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9日,星期日,阴。
老赵是被尿憋醒的。
昨晚那壶凤凰单丛喝得太猛,临睡前又灌了两大杯白开水,五十四岁的前列腺不争气,凌晨四点就把他从那张大得离谱的双人床上赶了起来。
光脚踩在卧室的实木地板上,凉得他倒吸了口气,摸黑进了卫生间。
等他解决完回到床上,就再也睡不着了。
城市的天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落地窗外头渗进来,把整个卧室照得像个水族箱。
老赵侧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他叫不出牌子的吸顶灯发了会儿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天的事儿。
前台那姑娘锁骨下面那片白皙的皮肤。泳池边两个年轻女人的比基尼带子。周叔说的那句\"满小区转悠的,基本上看不到几个男人\"。
他的老屌在被窝里不安分地动了动。
老赵骂了自己一句\"老不正经的\",翻身起来了。
洗漱,穿衣服。
他从皮箱里翻出一件洗得发软的墨绿色夹克,配一条深灰的休闲裤,脚上还是那双老北京布鞋。
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老头满脸沟壑,鱼尾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头发花白稀疏,两颊皮肉往下耷拉着,下巴上冒出一茬花白的胡碴。
跟昨天那个精致到发光的前台姑娘比起来,他这张脸就像用砂纸打磨过的旧砖头。
但老赵没在意。他对着镜子龇了龇牙,一口黄牙在镜子里格外醒目。五十四年了,他这张脸从来就不是靠颜值吃饭的。
出门之前他犹豫了一下,从茶几上那个纸袋里掏出昨天周叔送来的点心,挑了两块绿豆糕揣在兜里当早饭。然后刷卡出门,去等电梯。
十二楼走廊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暗红色地毯吞掉了所有脚步声。老赵按下电梯按钮,指示灯显示电梯正从三十楼往下走。
三十楼。顶层。
他记得周叔昨天说过,顶层是跃层Penthouse,整层只有一户。
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30、29、28。
老赵背靠着墙等着,把口袋里的绿豆糕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
酥是真酥,入口就化,但甜得有点过头,他嘴里发了会儿腻。
15、14、13。
\"叮。\"
电梯门开了。
一股冷香扑面而来。
那味道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是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东西,带着木头和烟的气息,冷冰冰的,像深秋的寺庙里烧了一夜的檀香,但比檀香干净,比檀香锋利,钻进鼻腔的瞬间就在脑子里划了一道线。
香味的主人站在电梯正中间。
老赵嚼绿豆糕的下巴停了半拍。
那是一个高挑的女人。
目测一米七往上,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长裙,裙子的料子薄得像一层水,随着电梯轿厢里微弱的空气流动在小腿处轻轻荡漾。
裙子是吊带的,两根细细的黑色带子搭在削尖的肩膀上,锁骨的线条清晰得像用刀刻出来的,中间那个凹窝浅浅的,能接住一滴水。
她的脖子很长,下巴微微扬着,像一只不肯低头饮水的天鹅。
脸是古典的瓜子形,下颌线锋利流畅,颧骨不高但轮廓分明。
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的弧度有一种天然的凉意,不是那种故意端着的冷,而是骨子里就透着\"别靠近我\"的疏离。
薄唇抿成一条淡粉色的线,没涂口红,但嘴唇的形状精致得像用毛笔勾出来的,上唇的唇珠小小的,微微翘着。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一丝不苟地拢在脑后,用一根同样黑色的发带束着,露出一对小巧的耳垂。
耳垂上各坠着一颗珍珠耳钉,不大,但在电梯的灯光下泛着柔润的乳白色光泽。
脖子上没有项链。手腕上也没有手表或手镯。整个人身上唯一的首饰,除了那对珍珠耳钉之外,就是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钻戒。
老赵迈进电梯。
空间一下子变小了。
伊甸之庭的电梯不算窄,但两个人站在里头,那股冷香的浓度就骤然升了一个档次。
木质调的底味裹着一丝微苦的烟熏气,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她和他隔成了两个世界。
老赵站到了电梯左后角,她在右前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他按了一楼的按钮。
手指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搬箱子蹭上的灰。
那只手跟旁边银色面板上的数字按钮放在一起,像一件出土文物被摆进了博物馆的展柜。
电梯门合上了。
她没看他。
从头到尾,从电梯门打开到老赵走进来到门重新关上,这个女人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丝一毫。
她的视线笔直地落在电梯门上方那个跳动的楼层数字上,12、11、10,眼睛微眯着,像在看一块不太感兴趣的广告牌。
老赵不着急。
他的视线从她的背影上慢慢移过去。
黑色丝绸贴着她的背,脊柱的线条在布料下若隐若现,从颈椎到腰椎画出一道流畅的S形。
腰窄得不可思议,但臀部的曲线在腰线以下骤然饱满起来,圆润、挺翘、被丝绸裹出一个完美的弧度。
那条裙子在臀部最丰腴的地方被撑得服服帖帖,布料贴着肉,隐约能看到底下并没有明显的内裤边缘勒痕。
要么是丁字裤,要么是什么都没穿。
老赵的目光在那个弧度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不是不想看,是她正好微微侧了一下身。
她抬起左手,拢了一下耳边并不存在的碎发。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习惯性的,但在老赵眼里,这只手值得他多看两遍。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了一层几乎透明的裸色甲油。
无名指上那枚钻戒少说三克拉往上,切割面在电梯的冷白光下碎碎地闪。
戒指下面的皮肤被常年佩戴压出了一圈浅浅的凹痕。
但老赵看到的不是钻戒。
他看到的是钻戒下面那一截指节。
白。
不是正常的皮肤白,是那种血液被挤压之后失去血色的发白。
就好像这根手指长期承受着某种不该有的力道,指节处的皮肤被反复挤压、攥紧、再松开,周而复始,直到那一小块皮肤比周围的都白了一个色号。
老赵认识这种白。
他前妻在跟他吵架吵到最凶的时候,就是这么攥拳头的。
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掐到留下月牙形的红印子还不松手。
那是一种把什么东西往死里压的姿态,不让它出来,不让它发出声音,不让任何人知道。
这个浑身上下都冷到结霜的女人,指节底下藏着一团火。
或者说,藏着一座快要压不住的火山。
\"叮。\"一楼到了。
电梯门开了。
她先迈出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节奏均匀,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
黑色丝绸裙摆在小腿处轻轻晃荡,露出一截包裹在黑色丝袜里的脚踝,纤细,骨感,脚踝骨微微突出,像一颗小小的圆珠。
她走了。
冷香在电梯里停留了几秒,然后被新鲜的空气冲淡。
老赵站在电梯里没动,嘴里那块绿豆糕早就嚼碎了,甜腻的味道跟残留的冷香混在一起,在他的口腔和鼻腔里搅成一种古怪的味道。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不是笑,是一种老猎人在林子里发现大号脚印时的表情。
他迈出电梯,跟那个黑裙女人保持着二十米的距离走过大厅。
她径直走向正门外面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车型他不认识,但那个立标的车标他见过,电视广告里经常出现的那种,一辆顶他开十年出租挣的钱。
车门打开又关上。车走了。
老赵站在大厅门口,目送那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出小区大门。三月阴天的光线灰蒙蒙的,像给整个世界蒙了一层纱。
他转身往前台走。
今天值班的不是昨天那个好看的姑娘,换了个男的,瘦瘦高高的小伙子,二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细框眼镜。
\"你好,我是1201的赵德厚。\"老赵把业主卡在前台的感应器上刷了一下,\"昨天办入住的时候,那个小姑娘说有份住户须知还是什么手册的,让我今天来拿。\"
小伙子在电脑上查了查:\"赵先生,您说的是《业主服务指南》吗?里面包含社区设施使用说明、物业服务内容,还有一份社区通讯录。\"
\"对,就那个。\"
小伙子从前台底下的文件柜里翻出一个烫金封面的文件夹,递过来。
\"谢了。\"老赵接过来,夹在腋下,转身走了。
他没有去花园散步,也没有去泳池边转悠。直接回了1201。
关上门,老赵把那个文件夹拍在茶几上翻开。
前面几页是社区平面图、设施开放时间表、物业服务电话之类的,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翻到最后一部分,是一份打印整齐的住户通讯录。
不是详细的个人信息,只有楼层、房号、户主姓名。但对老赵来说,够了。
他的手指沿着名单从上往下划。
8楼802,林可可。15楼1502,白芷柔。20楼2001,萧雅。
这些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暂时也没什么感觉。他继续往下划。
名单的最后一行,单独占了一整栏,用加粗字体印的:
顶层Penthouse,苏清影。
老赵的手指停住了。
苏清影。
他闭上眼睛,电梯里那股冷香又钻进鼻腔。
黑色丝绸裙,天鹅一样的脖子,丹凤眼尾那道凉意十足的弧度,还有无名指钻戒下面那截发白的指节。
顶层。整层只有一户。上市集团董事长的太太。
他从茶几上摸起一支圆珠笔,在\"顶层Penthouse\"旁边慢慢画了一个圈。
圆珠笔是蓝色的,墨水不太顺,在纸面上拖出了一个有点毛糙的、不太圆的圈。像个老猎手在地图上标出的猎物活动区域。
他把文件夹合上,往沙发靠背上一仰,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阴天的光从落地窗渗进来,客厅里灰蒙蒙的。
他在那个灰蒙蒙的光线里躺了很久,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能在想那截发白的指节,也可能在想周叔昨天说的\"老公一个月回来两三天\",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就是一条老蛇换了个新洞,需要花点时间适应洞里的温度。
下午他出了趟门,去小区北门外面的超市采购了一批生活用品。
米面油盐、牙膏毛巾、两瓶二锅头、一条软中华。
回来的路上又在小区花园里转了一圈。
阴天的泳池边没有人,水面灰绿色的,偶尔有风吹过来,荡起细碎的纹路。昨天那两个穿比基尼的女人不见了。
空中花园他没上去,远远地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25楼的露台上郁郁葱葱的一片绿,在灰色的天空底下显得生机勃勃得有点假。
回到家做了碗西红柿鸡蛋面,配着老干妈吃了。洗完碗刚把手擦干,门铃响了。
\"老赵,我啊。\"门外传来周叔的声音。
老赵开了门。
周叔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件灰色的羊绒开衫,里头是白衬衫,下面是深色西裤和棕色皮鞋,一头白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
左手拎着一个布袋子,布袋里露出两个玻璃瓶的瓶口。
\"晚上没事吧?我拿了两瓶好酒。\"周叔扬了扬手里的袋子。
老赵侧身让路:\"我这也备了二锅头,正愁没人陪我喝呢。\"
\"二锅头?\"周叔走进来,从袋子里掏出两瓶酒放在茶几上,一瓶红的一瓶白的。
红的是一支看不出年份的葡萄酒,标签上全是法文。
白的是一瓶泸州老窖特曲。
\"红酒是上次业主联谊会剩下来的,我顺了一瓶。白的是自己买的,知道你老赵不是喝洋墨水的人。\"
老赵笑了:\"知我者,周叔也。\"
\"你那二锅头也拿出来,咱混着喝。\"周叔已经自来熟地在厨房里找杯子了,翻出两个玻璃水杯,又找了个瓷碗当花生碟子。
\"花生没有,有绿豆糕,还是你昨天送的。\"老赵把纸袋子里剩的几块点心倒进碟子里。
两个老头就这么在沙发上坐下来了。
茶几上摆着三瓶酒、一碟绿豆糕、两个玻璃杯。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光在阴天的夜幕下显得比昨天模糊一些,像一整面墙的灯被擦了一层雾。
周叔先开了那瓶泸州老窖,给两个杯子各倒了二两。
\"来,老赵,算是给你接风。昨天那壶茶不算,今天这顿酒才是正经的。\"
\"干。\"老赵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仰头一口闷了。辣味从喉咙烧到胃里,整个人热了一截。
周叔也干了,放下杯子吸了口气,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痛快。在这小区里,我平时连大声说话的人都找不着一个,更别说有人陪我喝酒了。\"
\"这小区里没别的男人?\"老赵给两个杯子又续上酒。
\"有啊,怎么没有。偶尔有几位先生回来住一两天的。但人家是大老板,跟我一个物业管家有什么好喝的。\"周叔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嚼着说,\"而且说实话,这些大老板回来了也不社交。到家就进屋,出门就上车,在小区公共区域待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超过十分钟。他们回来就一件事,睡一觉,第二天接着飞。\"
\"那太太们呢?她们总得有点社交活动吧?\"
\"多了去了。\"周叔又倒了口酒,这回没一口闷,而是小口地抿,\"每个月初有一次下午茶会,在空中花园办。逢年过节有联谊活动,情人节、圣诞节、中秋节,一个不落。平时还有红酒品鉴会、瑜伽课、插花课、油画课。物业每个季度排一份活动表发给各户,太太们想参加哪个自己报名。\"
\"听着挺丰富的。\"
\"丰富是丰富。\"周叔把杯子放下,语气转了个弯儿,\"但你仔细想想,这些活动有什么共同点?\"
老赵端着酒杯没说话,看着他。
\"全是女人的活动。\"周叔说,\"下午茶、瑜伽、插花、油画,这里头有一个是需要男人参与的吗?没有。这个小区的所有公共活动,都是给太太们设计的。因为住在这儿的,百分之九十五的时间里就只有太太们。\"
老赵喝了口酒:\"那就是说,我这么一个大老爷们儿天天在小区里溜达,还挺扎眼的。\"
\"何止扎眼。\"周叔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老赵,你是这个小区里目前唯一一个常住的、单身的、没有固定工作日程的男性居民。你要是天天出来转悠,不出一个礼拜,每个太太都会知道12楼搬来了个新住户。\"
\"这么夸张?\"
\"你以为呢?\"周叔嘿嘿笑了一声,拿起那瓶泸州老窖又给自己满上,\"这地方别看大,其实就那么些人。太太们之间的信息传播速度比我们物业的对讲机还快。今天张太太在泳池边多说了一句话,明天李太太就知道了。谁换了保姆,谁做了新头发,谁的快递是从哪个奢侈品官网下的单,一清二楚。\"
老赵没接这茬,换了个方向:\"周叔,今天早上我在电梯里碰到一个人。穿黑裙子的,从三十楼下来的。\"
周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端着酒杯的姿势没变,但老赵注意到他的眼皮跳了一跳。
\"顶楼的?\"周叔问。
\"嗯。通讯录上写着,苏清影。\"
周叔把酒喝了,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
\"苏太太。\"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是平的,但那个\"太太\"上面隐约压着点分量,\"这位可是咱们伊甸之庭的头号人物。\"
\"什么来头?\"
\"她老公姓陈,陈嘉铭,铭远集团的董事长兼CEO。A股上市公司,市值三百多亿。地产、金融、新能源都做,去年刚上了福布斯中国富豪榜前一百。\"周叔说起这些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他背了很多遍的菜单。
\"三百多亿。\"老赵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装着二两白酒的玻璃水杯,笑了一下。
\"苏太太跟陈总是老夫少妻,陈总今年五十,她才三十。结婚五年了,没有孩子。陈总一年里可能有三百天都在外头,剩下的日子回来也基本上是谈事情、见客户,在家待的时间很少。\"
\"五年没孩子?\"老赵抓住了一个词。
周叔没直接回答,而是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酒瓶上,像是在想该怎么措辞。
\"老赵,有些事我说了你别往外传。\"
\"我传谁去?我在这小区里除了你一个认识的都没有。\"
周叔被这话逗笑了:\"也是。\"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更低了些,\"苏太太这个人,怎么说呢,整个小区没有哪个人敢跟她不对付。不是怕她,是够不着她。她平时很少参加太太们的公共活动,下午茶会偶尔露个面,坐半个小时喝一杯就走了,全程跟谁都没多余的话。其他太太们背地里叫她\'冰山\'。\"
\"看着确实不太好相处。\"老赵点了点头,\"今天在电梯里,她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连个眼角余光都没有。跟电梯里就我一个空气似的。\"
\"那就对了。\"周叔笑了一声,\"苏太太就这样,不光是对你,对谁都一样。物业给她送东西,她隔着门接,门从来不开超过三十公分。快递放门口就行,从来不让人进屋。保洁阿姨每周去打扫一次,必须在她出门之后才能进去,她在家的时候谁都不能进。我干了十五年,进过她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洁癖?\"
\"不光是洁癖。\"周叔摇了摇头,用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个圈,\"是一种……怎么说呢,控制。她需要控制所有东西。家里的摆设、身上的衣服、说出来的每一句话、做出来的每一个表情,全是控制过的。你在电梯里看到的那个苏清影,跟她在下午茶会上的苏清影,跟她打电话时候的苏清影,一模一样,不差分毫。你见过哪个人能一整天不卸妆的?她可以。因为她每时每刻都在\'戴着\'那张脸。\"
老赵安静地听着,一只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
\"有意思。\"他说。
\"有意思?\"周叔斜了他一眼,\"你别觉得有意思。那位苏太太,你能远着就远着,咱们这种人,不是一个世界的。她的日常用度、社交圈子、看人的标准,跟咱俩之间的距离比地球到月球还远。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动什么心思,是让你心里有个数,住在这楼里的都是什么人,别一不小心得罪了谁。\"
\"放心吧周叔,我老赵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不得罪人。\"老赵龇着黄牙笑了笑,给周叔续上酒,\"来,再喝一个。\"
两个杯子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酒过三巡,那瓶泸州老窖见了底,老赵拧开了自己买的二锅头。
周叔的脸已经有点红了,说话的语速比刚开始慢了半拍,但条理还是清楚的,十五年的老江湖,酒量和话量都拿捏得住。
\"对了,老赵。\"周叔忽然话头一转,声音压低了些,\"有件事我昨天跟你提过一嘴,关于你这套房子。\"
老赵把绿豆糕的碎屑从裤腿上弹掉:\"你说上一个住户?\"
\"嗯。\"周叔点了点头,端着杯子没喝,两只手指夹着杯壁慢慢转着,\"12楼1201,这套房之前的住户叫什么名字我就不说了,总之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搬进来的时候精气神挺好的,跟你一样也是一个人住。\"
\"也是一个人?\"
\"也是一个人。\"周叔重复了一句,\"不过人家跟你不一样,人家是有钱人,开着一辆保时捷卡宴进来的,衣着光鲜的。刚搬进来那阵子,还在公共区域跟几位太太打过照面,有说有笑的,挺活跃一个人。\"
\"然后呢?\"
\"然后就没什么然后了。住了不到一年,去年十月突然就搬走了。前一天晚上还看见他在楼下停车场倒车呢,第二天人就没了。搬家公司来得快得很,一个上午全搬空了,连盆花都没剩。后来过户手续是律师来办的,本人没露面。\"
老赵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二锅头,辣味在舌根上滚了一圈。
\"走得这么急?是出了什么事?\"
周叔沉默了几秒。
他把杯子里的酒喝了,放在茶几上,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像是在整理措辞。
\"这个……具体的情况我也说不好,上面没有正式说法,物业这边也没有书面记录。\"他说话的节奏比之前又慢了一档,\"我只知道两件事。第一,那人搬走之前的最后一个月,有过几次陌生的访客来找他,不是朋友的那种,是穿西装打领带、拎公文包的那种。第二,他搬走之后,有一位太太的丈夫来了一趟小区,那位先生平时一年可能来三四回,但那一次来了之后,在物业前台调了半个小时的访客登记记录。\"
老赵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周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在服务行业浸泡十五年养出来的恰到好处的笑,\"就是闲聊。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话多,喝了酒就更多。当不得真。\"
老赵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小眼睛眯了一下。
\"周叔,你今天跟我说了苏太太的事,又说了上一任住户的事。\"他的语气不重,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是好心提醒我呢,还是在试我?\"
周叔在门口站住了,回头看着他。
两个老头对视了几秒。
然后周叔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笑纹从眼角一路蔓延到腮帮子,连那双精明的老眼睛里都带上了笑意。
\"老赵,你这个人有意思。\"他说,\"在这小区里待了十五年,你是第一个敢这么直接问我的。\"
\"你还没回答我。\"
\"两个都不是。\"周叔拉开门把手,半个身子已经站在走廊里了,\"我就是觉得吧,好不容易来了一个能坐下来喝酒的人,我不想他也住不到一年就走了。\"
他抬起手摆了摆:\"行了,不早了。酒瓶子你留着,下次我带菜。\"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老赵坐在沙发上没动。
茶几上三个空酒瓶,一个空碟子,两个杯子里残留着一点白酒。窗外城市的灯光被阴天的雾气笼着,模模糊糊的一片。
他伸手把那份住户通讯录又翻开了。翻到最后一页,那个蓝色圆珠笔画的圈还在。
顶层Penthouse,苏清影。
他的目光从那个圈上移开,往上挪了几行,落在12楼1201的位置上。上面印的还是前一个住户的名字,没来得及更新。
一个住了不到一年就突然消失的年轻人。穿西装打领带的陌生访客。一位先生来调了半小时的访客记录。
老赵拿起那支圆珠笔,在1201旁边的空白处慢慢写了两个字:\"小心。\"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他这个人一样,不好看,但横平竖直,一笔都没含糊。
他合上通讯录,仰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过来倒过去地嚼着周叔最后那番话。
\"我不想他也住不到一年就走了。\"
这句话是真心话,还是又一层试探?
老赵想了想,决定不想了。
他这辈子什么牌没打过。
好牌打过,烂牌打过。
没有牌的时候,他把桌子掀了也打过。
一个退伍老兵的遗赠把他丢进了这座金子堆出来的笼子里,笼子里装满了寂寞的漂亮女人和暗流涌动的秘密。
他咧了咧嘴。一口黄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没人看得见。
脑子里又浮起电梯里那股冷香,和那截钻戒下发白的指节。周叔说那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快得像打火机打了一下没点着的那种闪。
但老赵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