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实验室是林宇自己选的。

大一末,老宋给他上过一学期数据结构。课程答辩时别人上去念PPT,他直接让程序先跑,再对着屏幕一行一行讲。

老宋后来跟同事聊起这事:“现在的小孩,能把代码跑起来再讲的不多。”老宋翻学生情况时,看到了林宇母亲的名字。

这个名字太熟了,当年他爱人做手术,主刀的就是这位院长。

这事老宋没跟林宇提过,只是特地去搞个了推荐函,要了林宇。

后来听见别人酸林宇“走后门”,他也不辩解,只提过一句:“这小子的代码写得确实干净。”

林宇不知道这段渊源,他喜欢这儿。

实验室在教学楼裙楼顶头,桌上到处堆着打印纸,垃圾桶里丢满了咖啡杯,房间里飘常年机箱的微热和外卖味。

至少现在喜欢,也比在家自在——屏幕有逻辑,有对错,比家里讲理得多。

组里常驻的人不多。老宋把林宇交给了研二的沈知意带。

林宇第一次走到她工位前,她正盯着屏幕跑数据。

听到动静,才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老宋和我说过了,你先坐”,视线又切回了命令行。

她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数据表、终端、写了一半的文档,切换极快。

林宇注意到,她把命令行的配色调成了护眼的暖黄,注释和代码用了不同的字体。

“看得懂的对吧,你先把环境搭了。”她没回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击,“共享文件夹有文档,按日期看,看完还不会再来问我。”

林宇打开文件夹,发现里面按模块分好了数据字典、代码规范和脚本库。

她的批注极简:“这个函数比pandas默认快三倍,但内存吃得多,超过10G的数据别用。”

林宇第一次独立跑完清洗流程就花了两天,代码被打回来三次。

第一次变量名不规范,第二次缺异常处理,第三次日志格式不对。

林宇在本科阶段的水平真的算是拔尖的,起初带的那点气改到第三遍也就散了:她自己就是这个标准,带出来的人也得是。

第三次交上去,她没有回复,满意的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他手边多了一杯温水,搁在鼠标垫旁。

对面工位上,沈知意正拧开自己的水杯喝水。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着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额前的碎发被一手别到耳后。

她今天穿了件雾蓝色开衫,低马尾松散地扎着。

几个月下来,两人默契渐长。

她清洗数据,他调参建模型。

有次他模型跑出一半发现特征异常,半夜发消息过去,她几分钟后回了张截图加一句话:“这个特征我做了归一化,查一下量纲。”

中间有次,林宇盯屏幕太久眼睛酸涩,趴在桌上短暂地闭了会儿眼。

起初还能听见她均匀的敲击声,后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靠近,接着是窗帘被拉上的声音——正好挡住了原本晒在他屏幕上的阳光。

傍晚时分,林宇在调一个跑了三天还没收敛的模型。手指在键盘上敲一阵停一阵,眉头越拧越紧。

隔壁工位传来轻微的响动。沈知意将一杯水放在休病假刚回来的小何桌上——接着顺手把另一杯搁在林宇的鼠标垫旁。

“今天没见你去接水。”她随口说了一句。

“谢了。”林宇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窗外天色从浅金转为灰蓝,食堂的人声隐约飘来又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林宇听到旁边电脑合上的声音。

他转头,发现实验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了。

沈知意正把笔记本往包里装,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第三层还是不收敛?”

“嗯。”

“下午看了一眼日志,可能是输入层有噪声。明天我把清洗完的数据提前给你,你先备好训练脚本。”她挂好帆布包,扫了眼他屏幕上的报错,“学弟,今天先到这儿吧,再跑下去显卡要冒烟了。”

林宇看了眼时间。

“我送你回去。”

保存,关机,锁门。

两人从实验楼出来,晚风带着梧桐叶的冷涩味迎面补来,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知意走在外侧。冷风贴地卷过,掀起了她直筒长裤的裤脚。林宇的视线下意识往下,被干净的白晃了一下眼:

沈知意浅口的平底单鞋里,穿了一双纯白的棉袜。

纤细的脚踝被纯白的织物包裹着,袜口在那截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皮上,微微陷进去,勒出一点极其柔软的肉感。

顺着脚腕纤弱的弧度,那抹纯白随着她的步伐在深秋的暗色里若隐若现。

偏偏她正低头去拢被风彻底吹开的开衫,细白的手指抵在锁骨处,贴身的棉质内搭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起伏的线条。

平底单鞋踩在满地干枯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长裤边缘交替晃动的袜口像带了静电,让林宇突兀地直愣了半秒,视线被黏住。

风再次吹来,林宇猛地回神,喉结在冷空气中无意识地滚了一下,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一路走到宿舍区,铁门前的减速带旁空空荡荡。

两人同时停住。

大门紧闭,粗重的U型锁死死扣在铁栅栏内侧。门卫呢窗口已经彻底暗了,只有门头那盏瓦数不高的灯泡还亮着。

沈知意站在门前看了两秒,摸出手机按亮屏幕。荧光映在她平静的脸上。

“关门了。”

林宇看了一眼门卫扇黑色的玻璃窗,开口道:“我去敲门”

“别了吧。”沈知意摇了摇头,把手机塞回口袋,“半夜叫醒宿管,大概率要吃院里的通报批评。我不想明天一早,大家都在传。”

一阵风穿过铁栅栏吹过来,掀开了她刚系上的最上面那颗扣子。

她双手插在开衫兜里,看着他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你不想明天传出来‘叫门天子’这个称号吧?”

林宇哑然。

她居然连称号都想出来了。

比起应付盘问和八卦,沈知意显然更倾向于另一个效率更高的解决方案。

她目光从铁门移向林宇。

“楼上实验室有几间临时午休室。”她说,“有空调,也有干净的折叠床。我之前赶期末进度的时候经常去睡。”

临时休息室在实验楼上层。

沈知意伸手按了电梯楼层,林宇盯了一晚上的满屏报错,眼眶干得发疼,闭眼揉了揉,上行轻微的失重感让手肘擦到了最顶层的按键。

“天台应该能看到星星。”沈知意看了一眼按键,轻声开口:“门一般不锁。上去透透气吧,机房里闷了一天了。”

推开门,天台不大,角落堆着几个废弃的机箱。顶上的风比楼下猛得多,远处是学校里零星的灯光。

沈知意走到栏杆边,双手插在开衫的口袋里,仰头深吸了一口气。

风把原本松散的低马尾吹的更散乱,碎发扫过脸颊,别了几次不行就索性不别了。

林宇靠在她侧后方半步的栏杆上。

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看见投射上来的光将学姐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站得很随意,重心落在左腿,右腿微微放松,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大概是站得久了,她无意识地踢了踢脚尖。

深灰色的裤脚随着动作向上蹭去一点,露出了一小截被纯白棉袜包裹的脚踝。

那截脚踝在夜风中显得格外白净,袜口把脚踝最细的地方被包裹得服帖,隐约透出脚背的细微弧度。

林宇的视线又被黏住了,他几乎能感觉到棉布下的温度,刚才走路留下的温热肯定还留在鞋子里。

栏杆冰凉的触感透过他的掌心传来,林宇的喉结微微滚动,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始终忍不住又往她脚踝上飘去。

沈知意站在栏杆边,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

没有去拽裤脚,也没有理会吹乱的头发。

相反,她嘴角轻轻的勾了一下,双手插入口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和一副有线耳机,将其中一只塞进右耳。

单手在屏幕上滑了两下,她忽然毫无预兆地偏过头。

林宇来不及收回视线,直挺挺地撞进了她清明的目光里,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瞬间绷紧,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

沈知意没给他躲闪的余地。她将左耳的耳机递到他面前:“要听歌吗?”

耳机线很短。林宇喉结滚了一下。他接过耳机塞进左耳,为了不把线扯掉,只能往前跨了半步

两人的肩膀在夜风里拉近到只隔了一线的距离。

学姐身上散发出茉莉花热泡茶的味道,在林宇的鼻间绕了一圈又一圈。

风带动她开衫的下摆轻轻扫过他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沈知意重新看向远处的天空,跟着耳机里舒缓的轻音乐,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打着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