫。

成功了!

竟然如此顺利!

她主动提出认亲!

这远比我想象的更快、更彻底!

义父!

这意味着一种近乎伦理的、牢固的羁绊!

意味着她将真正以晚辈的身份走入我编织的这个世界,给予我她那份不容置疑的关怀与……亲近!

AI冰冷的提示音适时响起,压制住我几乎要沸腾的情绪:“保持沉痛与意外,不可立刻答应,需有推辞,彰显清高与为她着想。”

我剧烈地喘息着,强迫自己坐回去,手指颤抖地敲击键盘,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惶恐:

“姑娘……姑娘此言……真是折杀老夫了!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老夫乃山野朽木,残败之身,何德何能,岂敢高攀姑娘这般金枝玉叶?姑娘正值芳华,前程似锦,将来鸾凤和鸣,子孙满堂,岂能认我这不祥之人为父,平白沾了晦气?此事……此事断然不可!姑娘心意,老夫心领了,此话……再也休提!”

拒绝,是为了让她更坚定。

果然,苏清韵的回复异常坚决,甚至带着一丝嗔怪:“先生此言差矣!在晚辈心中,先生风骨学识,堪比古之贤士,怎能妄自菲薄?认父之事,在于投缘,在于心意,何来高攀晦气之说?莫非……先生是嫌弃晚辈愚钝,不配做先生的女儿?”

以退为进,她用得比我更娴熟。

AI再次指示:“时机成熟,可应允。语气需感慨,带一丝对亲情的渴望。”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被她的话语打动,字句间充满了苍老的唏嘘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姑娘……你……你这是……唉!让老夫如何是好……姑娘冰清玉洁,聪慧善良,老夫岂有嫌弃之理?只是……只是怕委屈了姑娘啊。”我停顿片刻,仿佛经历了巨大的内心挣扎,终于缓缓道,“既然姑娘执意如此……一片赤诚,老夫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说来惭愧……老夫孑然一身,半世飘零,内心深处……何尝不渴望能有一人,承欢膝下,享些家常温暖……只是不敢想,更不能想罢了……”

我最终应允,语气沉重而带着一丝释然:“罢了,罢了……若蒙姑娘不弃,愿唤我一声‘义父’……老夫……老夫便舔颜应下了。只是此事,你知我知即可,切勿对外声张,以免……以免于你清誉有碍。”

“义父!”苏清韵的回复立刻到来,带着如释重负的欣喜与一丝羞涩,“您答应了!太好了!您放心,晚辈……不,孩儿明白轻重,绝不会对外人提起。此后,您便是孩儿的义父了!”

“孩儿”……

这两个字从屏幕上跳出,如同最剧烈的春药,瞬间点燃了我全身的血液!

一股前所未有的、扭曲的、凌驾于上的快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我的每一根神经!

我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破喉而出的、野兽般的嚎叫!

成功了!

大半年的处心积虑,无数个日夜的精心编织,耗费心力的表演,投入那肮脏的老本……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得到了远超想象的回报!

苏清韵,“华夏第一美女”,古典文化的化身,无数人仰望的星辰,此刻,正隔着浩瀚的网络,心甘情愿地、充满关切地,唤我一声“义父”!

巨大的征服感和权力感膨胀到极致,几乎要将我这具枯槁的躯壳撑爆!

我想象着她那清冷的面容上此刻可能浮现的、带着敬慕与依赖的神情,想象着她如何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孩儿”的自称……这种精神上的绝对占有和操控,比任何肉体上的幻想都更令我迷醉!

“好……好……好孩子……”我模仿着激动而哽咽的语气,回复道,“得你如此,老夫……此生无憾矣……日后,定当视你如己出……”

又一番“父女”间的温情絮叨后,她才仿佛终于安心,叮嘱“义父”务必保重身体,莫再作灰心之语,方才下线。

屏幕暗下去。

土屋里重归死寂,只有我粗重得吓人的喘息声,在潮湿闷热的空气中回荡。

我瘫在冰冷的椅子上,汗水如同溪流般从额角滚落,浸透了我肮脏的衣衫。

过了许久,我才缓缓咧开嘴,发出一阵极度压抑的、却比夜枭啼哭更难听的笑声。

笑了很久,直到眼泪都笑了出来。

我伸手,用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抚摸着屏幕上那“孩儿”二字,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玻璃,触摸到那远在云端、却已落入我掌中的猎物。

义父……

真是,再好不过的身份了。

窗外的笔架山,在晨光中显露出模糊的轮廓,沉默地注视着这间腐朽土屋里,正在滋生的、最畸形也最狂欢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