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不对劲。
从早上就开始了,不是说她做得不好——恰恰相反,她这天干得比谁都卖力。
大清早就在展区贴海报,踩在椅子上踮着脚尖挂顶上的横幅,周婷在下面喊“歪了往左一点”,她叼着工字钉含含糊糊地应“左了吗左了吗”,把旁边几个干事的都逗笑了。
中午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一个人干掉两份盒饭,米饭扒得呼噜响,周婷说她“像刚从号子里放出来的”,她鼓着腮帮子拿筷子指着周婷:“你请的你管我吃多少。”
下午收展架,最大那块铁架子是活动组组长和另一个男生一起搬的,苏然非要搭把手,搬完以后胳膊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发个消息差点把手机摔地上。
从进这个学校起,林晓晓就认识她了。
苏然平时再累也是笑嘻嘻的——跑外联被放鸽子,笑嘻嘻说“我再找一家”;裁板子裁歪了,笑嘻嘻说“正好我想重新画”。
她是个嘴比脑子快的人,嘴角的梨涡从不骗人。
但唯独今天不一样。
上午十点多,活动组组长讲了个冷到北极的笑话,大家都没笑,只有苏然一个人笑得很大声,捂着肚子弯着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林晓晓注意到,苏然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动。
林晓晓从画板后面看道德,看到苏然笑完之后直起腰,看到她的眼神根本没落在那块展板上。
下午三点多,林晓晓在美工组裁板子,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看到走廊里的苏然正在接电话。
苏然背对着她,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攥着帆布包的带子。
说话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弓,隔着玻璃听不清具体内容。
电话很短,大概不到两分钟。
挂断以后苏然没有立刻转身,就那样背对着走廊站了片刻,然后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转过来,看到了林晓晓,挤出半个笑容。
“我妈,又唠叨我。”
林晓晓没有追问。她只是把刚倒好的温水推到苏然面前。苏然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了句“谢了”,然后低头继续裁板子。
傍晚五点半,展板全部收进仓库,海报按编号归好档案盒,周婷在群里连发了三条“大家都辛苦了”,然后@所有人:今晚聚餐,谁也不准跑。
烧烤摊就开在校门口那条街上。
塑料凳子摆了一排。
周婷举着烤馒头片在跟人争论展板配色,几个干事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站起来去拿隔壁摊的炒田螺,有人蹲在地上就开始吃了起来。
林晓晓坐在最边上。苏然坐在她旁边,嘴里塞着羊肉串,还在跟对面的干事争要不要还展架。
她说话含含糊糊,孜然沾在嘴角,林晓晓看了她一眼,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嘴上。”
苏然接过来胡乱擦了一下,继续跟对面的人掰扯。晚风吹过来,她往林晓晓这边靠了靠,胳膊贴着胳膊。
可她整晚都在看手机。
频繁地打字、锁屏,又打开。
林晓晓注意到她打字的时候,有人跟她说话,她“嗯嗯”地应了两声,等对方转过去,她又低头看手机。
“走吧走吧,续摊!”周婷一拍桌子站起来,塑料凳子被她的膝盖撞得往后挪了半寸,“校门口那家金钻KTV,学生证打六折,老师请客——唱完这轮明天开始休整。”
几个干事欢呼着开始收拾东西。
苏然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晓晓看到她那个口型,大概是“我明天还有班”。
但话还没出口,周婷已经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然啊,你可不能跑,外联部的功劳有你一半,今天这顿就是给你的。”
苏然抿了一下嘴角,把手机揣进口袋。
“跑什么跑,我怕你跑调。”她站起来,跟上队伍。
晓晓走在最后面,看到苏然走了几步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这次她没有打字,只是看了一眼,锁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死死攥在掌心里。
金钻KTV就在校门口斜对面。
周婷开的包厢在最里面。
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混着空气清新剂的柠檬味和上一拨客人留下的烟味。
几个麦霸抢着点歌,周婷连点三首,话筒一拿谁也不让。
音响震得嗡嗡响,几个干事挤在沙发上摇骰子,骰子飞出去滚到茶几底下,没人去捡。
苏然坐在角落的沙发扶手旁边,灯光最暗,音响的震动沿着沙发骨架传到她身上,但她没有跟着节奏晃。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色照得比平时白了几分。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飞快地打了一行字,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快到十点半的时候,周婷看了眼表,扯着嗓子喊停了音乐:“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还有早八的都赶紧回去睡觉!”
包厢里顿时一阵兵荒马乱地找包穿外套。苏然站起来,动作和平时一样大大咧咧——拍了拍裤子,转头冲大家笑了笑。
“我去下洗手间,你们先撤,不用等我。”
周婷正忙着清点人数:“行,那你弄完赶紧回宿舍啊,别在外面瞎晃。”
干事们三三两两地推门出去,走廊里充斥着互相道别的喧闹声。
林晓晓走在最后,她觉得胃里被空调吹得有些不舒服,便跟周婷打了个招呼:“你们先下楼,我也去个洗手间。”
几分钟后,林晓晓从洗手间出来,正用纸巾擦着手。
走廊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大部队的笑闹声早已消失,只有隔壁几个包厢偶尔漏出的跑调歌声。
一抬眼,她正看见苏然的背影往走廊另一头走。
她帆布包的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一半,她也没顾上管。
低着头——苏然平时走路从来不低头,她总是到处张望,现在却低着头像是在数地砖的格子。
两个男人跟在她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一个偏瘦,戴着眼镜;另一个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夹克。他们不紧不慢地走着。
林晓晓站在洗手间门口,纸巾在指间捏成了死结。
苏然是主动先过去的,没回头。
这让林晓晓想不出一个上去叫住她的理由。
她眼看着那扇门在走廊尽头合上,门缝里漏出一线深蓝色的光。
林晓晓在原地站了几秒。
那道深蓝色的光像一根扎在眼里的刺,拔不出来。
她没有转身走向电梯,而是脚尖一转,朝着尽头那间包厢走去。
透过那道门缝看了进去。
电视屏幕的待机宣传画面一片深蓝,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个水族馆箱。苏然站在茶几前,帆布包的带子在掌心里死死绕了好几圈,勒得指节发白。
她对面的两个男人坐在沙发里。
瘦高个点了根烟,烟雾在深蓝色的光里散开,他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老油条的黏腻感:“不急。今天我做主,一瓶算延一天的期。你喝几瓶,哥们儿就让你踏实过几天。”
茶几上横七竖八摆着几瓶开了口的啤酒,还有大半酒瓶盖子还没开。
苏然盯着那排瓶子,喉咙明显咽了一下。她没有多余的话,上前一步,拿起一瓶,就仰头灌下去,放下时空瓶在茶几磕出一声脆响。
第二瓶,灌到一半的时候呛了一下,啤酒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她用袖子蹭了一下嘴角继续喝。
第三瓶,她的手指开始发抖,瓶底在茶几上磕了好几下才放稳。
三瓶都是一口气灌完,她撑着茶几边缘喘了几秒,胸口剧烈起伏,胃里翻涌的感觉让她弯下腰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然后她伸手去拿第四瓶。
第四瓶喝到一半。
手臂开始往下坠,瓶口离开嘴唇,她弯着腰想先把瓶子放下来缓一缓。
那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忽然上前一步,手掌握住瓶底往上一推,把瓶口重新塞进她嘴里。
他脸上甚至带着点皮笑肉不笑的意思:“拿下来可就不算数了啊。”
苏然被呛出一声闷咳,啤酒从嘴角两边涌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浸透了卫衣前襟。
她被迫仰着头,喉头拼命滚动,把灌进来的酒往下咽。
酒从嘴角溢出,顺着脖子向下,打湿了衣服前襟,胸前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
男人松了手,空瓶子滚进茶几底下。
苏然撑着茶几想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往侧面歪过去,那个瘦高个的男人从身后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不是扶,是搂——手掌贴在她腰侧,他把苏然半拖半抱地放在沙发上,手从她腰侧滑下来,顺着大腿外侧摸下去,隔着裤子不紧不慢地摩挲着。
苏然浑身一颤,本能地扭动身体把他的手推开:“别……别碰我……”瘦高个连姿势都没变,手又搭回她肩上,偏过头弹了弹烟灰:“还差两瓶。喝不完的话,咱们换个方式算也行。”
门外的林晓晓指甲死死掐进掌心里。抬手在门框上扣了三下,没有等里面回应,直接推开了门。
“她欠你们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