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迎面吹来,林宇深吸了一口气,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双手插在口袋里,往校门口走。
买包烟吧,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念头。
倒不是林宇有瘾,他此刻胸口堵得慌,需要手里有点什么。
烟盒,打火机,随便什么都可以。
实际上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上一次还是高考结束那晚,后来再也没碰过。
该说不说,那家24小时便利店今天倒是挂了一块塑料牌——暂停营业。
牌子和一把锁一起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把手上,店里黑乎乎的,整条街只有路灯还亮着。
林宇站在便利店门口,伸出手拨弄了几下塑料牌,自嘲的笑了笑,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边好像还有另一家24小时便利店。
他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去了,燥热慢慢的被吹散了,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停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商业街侧面那条小路上,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远远的可以看见固定在衣杆上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着。
有奇怪的声音。
林宇抬看过去。
路的另一头,一个女生正拼命的跑着。
脚上穿着黑色高帮板鞋,鞋带松松垮垮地系着。
黑白条纹的中筒袜裹住脚踝延伸到小腿下方,一只手死死攥着帆布包的肩带,另一只手在口袋里疯狂翻找手机。
刚摸出手机,还没来得及解锁,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追了上来。
两个男人,步履踉跄,隔着老远都能看出浑身酒气。
其中一个短头发的从后面一把扯住她帆布包的带子,拽的她整个人往后一仰,手机从手里飞出去,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几米,屏幕朝下磕到墙角。
她挣扎着想去捡,另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先一步走到墙角,一脚把手机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底下。
“跑什么跑,”短头发的攥着跨包带不松手。
女生根本不废话。
她猛地一扭肩膀,硬生生把帆布包的带子从那人手里扯了出来,转身就跑。
刚跑出两步,深色夹克从侧面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甩了一下没甩开,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那一下打得又脆又响,格外刺耳。
深色夹克的男人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被打的那半边脸,突然就笑出了声。
然后一把将她拽回来,抓着她的手腕往墙上按。
短头发的弯腰去捡她掉在地上的包。
林宇从黑暗中走了过去,他走过去的步子不快,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三个数字,然后把屏幕翻过来——正在呼叫的界面,接警台的号码,以及扬声器已经打开的图标。
他把手机举在身前,让屏幕的光正对着那两个醉汉的脸。
“110吗?我这里是城南大学附近商业街侧面,两个人在骚扰路过的学生,需要我描述体貌特征吗?”
他的声音很稳。手机扬声器里传出一个清晰的女声:“先生您好,请问具体地址是什么位置?我们马上安排出警。”
两个醉汉同时停住了手。
深色夹克松开了女生的手腕,短头发的把包扔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他们对视了一眼,立刻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小路另一边跑了。
短头发的还回头张望,嘴唇张开,可能想放狠话,话还没出口差点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一跤。
林宇没有挂电话。
他等那两个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才把手机拿下来,对那头说了句“他们跑了,麻烦您了,我明天会过来给您备案”,然后挂断。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走到墙边蹲下来,趴下去把那个被踢到垃圾桶底下的手机捞出来。
屏幕上沾泥巴,他用袖子仔细擦干净,按了一下侧键。
屏幕亮了,还停留在紧急拨号页面。
“坏了吗?”她问道,声音里还带着剧烈的喘息。
“没有,还能用。”林宇说着把手机递过去。
女生靠着墙,胸口起伏。
她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手机,伸手接过来。
滑动了一下,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把手机死死攥在手里。
借着远处的灯光盯着他的眼睛,突然没来由的开口:“你有没有女朋友?”
林宇被问得一愣。
她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我想借你靠一下。你要是有女朋友,就算了,我不想给你惹麻烦……”话说得又快又急,嘴角扬了几次都没扬起来,手指紧张地绞着包带。
“……没有。”林宇还没说完,她咬着的下突然松开了,甚至连站都没站稳,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栽去,重重地撞进了他怀里。
“咚” 的一声闷响。
她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他的锁骨上,撞得林宇闷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抵在了冰凉粗糙的石阶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却像是完全没感觉到疼,她的双手从他腋下穿过,手指抓住他背后的衣服,用力抓的得指节发白。
整张脸深深埋进他胸口,一开始只是死死憋着气息,只有细微的气音从衣料缝隙里传出来。
接着就是压抑已久的情绪尽数翻涌,哭声从抽气变成哽咽,到最后彻底失控。
滚烫的眼泪层层浸透他的衣服,顺着布料贴着皮肤蔓延,身体从轻颤变成控制不住的发抖,连带着抱着他的手臂都在抖。
她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久到尽头那盏路灯闪了两下灭了,惊恐和宣泄消耗了她所有的体力,哭声渐渐变成抽噎,最后,她整个人因为脱力,软绵绵地彻底晕瘫在他怀里,只剩下带着鼻塞的微弱呼吸。
扣在他后背的手指慢慢松开,两条腿因为本能蜷缩着,黑白条纹的中筒袜贴在他腿侧,袜口那圈白色条纹有一只已经蹭掉了半截,露出脚踝上方一小截皮肤。
林宇沉默了片刻,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很轻。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张花掉的脸,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那天抱着晓晓走过客厅,也是这样蜷缩着,头靠在他肩窝里,眉头紧皱,小腿安静地贴在他手臂外侧,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
他低头把怀里的人往上托了托,转身往实验楼走。
走出电梯,林宇艰难的抱着她打开了门,放在床上。
陷进软垫里后,她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林宇扯开毛巾被盖在她身上,把帆布包放在床头最显眼的地方。
高帮板鞋的鞋带还松着,他伸手把鞋子轻轻脱下来,放在床脚。
黑白条纹的中筒袜在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白色条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他把毛巾被往下拽了拽,盖住她的脚。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衬衣上湿了一大片:“这叫什么事啊。”把外套裹紧了些,转身回了实验楼。
实验室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机箱的嗡嗡震动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工位前拉开椅子坐下,把胳膊交叠在桌上。
身体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林宇以为自己会马上睡着,但一闭上眼,画面出现在眼前。
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零零碎碎的——
她问“你有没有女朋友”时攥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指。她偏过头,把耳机递过来时发光的眼睛。然后是晓晓,发烧那晚靠在他肩窝里,眉头紧皱。
三个人的脸在黑暗里交替浮现。他分不清自己在想谁。
他把脸在臂弯里换了个方向,强迫自己把那些画面推出去。
又想起女生接过手机时,屏幕亮了一下。
锁屏界面是一张合照——很多人一起拉着横幅,挤在镜头前笑得前仰后合。
当时只是扫了一眼,屏幕在他手里停留的时间太短,横幅上的字和每个人的脸都被反光模糊了。
回想起来,好像角落还里有个模糊的身影,扎着高马尾,白衬衫,站在人群边缘,跟旁边的人隔着一点距离——还没等他看清,女生就把手机接了过去,屏幕按灭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股说不清的感觉还在。
他不确定那个人是谁。
角度不好,当时的情况也没想起来看第二眼。
但那个轮廓和脑子里另一个画面重叠了,世界上也有人这样扎着高马尾,穿着白衬衫。
可能是看错了。也可能只是长得像。
今晚他鬼使神差地走到那条暗巷,报了警,明天还要去登记,莫名其妙的抱着一个哭到晕过去的女生停停走走了两公里。
而这个女生手机里的某张合照上,有一个让他隐隐觉得熟悉的人。
他不确定那是谁。
也不确定自己希望那是谁。
林宇觉得今天自己用完世界上所有的巧合,在一切失控之前,他需要先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