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火焰在两块石头间裂开。

薇瑟丝并不对邓肯身上展现出多面貌感到惊奇,因为她曾在更早的年岁里,隔着一堵石墙,认得过年纪更小的邓肯。

两人曾在同一片屋檐附近消磨过各自的少年时光。

里欧为她请的七弦琴教师,授课地点正好在领地那座旧钟楼的东翼。

钟楼西翼,便是邓肯修行剑术的场地。

每当她练琴的间隙,总能听见墙那头传来剑刃破空的呼啸,以及年轻学徒们休息时,此起彼落的欢笑。

唱唱歌吧,邓肯。少年们会这么提议。

那些谈话声中,有一位声音特别出众。

它并不总是最高亢的,且不曾压过旁人,一旦开始歌唱,便浸透了整座庭院。

薇瑟丝不止一次停下拨弦的手指,侧耳倾听,分辨那歌声里究竟藏着什么。

是某种与生俱来的苦楚,还是仅仅因为唱歌的人太年轻,以至于他尚未学会掩盖自己情绪的底色?

她难以推断。

每当那歌声响起,她练习的手指便会不自觉地放缓,七弦琴的音符被不可见的引力牵引,悄悄跟随陌生的旋律,直到教师轻咳提醒,她才慌忙收回心神。

她不知道唱歌的人面貌如何,只知道他叫做邓肯。

她不只一次想像,对方在唱完之后,是否也会隔着那堵墙,猜想隔壁弹琴的少女究竟是什么人。

每周有那么几个午后,两个素未谋面的少年人,在同一座建筑的两端,练习着各自的技艺,剑击、歌声与琴音在石墙的缝隙中偶然交汇,便各自散去。

薇瑟丝离开的时候,开始有意地放缓脚步。

她喜欢在混乱的声音交杂中寻找那一缕歌声,就像小时候她会在湍急的溪流旁伸手,捞取一片心仪的落花。

她对陌生男孩产生难以名状的期许。

祈愿世上真的存在这样的人,能将她在歌剧里感受过却无法言说的触动,用歌声准确无误地传递。

她同时也感到遗憾,一位有歌唱才能的孩子,却日日耗费心力在练习击剑,彷佛命运的玩笑与天大的浪费。

后来她总算看见了,那位有着焰火般俊秀外貌的黑发男孩,站在场边挨父亲的打。

没人知道美好的事物会在什么时候、为了什么原因停下,对薇瑟丝来说,又或者对小小年纪的邓肯来说,这就是停下的那一天。

从此没有歌声飘扬。

不过这些往事,包括那种期望,薇瑟丝从来没有跟邓肯提及。

邓肯离那条道路太远了。

他的才能,极其美妙的歌喉至今仍在他说话的音色中若隐若现,仅凭些许才能,并不足以支撑一个人成为真正的歌者。

于是邓肯最后把精力转移到父亲认为实用的技能上。

剑术、骑术、骑士团里人际关系的周旋,与歌唱毫无关系。

薇瑟丝想,这样的结束,对于任何曾对歌唱怀有兴趣的人来说,都是不幸的。

更不幸的是,邓肯本人不再觉得这是一种不幸。

人对于失去的梦想,往往比旁观者想像的更加健忘。

后来邓肯自己提起,父亲并不认同他对音乐的兴趣。

邓肯父亲是郡里最早一批靠供应王室建材发家的商人,从一个赶着骡车挨村兜售铁钉的小贩,一步一步将自己砌进体面的阶层。

这样的人对世界有一套清晰而冷酷的分类法。

权力有用,金钱有用,而歌声是无用的。

他唯一的儿子必须正确的开拓未来。

邓肯的母亲年岁已长才生下他。

他是母亲捧在掌心里的渴望,父亲对他的期待远比母亲来得沉重。

他频繁地视察儿子是否朝着他所希冀的方向成长。

当他听见邓肯在休息时间唱歌,他的脸色便阴沉下来,眼神有着雷霆的愤怒。

邓肯曾经努力地想要按父亲的安排成长。

他练习算术,虽然数字在他眼前飘忽不定。

他理解合约条文,虽然文绉绉的句子会令他打呵欠。

由于成效不佳,便将笔换成剑,往骑士之路努力,这尚且在父亲容许范围内。

邓肯发现自己身上展现出的天赋,全是父亲不甚重视的。

本质上的不吻合。

无论耗费多大的力气,都只会磨损双方的耐性。

邓肯毫无疑问敬爱他,儿子对父亲容易生出一种与生俱来、即使被践踏也不会完全消失的爱。

同时厌烦着他。

邓肯提及少年时期,父亲如何因为他在玩伴面前唱了几首歌而当众揍他,耳光落在他的口鼻上,他被打得齿缝满是鲜血。

那之后没有人敢再叫他唱一首歌来听听。

他的歌声从此被关在身体里面,被剪去翅膀,在肋笼里扑腾,再也找不到出口。

直到他拜入那位收费昂贵的剑术教师门下,远离了父亲严苛的管教,压抑的情形才发生转变,朝着另一个极端而去。

他变得张扬,喧哗,需要不断地证明自己的存在,他在黑暗的山洞待得太久,骤然见到阳光之后,便无法停止地在光里拔足狂奔。

邓肯喜欢向薇瑟丝谈及歌唱时的愉快,眉飞色舞地告诉她,自己歌唱时连路人都会驻足倾听,有人会从马车上探出头来,为了找出歌声的来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孩子气的得意,彷佛众人的倾慕可以填补他童年所缺失的一切。

薇瑟丝曾经是路人中的一位。

是的,她想起来了。

在那条通往钟楼的青苔小径,她听过动人的年轻歌声。

她记得自己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树的阴影里,听了很久。

那歌声里有一种离情依依的痛苦,让她无法移动脚步,像一名痴情的狼注视难以企及的月亮。

原来两人在不曾相识的时候就曾经擦肩而过。

她曾经是他的听众,而他对此毫不知情。

如今的邓肯活在骑士团的规章与贵族社交的夹缝之中,不属于歌声的世界,世界对他而言始终是别人的。

后来她意识到,他并不是一个能活在当下的人。

他对过往抱有极大的依恋,因为它们不会再受外力或他人的意志改变。

他能在记忆的废墟中随意攫取碎片,并将它们重塑成为他所需要的那种故事。

这是一种自我囚禁。

邓肯向她抱怨过,不知为什么父亲一定要他割舍歌唱的兴趣。

他曾经猜想该不会某个歌女伤了父亲的心,所以派了人去跟踪过父亲,想知道让歌声在父亲眼中变成禁忌的原因。

然而他什么也没找到,父亲不过是个老实的生意人,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你希望父亲不要约束你的兴趣,薇瑟丝说,那同样,你也不该过度干涉他的隐私。邓肯对她的建议不以为意。

邓肯父亲在工地巡视时遭遇建材倾倒的意外,再没有醒过来。

那座由木材、石料构成的山丘,忽然之间垮了下来,压在曾经像山一样,将压力放在邓肯肩头的男人身上。

命运有时粗暴得令人无法直视。

尽管父子间有诸多不合,邓肯仍十分难过,近半年的时间,邓肯对薇瑟丝避而不见。

他不回信,不赴约,不出现在任何他们曾经共同出现的地方。

把自己关在骑士团的宿舍里,或骑着那匹黑马独自在荒野中狂奔,马匹口吐白沫才肯停下来。

直到他把情绪处理好,才颓丧地出现在她面前。

那之后他对她的占有欲就更加膨胀了。

他需要更多的爱来填补新出现的缺口。

薇瑟丝与邓肯多在白天见面,趁里欧忙于领地事务,巡视佃农的收成,或出席领主会议的时候。

薇瑟丝有时会去旧日学习音乐的钟楼附近,寻找尚算干净的小旅店。

旅店老板娘认得邓肯,每次都把同一间房留给他们,房间窗户正对钟楼东翼的屋檐。

倚窗时,薇瑟丝能听到从钟楼传来的隐约琴声,几名学徒仍在附近练习击剑。

那些声音让她产生错觉,彷佛自己与邓肯又回到了不知烦恼为何物的年纪,隔着一堵从未真正隔开他们的墙,各自面对烦恼与快乐。

窗外那棵树聚满翠绿的叶瓣,阳光照上去,便有繁烁碎琐的反光,像无数镜子碎片在风中摇晃。

她意识到,每一次密会,她都来得略迟。

邓肯经常是等待的那方,楼下靠着门框等,或者坐在二楼窗台,远远看见她的马车驶近,瞳眸便浮起只有她才能读懂的、混合焦虑与解脱的表情。

尽管论时间的宽裕,邓肯远不如她。

等待的那个人,总是他。

薇瑟丝在邓肯的刻意冷落之后,重新接纳他的归来,邓肯对此歉疚又感谢。

那种情感覆在他们关系的表层。

邓肯对薇瑟丝仍愿意将珍贵的手交托在他的掌中,感到极其庆幸。

庆幸渗透到性爱里,每次开端邓肯总是显得谨慎,带着深植于心的惶恐。

害怕被拒绝,担心自己索取太多,然后,在她点头之后,那种谨慎迅速转换为无尽的焦渴。

薇瑟丝的反应比较内敛。在高潮时也一样。

她很安静,在邓肯的怀里颤抖,手指蜷曲在他背后的肌肉上,表情哀冷。

她认为那是里欧的缘故。

里欧过早地毁了她的体验。

在这里并不指里欧毁了她在肉体上感受愉悦的能力。

里欧毁掉的,是她将肌肤相亲与快乐联系在一起的能力。

任何亲昵偎拥的举动,在她尚未理解它们的含义之前,就已经在另一处场景中提前发生过了,只差没有越过最后的线。

里欧不曾吻过她的唇,亦不曾深深地闯入她的肉身。

可其他的,比如在黑夜与泪水中绝望相拥,比如让彼此身体发出浓浓的、属于欲望的气味,都已经在兄妹俩的卧房中反复发生。

她甚至没办法将原因推给好奇。

里欧不是那样的人。

他绝非因为好奇而碰触她。

就像他不是因为好奇,才留在充满囚禁与死亡气息的主卧室里抚摸妹妹的阴毛。

在被里欧磨蹭的过程中,薇瑟丝的一切是完全紧绷的,从发丝到指甲,从乳尖到阴蒂。

极其羞耻,亦极其恐怖。

她总觉得在父母的房间里,母亲的幽灵仍在某个角落瞪视着他们,手中持着即将闷死她的枕头,瞪视她无耻的毛孔中不由自主分泌出的香汗。

用牙齿咬断手腕血管的女人,被父亲用镣铐锁在床上的女人,她微微外凸且充满血丝的眼睛,薇瑟丝恶梦中的那双眼睛,从未离开过这间房间。

这种想像令薇瑟丝筋疲力竭。

里欧对她的爱抚,让她背负着透明的、比石头更沉重的灵柩,呼吸艰难。

所以在与邓肯拥抱的时候,无论对方如何与她亲密,她也就没有那么紧张了。

里欧在她身体里埋下的那根弦,被调得太紧,以至于邓肯的触碰反倒让它松弛下来。

实际的发生过程对薇瑟丝而言,不过是将已经拆开缎带的礼盒揭开,一切最惊心动魄的部分,都已经预演过了。

性爱也好,其他也好,对她而言,最甜蜜的部分不在于合而为一。

她最最喜爱的,是邓肯渴望她,而且想尽办法要她。

那种被捧在手中的感觉,自己的存在对另一个人而言举足轻重的感觉,令她飘飘然,彷佛以脚尖在滑行。

于是在过程中,她总是悯柔地配合邓肯。

她会让自己的喘息配合邓肯的节奏,在适当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呻吟,用手指拂过英俊的脸颊,安抚如此寂寞的野兽。

薇瑟丝给出的反应,一半是她认为邓肯需要的。

然而每次结束之后,她还是会产生那种置身水中的透明恍惚。

像她曾经在迷蒙中幻觉的那些水母,肢体柔软,轮廓模糊,在海流中无声漂浮。

既不想挣扎,也无法下沉。

快乐与痛苦失去界线,成为同一种透明的液体,她被浸泡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