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阿布苏醒

第二天清晨,漂泊者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

他的第一感觉是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熬了一整夜的虚脱感,像被人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抽干了一样。

腰很酸,手臂发麻,左肩下面压着一团温热的重量。他轻轻偏过头。

爱弥斯缩在他怀里。

粉色的长发铺了他一手臂,发尾散在床上,有几绺还搭在他胸口。

她的脑袋枕着他的肩窝,呼吸很轻,一下一下地吹在他锁骨上。

眼皮闭着,睫毛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金色。嘴唇微微嘟着,像睡着之前还在吃什么东西。

整具身体光溜溜地紧贴着他,一条胳膊缠着他的腰,一条腿压着他的大腿。

她睡得极其沉,昨晚不知从什么时候才终于没了力气。

漂泊者看着她的脸,安静地叹了口气。

爱弥斯在睡梦中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漂泊者没动。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缓缓将呼吸放平,准备等她再睡一会儿才起来。

可正当他的意识开始慢慢回笼,想着今天还要不要去上课时,右手的手背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是一阵极轻微的热。

十字星状的声痕在他的手背上亮了起来。

接着整道声痕都开始发烫,光从裂缝里一点点溢出来,最终在一阵轻微的、只有他能听见的细响中,一个金色的小家伙从里面钻了出来。

阿布。

那小家伙刚从声痕里挤出来,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个趔趄,像刚睡醒时没找到平衡一样。

它摇摇晃晃地飘了两圈,最后停在漂泊者脸前方不到半尺的地方,大脑袋上的两只小角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然后它猛地清醒过来,像是突然加载完了所有数据一样,整个身体都绷直了。

它看到漂泊者了。

“漂泊者!”

阿布“嗖”地扑了上去,撞在漂泊者的左脸上,两只小短手扒着他的脸颊,脑袋在他脸上猛蹭。

“你没事吧?!我们现在在哪儿?爱弥斯呢?我是不是睡了很久?阿列夫一打完没有?大家怎么样了?你有没有哪里受伤?不对你现在的身体怎么这么虚弱,我都能感觉到你的频率乱成什么样子了!你怎么比普通人都不如啊?”

它连珠炮似的问题全砸在他脸上。

漂泊者被它那一下扑得有些哭笑不得,眼睛都被它的大脑袋挡了一半。

他用左手把阿布从脸上轻轻拽下来,声音里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昨晚留下的疲惫。

“我们没事。成功了。”

他低声说,像是在对阿布说,也像是在对怀里还在睡的人说,“阿列夫一已经解决了。爱弥斯……也带回来了。”

阿布被拎在半空,大脑袋歪了一下,像是在飞快地消化这些信息。

过了两秒,它的小嘴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尾巴一样的小身子竖直晃了晃。

“那太好了!”它先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皱起脸,低下头去盯着漂泊者被子里露出的半截手臂,“可是你的身体……怎么搞成这样。你的频率跟被吸光了一样,我这一觉睡得怕不是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了……难怪我这次睡得那么死。”

话音刚落下,阿布就精神十足的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胸上,挺胸叉腰,啪的一声脆响。

“不过,现在我醒啦!”

它的两道小眉毛竖起来,一脸“有我在你别怕”的骄傲劲儿,“我会多吃点频率帮你恢复身体!你之前去哪儿我就算还没搞清楚,但有我阿布在,至少不会让你继续这么虚下去!有什么事,我罩着你!”

漂泊者看着阿布那副神气样,忍不住笑了一声。他用指头轻轻挠了挠阿布脑袋上那撮软乎乎的绒毛,声音很轻,却认真:

“那以后就辛苦你了,阿布。”

阿布眯起眼睛,像只被挠到舒服处的猫,整张脸都软下来。

它的身体往漂泊者的手心里靠了靠,喉咙里发出一串只有它自己能发出来的、心满意足的小声响。

就在阿布正享受着久违的抚摸时,被子里突然伸出来一条修长白皙的胳膊。

它绕过漂泊者的腰,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占有欲极强的力度,把他往自己这边又拖了一点。

接着,一颗粉色的脑袋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头发有点乱,头顶的角状头饰早已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爱弥斯闭着眼睛,嘴里咕哝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梦话,然后把脸埋进漂泊者的胸口。

空气忽然凝固。

阿布僵住了。

那只还搁在漂泊者手心上的小身子,像被这个画面整个冻住了。

它的嘴巴慢慢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两只眼睛瞪得像是要从大脑袋里蹦出来。

它的视线在漂泊者的脸、爱弥斯的脸、被窝下面爱弥斯露出的半截肩膀、以及漂泊者同样光裸的胸膛之间飞快地来回扫。

扫了三四遍,它终于发出了一个细细的、结结巴巴的声音:

“她、她不是爱弥斯吗?你你你你们——你和她——”

它看看漂泊者,又看看爱弥斯,再看看被褥,像被什么巨大的真相砸中了天灵盖。

最后它两只小手“啪”地捂在脸上,指缝大张,嘴巴张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那表情,像极了某个被后世称为“呐喊”的名场面。

“你、你和她睡一起?还不穿衣服——?!”

它又把手拿开,重新确认了一眼。

被子里爱弥斯的腿还搭在漂泊者身上,她没穿衣服这件事已经不需要再确认了。

阿布的身体在原地用力地颤了两下,像是系统过载,差点从空中掉下去。

“在我沉睡的日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啊啊啊——!”

它的惨叫在卧室里弹了两圈,爱弥斯被吵得皱了皱鼻子,往漂泊者怀里缩得更深了一点。

漂泊者举起双手,试图让阿布冷静。他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一瞬的神情很复杂——有无奈,有尴尬,也有一点点“这事儿说来话长”的窘迫。

“这个……说来话长。”

“那就把长话短说!”阿布飞过来,整个身子几乎比刚才大了一圈,小短手扒着漂泊者的脸颊,把脸都挤得变形了,“快说!我快被急死了!”

漂泊者伸出一根手指,把阿布从自己脸上小心地摘下来,语气尽力平稳:

“你先小点声,她昨晚很晚才睡。”

阿布不服气地鼓起两颊,但确实把声音压下来了。

它抱着胳膊,身子往后仰,一副“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的架势,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准备接收一切信息。

十几分钟后。

在爱弥斯尚未完全醒来、偶尔还会发出几声迷迷糊糊的梦呓声中,漂泊者把阿布沉睡之后发生的事,拣最重要、最关键的部分,尽量用最简洁的语句说了一遍。

越说,阿布的神情就越复杂。

等漂泊者说完最后一句——也就是爱弥斯主动破开他所有防线、而他终于做出回应的那段——阿布已经从他肩膀上滑了下来,改成趴在他脑袋上,像一坨被晒软的橡皮泥。

“所以,”它趴在他的脑袋上,一只小短手戳了戳他的脑门,“你这个榆木脑袋,终于开窍了?”

漂泊者张了张嘴,想反驳,又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香的爱弥斯,最后只能低声回了一句:

“我的情商……应该还没低到那个地步。”

“啧,谁知道呢。”

阿布撇了撇嘴,尾巴甩了两下。

但阿布没有继续怼他。

作为与漂泊者共生的声骸,也是在漫长旅途中始终没有离开他的伙伴,它比任何人都清楚漂泊者是什么样的人。

他当然不是情商低。

他比谁都懂人心,比谁都明白那些看向他的目光里藏着什么。

只是他肩上压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他没有余裕,也没有勇气,去接住任何一份同样沉重的感情。

那些人——今汐、长离、珂莱塔……每一个都是在这条路上与他并肩走过的、独一无二的人。

她们有的从高处眺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有的把想说的话藏进一首歌里,有的笑着送他离开,说“下次见面,我会变得更强”。

她们都明白,漂泊者身上还有未竟之事,而她们自己也有不能抛弃的职责,于是所有的“如果”都被压了下来,变成了祝福,变成了信物,变成了深夜时独自拿出来看一会儿的沉默。

但爱弥斯不一样。

她的世界,是从他把她从那片冰湖里捞出来的那一刻开始,才真正亮起来的。

漂泊者爱着这个世界,所以她才愿意学着他的样子,去爱这个世界。

她所有的善恶观、所有的坚持、所有关于“未来”的想象,都是从他身上借过来。

对爱弥斯来说,漂泊者从来就不只是一个需要感谢的恩人。

他是她整个世界的根基。

正因如此,她不需要顾虑,也不需要伪装。

别人可以为了大局退让,她不会。

别人可以把感情埋在心里埋一辈子,她不会。

因为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从来就是漂泊者,这件事排在任何东西前面。

所以这一次,她赢了。

她没有让漂泊者再一个人把所有东西扛起来,也没有再允许他用“责任”当借口把她推开。

她把他按在自己怀里,用最笨也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你也有权被爱。

这其实是好事。

阿布很清楚。

只是它的小脑袋里很快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画面里是旅途中的那些女孩子们,一个一个站在不同地方,手里拿着各式各样、或贵重或朴素、却都带着相同含义的定情信物。

然后画面一转,就是她们知道漂泊者已经“被人摘走了”之后的表情。

阿布的小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那幅画面太可怕了。

它扭头看向正低头把爱弥斯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的漂泊者,眼神从嫌弃,慢慢变成了一种看将死之人的怜悯。

“抱歉啦,漂泊者。”

阿布无声地在心里嘟囔,两条小短爪合十,摆出一副提前超度他的架势。

“本布只是一只声骸,这种问题只能帮到这里。你啊——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