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瑟丝并不对邓肯身上展现出多面貌感到惊奇,因为她曾在更早的年岁里,隔着一堵石墙,认得过年纪更小的邓肯。
两人曾在同一片屋檐附近消磨过各自的少年时光。
里欧为她请的七弦琴教师,授课地点正好在领地那座旧钟楼的东翼。
钟楼西翼,便是邓肯修行剑术的场地。
每当她练琴的间隙,总能听见墙那头传来剑刃破空的呼啸,以及年轻学徒们休息时,此起彼落的欢笑。
唱唱歌吧,邓肯。少年们会这么提议。
那些谈话声中,有一位声音特别出众。
它并不总是最高亢的,且不曾压过旁人,一旦开始歌唱,便浸透了整座庭院。
薇瑟丝不止一次停下拨弦的手指,侧耳倾听,分辨那歌声里究竟藏着什么。
是某种与生俱来的苦楚,还是仅仅因为唱歌的人太年轻,以至于他尚未学会掩盖自己情绪的底色?
她难以推断。
每当那歌声响起,她练习的手指便会不自觉地放缓,七弦琴的音符被不可见的引力牵引,悄悄跟随陌生的旋律,直到教师轻咳提醒,她才慌忙收回心神。
她不知道唱歌的人面貌如何,只知道他叫做邓肯。
她不只一次想像,对方在唱完之后,是否也会隔着那堵墙,猜想隔壁弹琴的少女究竟是什么人。
每周有那么几个午后,两个素未谋面的少年人,在同一座建筑的两端,练习着各自的技艺,剑击、歌声与琴音在石墙的缝隙中偶然交汇,便各自散去。
薇瑟丝离开的时候,开始有意地放缓脚步。
她喜欢在混乱的声音交杂中寻找那一缕歌声,就像小时候她会在湍急的溪流旁伸手,捞取一片心仪的落花。
她对陌生男孩产生难以名状的期许。
祈愿世上真的存在这样的人,能将她在歌剧里感受过却无法言说的触动,用歌声准确无误地传递。
她同时也感到遗憾,一位有歌唱才能的孩子,却日日耗费心力在练习击剑,彷佛命运的玩笑与天大的浪费。
后来她总算看见了,那位有着焰火般俊秀外貌的黑发男孩,站在场边挨父亲的打。
没人知道美好的事物会在什么时候、为了什么原因停下,对薇瑟丝来说,又或者对小小年纪的邓肯来说,这就是停下的那一天。
从此没有歌声飘扬。
不过这些往事,包括那种期望,薇瑟丝从来没有跟邓肯提及。
邓肯离那条道路太远了。
他的才能,极其美妙的歌喉至今仍在他说话的音色中若隐若现,仅凭些许才能,并不足以支撑一个人成为真正的歌者。
于是邓肯最后把精力转移到父亲认为实用的技能上。
剑术、骑术、骑士团里人际关系的周旋,与歌唱毫无关系。
薇瑟丝想,这样的结束,对于任何曾对歌唱怀有兴趣的人来说,都是不幸的。
更不幸的是,邓肯本人不再觉得这是一种不幸。
人对于失去的梦想,往往比旁观者想像的更加健忘。
后来邓肯自己提起,父亲并不认同他对音乐的兴趣。
邓肯父亲是郡里最早一批靠供应王室建材发家的商人,从一个赶着骡车挨村兜售铁钉的小贩,一步一步将自己砌进体面的阶层。
这样的人对世界有一套清晰而冷酷的分类法。
权力有用,金钱有用,而歌声是无用的。
他唯一的儿子必须正确的开拓未来。
邓肯的母亲年岁已长才生下他。
他是母亲捧在掌心里的渴望,父亲对他的期待远比母亲来得沉重。
他频繁地视察儿子是否朝着他所希冀的方向成长。
当他听见邓肯在休息时间唱歌,他的脸色便阴沉下来,眼神有着雷霆的愤怒。
邓肯曾经努力地想要按父亲的安排成长。
他练习算术,虽然数字在他眼前飘忽不定。
他理解合约条文,虽然文绉绉的句子会令他打呵欠。
由于成效不佳,便将笔换成剑,往骑士之路努力,这尚且在父亲容许范围内。
邓肯发现自己身上展现出的天赋,全是父亲不甚重视的。
本质上的不吻合。
无论耗费多大的力气,都只会磨损双方的耐性。
邓肯毫无疑问敬爱他,儿子对父亲容易生出一种与生俱来、即使被践踏也不会完全消失的爱。
同时厌烦着他。
邓肯提及少年时期,父亲如何因为他在玩伴面前唱了几首歌而当众揍他,耳光落在他的口鼻上,他被打得齿缝满是鲜血。
那之后没有人敢再叫他唱一首歌来听听。
他的歌声从此被关在身体里面,被剪去翅膀,在肋笼里扑腾,再也找不到出口。
直到他拜入那位收费昂贵的剑术教师门下,远离了父亲严苛的管教,压抑的情形才发生转变,朝着另一个极端而去。
他变得张扬,喧哗,需要不断地证明自己的存在,他在黑暗的山洞待得太久,骤然见到阳光之后,便无法停止地在光里拔足狂奔。
邓肯喜欢向薇瑟丝谈及歌唱时的愉快,眉飞色舞地告诉她,自己歌唱时连路人都会驻足倾听,有人会从马车上探出头来,为了找出歌声的来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孩子气的得意,彷佛众人的倾慕可以填补他童年所缺失的一切。
薇瑟丝曾经是路人中的一位。
是的,她想起来了。
在那条通往钟楼的青苔小径,她听过动人的年轻歌声。
她记得自己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树的阴影里,听了很久。
那歌声里有一种离情依依的痛苦,让她无法移动脚步,像一名痴情的狼注视难以企及的月亮。
原来两人在不曾相识的时候就曾经擦肩而过。
她曾经是他的听众,而他对此毫不知情。
如今的邓肯活在骑士团的规章与贵族社交的夹缝之中,不属于歌声的世界,世界对他而言始终是别人的。
后来她意识到,他并不是一个能活在当下的人。
他对过往抱有极大的依恋,因为它们不会再受外力或他人的意志改变。
他能在记忆的废墟中随意攫取碎片,并将它们重塑成为他所需要的那种故事。
这是一种自我囚禁。
邓肯向她抱怨过,不知为什么父亲一定要他割舍歌唱的兴趣。
他曾经猜想该不会某个歌女伤了父亲的心,所以派了人去跟踪过父亲,想知道让歌声在父亲眼中变成禁忌的原因。
然而他什么也没找到,父亲不过是个老实的生意人,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你希望父亲不要约束你的兴趣,薇瑟丝说,那同样,你也不该过度干涉他的隐私。邓肯对她的建议不以为意。
邓肯父亲在工地巡视时遭遇建材倾倒的意外,再没有醒过来。
那座由木材、石料构成的山丘,忽然之间垮了下来,压在曾经像山一样,将压力放在邓肯肩头的男人身上。
命运有时粗暴得令人无法直视。
尽管父子间有诸多不合,邓肯仍十分难过,近半年的时间,邓肯对薇瑟丝避而不见。
他不回信,不赴约,不出现在任何他们曾经共同出现的地方。
把自己关在骑士团的宿舍里,或骑着那匹黑马独自在荒野中狂奔,马匹口吐白沫才肯停下来。
直到他把情绪处理好,才颓丧地出现在她面前。
那之后他对她的占有欲就更加膨胀了。
他需要更多的爱来填补新出现的缺口。
薇瑟丝与邓肯多在白天见面,趁里欧忙于领地事务,巡视佃农的收成,或出席领主会议的时候。
薇瑟丝有时会去旧日学习音乐的钟楼附近,寻找尚算干净的小旅店。
旅店老板娘认得邓肯,每次都把同一间房留给他们,房间窗户正对钟楼东翼的屋檐。
倚窗时,薇瑟丝能听到从钟楼传来的隐约琴声,几名学徒仍在附近练习击剑。
那些声音让她产生错觉,彷佛自己与邓肯又回到了不知烦恼为何物的年纪,隔着一堵从未真正隔开他们的墙,各自面对烦恼与快乐。
窗外那棵树聚满翠绿的叶瓣,阳光照上去,便有繁烁碎琐的反光,像无数镜子碎片在风中摇晃。
她意识到,每一次密会,她都来得略迟。
邓肯经常是等待的那方,楼下靠着门框等,或者坐在二楼窗台,远远看见她的马车驶近,瞳眸便浮起只有她才能读懂的、混合焦虑与解脱的表情。
尽管论时间的宽裕,邓肯远不如她。
等待的那个人,总是他。
薇瑟丝在邓肯的刻意冷落之后,重新接纳他的归来,邓肯对此歉疚又感谢。
那种情感覆在他们关系的表层。
邓肯对薇瑟丝仍愿意将珍贵的手交托在他的掌中,感到极其庆幸。
庆幸渗透到性爱里,每次开端邓肯总是显得谨慎,带着深植于心的惶恐。
害怕被拒绝,担心自己索取太多,然后,在她点头之后,那种谨慎迅速转换为无尽的焦渴。
薇瑟丝的反应比较内敛。在高潮时也一样。
她很安静,在邓肯的怀里颤抖,手指蜷曲在他背后的肌肉上,表情哀冷。
她认为那是里欧的缘故。
里欧过早地毁了她的体验。
在这里并不指里欧毁了她在肉体上感受愉悦的能力。
里欧毁掉的,是她将肌肤相亲与快乐联系在一起的能力。
任何亲昵偎拥的举动,在她尚未理解它们的含义之前,就已经在另一处场景中提前发生过了,只差没有越过最后的线。
里欧不曾吻过她的唇,亦不曾深深地闯入她的肉身。
可其他的,比如在黑夜与泪水中绝望相拥,比如让彼此身体发出浓浓的、属于欲望的气味,都已经在兄妹俩的卧房中反复发生。
她甚至没办法将原因推给好奇。
里欧不是那样的人。
他绝非因为好奇而碰触她。
就像他不是因为好奇,才留在充满囚禁与死亡气息的主卧室里抚摸妹妹的阴毛。
在被里欧磨蹭的过程中,薇瑟丝的一切是完全紧绷的,从发丝到指甲,从乳尖到阴蒂。
极其羞耻,亦极其恐怖。
她总觉得在父母的房间里,母亲的幽灵仍在某个角落瞪视着他们,手中持着即将闷死她的枕头,瞪视她无耻的毛孔中不由自主分泌出的香汗。
用牙齿咬断手腕血管的女人,被父亲用镣铐锁在床上的女人,她微微外凸且充满血丝的眼睛,薇瑟丝恶梦中的那双眼睛,从未离开过这间房间。
这种想像令薇瑟丝筋疲力竭。
里欧对她的爱抚,让她背负着透明的、比石头更沉重的灵柩,呼吸艰难。
所以在与邓肯拥抱的时候,无论对方如何与她亲密,她也就没有那么紧张了。
里欧在她身体里埋下的那根弦,被调得太紧,以至于邓肯的触碰反倒让它松弛下来。
实际的发生过程对薇瑟丝而言,不过是将已经拆开缎带的礼盒揭开,一切最惊心动魄的部分,都已经预演过了。
性爱也好,其他也好,对她而言,最甜蜜的部分不在于合而为一。
她最最喜爱的,是邓肯渴望她,而且想尽办法要她。
那种被捧在手中的感觉,自己的存在对另一个人而言举足轻重的感觉,令她飘飘然,彷佛以脚尖在滑行。
于是在过程中,她总是悯柔地配合邓肯。
她会让自己的喘息配合邓肯的节奏,在适当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呻吟,用手指拂过英俊的脸颊,安抚如此寂寞的野兽。
薇瑟丝给出的反应,一半是她认为邓肯需要的。
然而每次结束之后,她还是会产生那种置身水中的透明恍惚。
像她曾经在迷蒙中幻觉的那些水母,肢体柔软,轮廓模糊,在海流中无声漂浮。
既不想挣扎,也无法下沉。
快乐与痛苦失去界线,成为同一种透明的液体,她被浸泡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