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太婆怎么这样啊!”课后,昭言和我并肩走回办公室。
“诶,她可是佳音妈妈,怎么说话的。”我略带憋屈地纠正她。
“小善你还帮她说话,我又不是没上过公开课,哪有评委在中途打断老师上课的,还提出这么尖锐的问题,这不明显是因为上次在佳音家里骗她你是我的表弟,这次诚心报复你吗!这人也太小心眼了吧。”
昭言一气打不过来,哒哒哒地一直发牢骚。
“确实也是我自己准备不充分。虽然沈阿姨的问题很尖锐,但不得不说都在点子上,都是我备课时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我叹了口气,虽然心里确实很不爽,但也没什么办法,只能期望评价表上不要给我打太低分了。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这个评价的重要性,尤其是在刚受到了投诉的情况下。
下午第三节课下课,王主任就发信息让我过去一趟。
推开门,王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一张听课评价汇总表,旁边还放着那份“学生投诉”记录的复印件。
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比平时更严肃。
欧阳老师,坐。”
我坐下,手心又开始出汗。
王主任没做任何寒暄,直接把评价表推到我面前:“公开课的反馈,你自己看吧。”
我低头扫了一眼。总体评分只有不堪入目的78分。
在“教学深度”“文本解读”“课堂把控”三项上,全是扣分大项。
沈素玉那一栏的评语最为醒目,用红笔圈了重点:“上课有热情,但深度和结构把控仍有欠缺,尤其是对文本象征系统的挖掘不够到位,建议今后多加强理论支撑。”
王主任敲了敲桌面:“你知道这张表最后是要汇总到区教育局的吧?语文节公开课本来就是对外展示的机会,你这一节课……说实话,让学校脸上有点挂不住。”
“王主任,我……确实准备时间有点紧,但学生反馈还不错,课堂氛围也……”
“学生反馈?”王主任打断我,声音冷了下来,“学生觉得热闹就行?评委老师是专家,他们的话才有分量。”
他继续说:“今天这节课,她提的问题再尖锐,也是‘正常教学交流’;但你课上得不好,她在总结时那几句‘年轻老师需多磨炼’,传到区里,谁知道会不会变成‘该校青年教师教学水平有待提高’?”
我脑子嗡的一声。
王主任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却更像最后的通牒:“欧阳老师,你刚工作一年,学校本来是想给你机会历练。但现在两件事撞一起——公开课拉低了年级平均分,投诉又没彻底平息——上面已经在问责了。”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那是份“整改通知书”。
内容简短:
一、责令欧阳善老师在本学期剩余时间内,暂停担任3班语文教学主讲,改由资深教师带班上课,欧阳善老师随堂旁听学习。
二、要求欧阳善老师提交书面检讨书,并于下周参加全校青年教师教学研讨会,做公开第主题:如何避免教学中“情感渲染过度、深度不足”的问题 。
三、取消本学期“优秀青年教师”评选资格,绩效考核酌情扣分。
四、建议欧阳善老师在与学生交往中严格注意分寸,如再有类似投诉,将上报教育局处理。
我盯着那张纸,手指发凉。
“主任,这……是不是太重了?”我声音有点抖,“公开课只是78分,又不是不及格……”
“78分在对外展示课里,已经算低了。”王主任摇头,“更重要的是形象问题。你自己也说了,沈老师提的问题都在点子上,可你为什么没提前想到?为什么被问到就慌?这就是备课不充分、底子不牢的表现。学校护你是护,但护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纰漏啊。”
他合上文件夹,声音低沉:“回去写检讨吧,周三前交给我。另外,这个学期后面的课程我已经安排李老师接手了,你就跟着好好学习吧。”
我站起来,腿有些软:“……知道了,主任。”
……
事后,我一个人窝在办公室的角落里,盯着桌上的整改通知书发呆。
窗外语文节的诗词装饰还在风里晃,可我却觉得那些喜爱的诗句此时夜变得凄清无比。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仇晚惜发来的微信。
“听说公开课不太顺利?现在在办公室吗?我过来找你。”
没等我回,她已经推门进来了。还是那件白大褂,扣得严严实实,口罩拉到下巴,露出精致的下半张脸。
她一眼就看见我桌上的那张纸,眉毛轻轻一挑,却没急着询问,而是先拉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
“脸色这么差。”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心疼的味道,“王主任找你谈话了?”
我点点头,把整改通知书推给她看。
她低头扫了一眼,睫毛在镜片后轻轻颤动,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复上我的手背,指尖温热,像在无声地安抚。
“暂停主讲?这处罚也太重了吧!”她翻开评价表,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以我们的准备程度,即使拿不到90分,再怎么差也不可能连8分也没有啊。”
“小善,你在上课的时候发挥失常了吗?”她担忧地看着我,皱着眉,还不放心地用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似乎在确认我身体是不是不舒服。
我摇摇头,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仇晚惜没立刻接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镜片后的丹凤眼弯了弯,像在等我把所有委屈都倒出来。
我我看着她,终于忍不住把那段过节全说了。
“其实……我和沈素玉老师之前有过节。还记得我们在商场里逛街的那天吗?当时佳音没能如愿进入省游泳队,于是那个周末我和昭言在她家里陪她。我作为老师本是不好去的,只是架不住那两个小家伙一直劝,就只好假装是昭言的远房表弟,结果被沈素玉识破了……这次的低分,可能是她故意为之吧。”
仇晚惜听完,轻轻“哦”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
“故意?”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玩味,又很快转为温柔,“有可能。家长嘛,你身为老师却和自家唯一的女儿待在一起,即使出发点是好的,她多少都会觉得这个老师不正经,甚至可能图谋不轨。她又是那种强势的女人,很容易记仇的。”
我苦笑:“是啊,加上之前的投诉,现在两件事撞一起,我直接被停主讲了,还要写检讨、取消评奖资格……真是倒霉透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小善,你别太往心里去。她再怎么针对,也改变不了你对学生的真心。只是……有些人啊,越是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就越喜欢踩别人一脚来证明自己。”
我低着头,喉咙发紧:“可现在学校把我当问题典型了,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仇晚惜忽然起身,绕到我椅子后面。她双手轻轻搭上我的肩膀,指尖带着淡淡的玫瑰香水味,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从后面环住了我。
她的下巴轻轻抵在我头顶,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别怕。”
她抱得并不紧,却足够让我感觉到她胸前的柔软隔着白大褂贴上来,温热而绵密。她的呼吸均匀地拂过我耳廓,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王主任那是给上面一个交代,你又没真犯错,顶多这学期低调点。等风头过去,你还是那个学生们最喜欢的欧阳老师。”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坏笑,“再说……你现在有我呢。我帮你改课件,帮你练说课,帮你写检讨……总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吧?”
我僵在原地,心跳乱得不成样子。她的拥抱来得太突然,又太温柔,像一张网,把我所有的慌乱和委屈都轻轻裹住。
“仇老师……”我有点慌张,“你不用这样的,我……”
“嘘。”她轻轻打断我,手臂收紧了一瞬,“就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今天你受了这么多气,总得有人疼疼你。”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鸣,和她身上淡淡的玫瑰香。
她抱得那么自然,又那么克制,仿佛这只是同事间的安慰,却又如此温暖,在这低谷的时刻,有个人愿意站在我身后,抱住我,说一句“别怕”。
这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