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宁看我那副傻样,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她朝旁边那张空着的小几案扬了扬下巴。
“那边有笔墨。”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果然,一张紫檀木小几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连镇纸都是上好的和田玉,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看样子,是早就给我准备好了。
我心里一热,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准备大展拳脚。
可一到了几案前,我就怂了。
那支笔,笔杆是象牙雕的,笔锋聚拢,一看就不是凡品。这要是给我写秃了,把我卖了也赔不起啊。
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脑子里飞速盘算。
不能用,绝对不能用。
有了!
我嘿嘿一笑,在身上摸索起来。片刻后,我掏出了一根灰扑扑的羽毛,还有一把不知道从哪个太监那里顺来的小刀。
这鹅毛,还是我之前养病时,从御膳房讨来的。我闲着没事,照着记忆里羽毛笔的样子,削出了笔尖。
我当着洛宁的面,用小刀又把笔尖刮了刮,修得更尖锐了些,然后往砚台里一蘸。
完美。
我抬起头,想看看洛宁的反应,却发现她已经低下头去看她的奏折了,仿佛对我这番操作毫不在意。
也好。
我坐下来,将宣纸铺开。
这方案,是我在这个世界立足的第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基石,必须做到最好。
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都抛出脑后,很快便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我和眼前的纸笔。
“南方花木移植北地之困,其要有三:土、光、湿。”
“其一,土。南方土质多偏酸,北方则多为碱。可用腐熟松针、硫磺粉或矾肥水调之。判断标准:取土样浸水,以紫甘蓝汁液滴之,色偏红则为酸,偏蓝则为碱……”
“其二,光。暖房之弊,在于窗小纸厚。臣建议,南墙尽开为窗,高一丈,宽六尺。窗纸,下下选为薄油纸,中选为磨砂云母片,上选为水晶磨片。云母片厚度不应超过一分,以透光而不易碎为佳……”
“其三,湿。地上泼水,易生泥泞,且稍纵即逝。当效仿南方水乡之景。可在暖房内沿墙角开凿浅沟,引活水入内,周而复始。或置大水缸若干,缸内植睡莲、养锦鲤,既可增湿,亦成一景……”
我的笔尖在纸上飞速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写到暖房改造时,光靠文字已经不够了。
我放下笔,又从怀里掏出个宝贝——一个巴掌长的木制书签。
这书签是我跟王一打牌赢来的,本来平平无奇,后来我在宫里偶然碰到一个给宫女量体裁衣的裁缝,灵机一动,借他的骨尺,在这书签上刻下了精细的刻度。
此刻,这玩意儿就是我的尺子。
我用它比着,在纸上画出了一个暖房的剖面图。
窗户的位置,水缸的摆放,花架的距离,甚至连通风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部分,都用最简单的线条和数字,构筑出一个逻辑严谨的微缩世界。
等我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和书签时,才惊觉后背已经微微出汗。
御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我看着眼前这份凝聚了我全部心血的方案,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我像一只叼回了飞盘,摇着尾巴等待主人夸奖的大狗,捧着我的“杰作”,颠儿颠儿地跑到洛宁的龙案前。
“陛下,奴才……写好了。”
我把几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恭敬地递了过去,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就差把“快夸我”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洛宁视角)
我看着艾科捧着那几张纸,像献宝一样凑到我面前,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心中有些好笑。
这个家伙,根本就忘了要隐藏自己来自异世界的痕迹。
或者说,在他心里,这些“小聪明”根本就不算什么值得隐藏的秘密。
我接过那几张纸。
他写出来的字,没有风骨,没有气韵。
它们方方正正,一板一眼,像是用模子刻出来的。每个字的大小都差不多,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里面的内容逻辑清晰,叙述严谨,而且通俗易懂到就算是一个完全不懂花草的外行,也能看明白七八分。
从土壤的酸碱度调节,到用紫甘蓝汁这种随处可见的东西做测试剂。
从暖房的采光,到用云母片做窗户,甚至还给出了具体的厚度标准。
还有那个所谓的示意图,用一种带着刻度的木片画出来的,线条笔直,比例精确,将一个复杂的建筑结构,解构得明明白白。
我不得不承认,艾科的受教育程度,比我预想中高得多。
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是一个我从未接触过的,充满了逻辑、数字和实用主义的全新知识体系。
不过……
我看着那份方案,也看出了他的极限。
方案虽然详尽,但不够深入。
比如,他说用硫磺粉可以调酸,却没有说用量和配比。他说云母片要薄,却没有说如何才能将云母打磨得如此均匀。
我能感觉到,他写到这些地方时,有过片刻的停顿。他像是在脑海中搜索更深层的信息,却最终一无所获,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方向。
不过,已经够用了。
御花园那个主管也不是真的废物,有了这份堪称“傻瓜式教程”的方案指引,再加上他几十年的经验,若是还养不活那些花,他就可以直接卷铺盖滚蛋了。
艾科的价值,已经初步得到了证明。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求表扬”的脸,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绝妙的念头。
一个……奖励他的念头。
他既然要当我的秘密武器,总不能一直用那根寒酸的羽毛写字吧?
我放下方案,对他勾了勾手指。
“过来。”
他立刻凑了过来,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到朕面前来。”我命令道。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横亘在我俩之间的那两座“圣山”。
它们被两具特制的紫檀木托架支撑着,即便我坐着,也像两堵柔软的墙,将我与世界隔开。
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的兴奋光芒。
他小心翼翼地绕到一侧,轻轻推动那沉重的木托。木托底部装着滚轮,移动起来倒也顺滑。
他将两座山峰分开了一道约莫两尺宽的缝隙,刚好能容纳他一个人。
然后,他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袍,在那道缝隙里,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
这个位置很奇妙。
他背对着我,却又被我的身体半包围着。只要我一低头,就能看到他毛茸茸的头顶。
我俯下身,从他身后环抱住他。
(艾科视角)
卧槽。
卧槽!卧槽!卧槽!
我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所有的思维都化作了这两个字的无限循环。
发生了什么?
她……她从后面抱住了我?
一股温热柔软的触感从我的后背传来,瞬间蔓延至全身。
那不是一种沉重的压迫,因为绝大部分的重量都被托架承担了。那是一种……包围。一种被全世界最柔软、最温暖的云朵彻底包裹的感觉。
我的整个后背,我的后脑勺,都深陷在那惊心动魄的弧度里。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
“拿起笔。”
她的声音就在我的耳边响起,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温热的气息吹拂在我的耳廓上,激起一阵战栗。
我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伸出手,握住了那支象牙毛笔。
我的手在抖。
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下一秒,一只冰凉细腻的手覆盖了上来,将我的手完全包裹。
她的左手则轻轻按住了我的左肩,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又像是在防止我因为过度紧张而逃跑。
“手腕要用力,不是手指……”
她在我耳边低语,声音暧昧得像是情人的呢喃。
她的身体又向前倾了倾,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侧脸。一股混合着奶香和淡淡檀香的气味,霸道地钻进我的鼻腔,彻底摧毁了我最后一道防线。
救命啊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这他妈就是天堂啊!
我的内心有两个小人在疯狂打架,一个在尖叫着拉响警报,另一个则在云端飘飘欲仙。
我能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一阵柔软的波浪,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
我根本无法思考,只能任由她操控着我的手,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画下一道墨痕。
那是一道横。
简单,却又仿佛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你抖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很满意我此刻的窘态。
我抖什么?
大姐,你心里没点数吗?
换你被两座六十斤重的山夹着,后面还有个女皇帝贴身教学,你抖不抖?
我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去控制自己身体的本能反应,生怕一丁点的失态,就会打破这梦幻到不真实的时刻。
我的脸一定红得像猴屁股。
我甚至不敢呼吸,憋得自己头晕眼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个瞬间,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就在我感觉自己体内的洪荒之力快要冲破天灵盖的时候,身后的压力忽然一松。
她退回去了。
“今日就到这吧。”
洛宁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和威严,仿佛刚才那个在我耳边低语的女人只是我的幻觉。
“你的心思,不在笔上。”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证明了她刚才绝对是故意的。
这个女人,是个魔鬼!
一个让人心甘情愿坠入地狱的魔鬼!
“张三!”她忽然开口唤道。
殿门被推开,张三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出现在门口。
魔咒被打破了。
我一个激灵,瞬间从刚才那种魂不附体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我手脚麻利地从那道“天堂之门”里退了出来,飞快地将两个紫檀木托架恢复原位,然后站到我专属的右侧位置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沓。
我又变回了那个专业的、毫无感情的首席乳仆——艾科。
张三走到左边,和我一起,一人一边,用肩膀和手臂稳稳地托住那两座沉甸甸的“圣山”。
随着我们的动作,洛宁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去凤仪宫。”她淡淡地吩咐道。
“是。”我们齐声应道。
我们迈着沉稳而协调的步伐,支撑着她向殿外走去。
我目不斜视,表情严肃,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后背依旧滚烫,我的手心还在出汗,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醉人的香气。
我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张三。
他还是那副死人脸,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不仅仅是一次心血来潮的教习。
那是一次驯服,一次盖章。
是她用一种最直接、最暧昧的方式,在我的身上,烙下了属于她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