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宇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将跟林妍父母的饭局定在了白金湾。
五层楼的白金湾位于城西滨江第一排,正对着离江第一个湾口,前方没有任何遮挡,放眼望去尽是天水延绵的秀丽景色,而隔江不远处,云鼎和澜境两大滨江豪宅新贵俨然伫立在都市丛林之中。
白茶香薰的味道温温软软地铺满了整个白金湾顶层的江景包间,淡淡的,不浓烈。
一整面落地钢化玻璃墙直面宽阔的江面,完整的把眼前的江景框成一幅流动的长卷。
夕阳缓缓向着西岸成片高层楼宇连起的天际线后方坠落,赤金橙黄的颜色层层叠叠铺洒在宽阔的江面上,任由滔滔江水卷起浪纹,将漫天的霞光揉碎成细碎的星芒随着水波起起伏伏,顺着江水向下游滚滚而去。
包厢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深棕色实木圆桌,配套一圈高靠背软皮座椅,皮质细腻,泛着哑光的光泽。
桌面上餐盘、酒具、银筷摆放得一丝不苟,预留出四人的座位。
周末晚高峰的车流在中山道上川流不息,距离约定的六点还有半小时不到,萧宇站在窗前,望着江面上几艘观光游船正慢悠悠地巡航。
他从小就爱站在江畔,迎着江风呼呼,看着江水绵绵,平静不息的奔流向前,从不肯为谁停留。
有时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不说话,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想些什么。
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罢。
即便是在一群人中,他似乎也是那个最闲又最静的人。
“看什么呢?”
耳畔响起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他侧过脸,笑了笑。
玻璃上,曾经的那个少年,眼中依旧天真,只是眼角在岁月里也悄然刻上了细纹。
他刚想回答,可发现身后却无一人。
“没看什么。”
回答荡回心间,竟有了回应。
“那就往前走走吧。”
那个声音变得俏皮,像是建议。
眼前的身影撕扯扭曲,越拉越长,模糊到看不清脸,离得越来越远。
整个包厢只有空调出风口若有若无的低吟着,安静得近乎肃穆。
萧宇脱下深灰色西装,指尖轻挲过薄薄的面料,随意的搭在靠窗边的椅背上,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深深呼出一口气,抬手扯了扯脖颈处的领带,往下松开半寸,缓解胸口的几分憋闷。
“服务生。”
门外侯着的服务员应声而入。
“您好,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
“一壶熟普,茶汤沏浓一点。一壶温的菊花茶。”
林妍前几天就跟他交过底,父亲林海生偏爱醇厚的熟普洱;母亲沈美珊则喜爱清雅,喝不了浓茶。
萧宇记得清楚,绝不会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掉分。
“再来一壶,桂花龙井。”
交代完茶水,服务员退了出去,包厢重新回归安静。
萧宇踱步走到落地窗边,一只手揣进西裤裤袋,另一只手的指腹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表面。
“萧桂花呀,萧桂花,你怎么就那么喜欢桂花,喝个龙井还不够,还要加桂花。”
那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
“我是秋天生的,自然喜欢桂花。”
那一年,他是这么回答的。
窗外,江边步道,一个小女孩正调皮的迈着大步,大开大合。
“切,狡辩,强词夺理你反正第一名。”
那一年,她也是这样。
外面的落日还在持续下沉,霞光一点点被暮色吞没,江面上的游船慢慢多了起来。
“喂,你现在是不是很紧张?”
那轻轻柔柔的声音绕到萧宇另一侧,却满是八卦的味道。
“跟我说说呗,咱俩谁跟谁呀?”
萧宇眼底泛起凌厉,强行镇压下心中翻涌起的阵阵悸恸。
他明白今天这顿饭,两道难题横在面前,绕不开也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
一是,澜境的房子。
他的初衷很纯粹,希望跟林妍一辈子,可这个时代的承诺和永远又太轻。
这套房子就是自己送给林妍的一个保障或者说给到林家的聘礼。
即便自己未来发生什么变故,作为林妍的婚前财产,她也能独立拥有一处完全属于自己的安身之所,不必为居所而难,也不必看他人脸色生活。
退一万步说,哪怕林妍卖掉澜境的房子,只要不挥霍,也足够她无忧无虑过一辈子了。
可成年人的世界从来不是只看初心。
在为人父母的视角里,抛开贪念不谈,这价值不菲的房子无条件只写女儿的名字,这件事本身就很反常,让人觉着别有所图,或是某种捆绑感情的枷锁,很难消除长辈们的顾虑。
这姑且不算。
可第二点才是最难的。
萧宇站在玻璃窗前,望着滔滔奔流的江水,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明得跟镜子般一样清楚。
从认识林妍开始,只要自己走到这一步,就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他预想过提问,预想过质疑,也预想过饭局上会出现的种种局面,但在一个个日升月落下的一次次推演后,他却始终找不到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
或许,因为他自己本身的存在,就已经决定了这件事不可能有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
年少时,他不懂,也不信。
现在,他反倒是都明白了。
走廊外面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混杂着服务员热情的迎宾,打断了萧宇的思绪。
“喂,他们来了,我先溜咯~”
那声音一瞬间消散在包厢里,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萧宇即时转过身,眉头舒展开来,心底的思虑先放在一边,脸上浮起一层得体克制的笑容。
走廊里铺着深色实木地板,米灰色纹理的墙上零星挂着几幅江景抽象版画,墙边嵌着柔和的地脚氛围灯,一路漫出暖融融的微光。
转角处立着的那只瘦高青瓷花器,只简单插几枝干花,简约低调。
“你跟他平时都来这种地方吃饭?”
沈美珊审视着环境,压低声音,可话里仍透着一股严厉的责备。
“哪有,我们就吃些小店,还有路边摊。”
林妍听得懂母亲的意思,可心里着实委屈。
“我哪知道,他订了的是这种…”
“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沈美珊喋喋不休,看了眼一旁不说话的林海生,又切回林妍身上。
“房子写你的名字,你也不知道。”
“有天把你卖了,看你知不知道。”
“妈…”
林妍心里向着萧宇,又不愿跟母亲在此刻此间争辩,只好轻声撒娇,赶紧朝父亲做了个无奈的鬼脸,寻求解救。
林海生知道妻子只是紧张,但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用话点她一下。
“好了,好了,什么场合。”
一句话,引火烧身,换来沈美珊一顿白眼。
门被推开,林妍走在最前面,先瑟瑟的把脑袋探了进来,生怕是进错了尴尬,看见萧宇站着,这才放胆走了进去,身后跟着林海生与沈美珊,三个人身上还带着一点残留的晚风与凉意。
“萧宇。”
自己男友在场,林妍心里一阵欣喜,心也瞬间定了下来。
要不是父母还跟在身后,她现在就想跑过去,拉起萧宇的手,挽着他胳膊。
反正第一次也给了他,还不戴套,射在里面,又给他口交,甚至还放在嘴里。
那些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还谈什么狗屁矜持,都见鬼去吧!
跟在后面的林海生和沈美珊,早一眼看出来女儿踏进了门,那魂就不听使唤的飘了过去。
“叔叔阿姨好,快请进。”
一米八多的萧宇身形挺拔,肩宽腰窄,匀称而不夸张壮硕,整体线条收敛利落。
用林妍跟陆奕莎的话说,就是标准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林海生跟沈美珊两人只见得他鼻梁高挺,肤色干净,剑眉星目,瞳色深邃,冷静的眼神里收着所有情绪,一头清爽的美式前刺,两侧鬓角修剪得干净利落,真人比照片上生得更为俊俏。
只是那张偏秀气了些的小嘴,薄唇淡色间,隐隐带着几分疏离感。
身上那件白色纯棉衬衫的领口熨帖平整,不见半分褶皱,配着深炭灰的暗纹哑光领带。
剪裁合身的西裤,大概率是成衣定制,裤脚恰好垂落在鞋口。
脚上一双黑色牛津皮鞋,擦拭得一尘不染。
萧宇态度谦和有礼,林海生夫妇又见他手腕,脖颈空空荡荡,浑身上下竟没有一处饰品,不禁多生出几分好感。
“小萧,不好意思让你等了。”
林海生一开口,先让了萧宇半分,脸上带着中年男人温和宽厚的笑容。
他身上穿着一件平整的藏青色衬衫,最上方领口扣子解开,没有领带,外搭一件黑色薄款休闲夹克,身材微敦宽厚,带着一点中年发福的肚子。
下身是宽松舒适的黑色棉质西裤,配着双黑色软底休闲皮鞋。
手腕处戴着一块佩戴多年的手表,萧宇没能认出品牌和款型。
“晚高峰有点堵车。”
林妍努起嘴,带着歉意,甜甜的接过了父亲的话。
她今天穿了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白色圆领T恤,外搭着件版型宽松落肩的豆绿色短款外套,袖口随意挽起,浅浅的颜色,简约干净,青春气息十足,毫无拘束感。
下身配一条垂坠感很好的米杏色长款百褶半身裙,细密的竖向褶裥顺着裙摆自然垂落到小腿位置,色调温柔素雅。
脚上仍是那双萧宇喜欢的斯凯奇跑鞋,休闲又温婉,松弛不刻意。
一头长发自然散落,脸上化了淡淡的底妆,浅浅描了下眉毛,点了些许裸色唇彩,整个人显得清亮精神。
“没,是我来早了,应该去接你们的。”
萧宇望着她,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温柔。
沈美珊背脊挺得笔直,是多年来身为教导主任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在学生面前,站坐都得端得规整。
一身香芋灰西装,面料带有细腻的哑光织物质感,版型利落合身,线条柔和,圆领设计尤显温婉,大大削弱了常年积累下来的锋利气质。
领口处露出白色的缎面内搭,比林妍更为丰满硕大的胸部撑着莹润且附着柔和光泽的面料,化去几分性感,多出几分精致和含蓄。
跟西装同款成套的短裙刚好及膝,包裹着圆润的臀部,又衬得双腿丰腴修长,肤色连裤袜进一步修饰着腿型,配着灰色的高跟鞋,得体大方。
左胸别着一朵做工立体的米色大花胸针作为点缀,珠粒饱满的白色珍珠项链,耳垂坠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都与胸花色调呼应,更添一份仪式感。
手中握着的那只浅银灰提花纹理手包,还是前些年四十岁生日,林海生送她的礼物,包身布满暗纹菱格肌理,质感高级,和西装套裙的色调统一。
无名指上的细款素圈戒指,低调不张扬,跟丈夫指间的男戒遥相呼应,一看就是成双成对,恩爱有加。
那副金边细框眼镜下目光锐利,时时刻刻带着审视权衡的意味,眼角飘着几道浅浅细纹,就着淡而精致的妆容。
一头黑色的大波浪,柔和微卷,打理得一丝不苟,估摸着还去哪家美发店特意加工了一下。
刚在门外还疾言厉色的沈美珊,这会儿反倒是一言不发,跟在丈夫身后。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包厢,从装修档次,桌上的餐具,再落到萧宇的身上,从头到脚,每一个神态动作,都悄悄收进眼底。
萧宇甫一抬眼,正瞧见沈美珊盯着自己,眼底自是打量。
“叔叔,阿姨,随便坐。”
他顺其自然的抬手示意座位,分寸感拿捏得刚好。
相比林妍的松弛和未来岳父的老派,不刻意追求奢华的未来岳母,浑身上下的每一处,却都透着严谨的体面感。
如果不知道年龄,看上去也就三十五六的年纪,比自己也大不上几岁。
随便坐,其实哪有一点随便。
按照萧宇原先的设计,呈半圆弧摆放的四个座位,依次应当是自己,未来岳父,未来岳母,再是林妍。
这样的设计不仅便于跟同为男人的未来岳父交流,也方便趁兴陪着喝上几杯,还带着些许自我审判的味道。
毕竟,对于他们林家来说,自己现在还是外人。
他也知道,如果过不了这关。
自己就永远是外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林妍他们进来的时候,萧宇正站在窗前,身后是原本未来岳父的座位,可他还来不及移步,女友已经连蹦带跳的挨在了他右手侧原本自己的座位上。
而另一边,林海生把褪下的外套稳稳挂到侧边的落地衣架上后,又就近在萧宇原本设计中最左手侧的沈美珊的座位上,自顾自的坐下了。
于是,按照实际发生的情况,四个座位就依次成了林妍,萧宇,沈美珊和林海生。
随便坐,还真就成了随便。
沈美珊本没有觉得什么不妥,可当真站在萧宇这个未来女婿的身侧时,心里猝然升起一种敌对和不舍。
林妍是自己怀胎十月,踏过鬼门关,才从身上割下来的肉,而现在,这个陌生的男人正要从自己身边抢走养育了多年的女儿。
她言语克制,想着哪怕林妍能跟萧宇换个座位,别让自己这种锋芒相对的情绪那么直接,也就行了。
“林妍,你不坐过来?”
可林妍不这么想。
“爸跟你坐一起,我跟萧宇坐一起。”
萧宇是个明白人,立刻就听出未来岳母话里的意思了,生怕她还没坐下就心中不悦,这顿饭也吃不踏实,可自己又不好直接说,只得想着法子开口,旁敲侧击。
“妍妍,要不我跟你换换?”
这要是能换成,座次便成了自己,林妍,未来岳母和未来岳父,倒也符合萧宇的PlanB。
“干嘛,我妈会吃了你啊?”
林妍只觉着男朋友临阵倒戈是为了讨未来丈母娘开心,自己心里一别扭,索性一屁股坐下,还就不挪了。
萧宇没招,只怪自己事先没跟她商量好怎么分座位。
“小萧,真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这臭丫头从小给她爸惯坏了,没规没矩的。”
沈美珊能看见萧宇眼底对林妍的宠溺,可她着实不习惯萧宇嘴里一口一个妍妍的那般亲热,又不能当场发作,只好按住心里的气,做足场面上的功夫,先理了理裙摆入座,转眼瞪向身侧的丈夫。
林海生被她瞪得心里发冤,想着这又关自己什么事来着。
林妍虽然坐着,可紧绷的身体不自觉的微微摇晃,两只手撑着座椅,手指紧张地跟软皮坐垫绞抓在一起,手心透出层薄薄的汗渍,心里也不轻松。
这来的路上她就惴惴不安,自打上次母亲借着头疼回了房间后,一家人就没再讨论起过那房子的事,就怕父母今天将这件事摆上台面,最终把场面推向尴尬。
可是怕又有什么用?
他们今天本就是冲着了解萧宇来的,也一定会问房子的事。
她既理解萧宇对自己的心意,又明白父母这代人的处世逻辑。
一边是深爱自己的男友,一边是护佑自己的父母。
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盯着桌布发愣,被萧宇一眼看穿了内心的忐忑和惶恐。
“没事,我在。”
他唇瓣无声的微微翻动。
林妍将眼神越过萧宇,飞快瞟了一眼窗外,天边的晚霞正在一寸寸褪去鲜亮的色泽。
“叔叔,阿姨,你们看看吃些什么,这里的菜还不错。”
沈美珊翻开菜单,眼中一阵惊惧。
光是前几页普普通通的冷菜,价格就不便宜。
牛油果色拉118,老醋海蜇138,四喜烤麸108…
哪怕是自己在家信手拈来的拍黄瓜,到了白金湾,都要98。
再强压住心里的震撼,跳过海鲜和大菜,快速翻到时蔬页。
清炒豆苗148,香菇菜心168,上汤白菜178…
她佯装随意,将菜单翻来翻去,这里的价格不仅刺眼,页脚的红色小字还标注着需收取15%的服务费。
简单一算,一道菜没点,光是桌上那三壶茶,算上服务费,已经600出头了。
沈美珊朝丈夫使了个眼色,夫妻俩隔空一合计,感受显然颇为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萧宇故意给他们的下马威,便撑着笑脸,客客气气的又将菜单递向萧宇。
“小萧,还是你拿主意,你们年轻人,吃的菜式新颖些。”
林妍见父母看了半天,却连一个冷菜都没叫,正纳闷着,一把将菜单接了过去。
“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
沈美珊正要出言喝止,余光瞥见身侧的丈夫微微摇了摇头,即刻收住了嘴。
林妍方才还觉得父母纠结,自己这才翻了几页,看着那些咂舌的价格,心里暗叫不好,可她胸中又哪来一点城府,诧异直接就被写在了脸上,一双眼睛直愣愣的勾着萧宇。
“这哪是我们平时的消费水平呀?”
那话轻轻咬在嘴里,含含糊糊,惟萧宇勉强才能听得。
一旁的沈美珊和林海生只看见女儿在那边朝着男友不停呜噜呜噜,跟个小和尚念经似的。
林妍手里吃力的捧着菜单,像捧了个又重又沉又烫手的山芋,赶紧塞给萧宇。
“还是你点吧。”
他也不推却,接过菜单翻开,手摁在扉页那烫金的白金湾三个字上,却没继续往下。
“熏鲳鱼。”
“198。”
林海生佯装随意翻阅菜单,暗暗跟着萧宇的节奏,对应看着菜单上的价格。
“鹅肝。”
“218。”
“百合。”
“118。”
“花椒螺。”
“188。”
“甜虾。”
“218。”
萧宇一边用食指在扉页上敲着节奏,一边若无其事的同服务员报着菜名,熟络的就像跟隔壁邻居在唠嗑。
“再来个,糟四喜,冷菜差不多了。”
“238。”
林海生当了12年采购经理,吃喝应酬的机会也不少,算是见过些世面。
可这会儿,仍不免额头渗出丝丝冷汗,表情紧绷的合上了菜单。
他朝着林妍稍稍收了收眼帘,大致意思是,这就是你们说的便饭?
父女俩还挺有默契,只见林妍抿着嘴,晃了晃脑袋。
事实上,虽然萧宇常带她来北滩这边逛街看江,可今天之前,她都不知道白金湾是什么,萧宇选在这里,也没跟她商量。
萧宇麻利的点完菜,又恭敬的给夫妇俩依次斟满了茶。
“叔叔,喝什么酒?”
林海生愣了一下,俗话说无酒不成席,他刚还在想这小家伙菜点的挺熟练,怎么临了倒是把酒给忽略了。
“小萧,平时爱喝点什么?”
他心虚的看看沈美珊,发现妻子正狠狠的瞅着自己。
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喝什么喝,人家客气,你还真当是福气。
“我平时不喝酒,今天高兴,陪叔叔喝点。”
“对哦,我都没见你喝过酒。”
林妍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疑惑的看着萧宇,似乎刚意识到什么。
“萧宇,我们在一起到现在,我真没见你喝过酒,连第一次聚会时,你也没喝。”
萧宇似笑非笑,脸上藏起情绪。
“你可别说了,叔叔阿姨要以为你给我打掩护了。”
“这有什么好瞎说的啦,爸妈,他平时真的不喝酒。”
沈美珊瞧着女儿据理力争的那股认真劲,瞟了眼林海生,意思你看看,还不如人家。
“你开车,今天就以茶代酒,不喝了吧。”
“没关系的,阿姨,可以代驾。”
“下次吧,下次来家里喝。”
林海生脱口而出,又被沈美珊侧着脸白了一眼。
管好你的嘴,别一天到晚往外给我瞎巴巴。
“行,那就来点鲜榨果汁。”
萧宇心里明白那只是客套话,今天两位家长给他准备的正菜都还没上,又怎么可能那么快就接纳自己,往家里邀请。
深琥珀色的普洱茶汤盛在小杯里,杯壁薄得透光。
林海生盯着看了两秒,端起浅尝了一口。
“小萧,我看你香烟也不抽的?”
“以前抽过,后来戒了。”
“啊,你还抽过烟?”
林妍又凑了上来,那种陌生感就好像正跟父母聊着的天的萧宇,不是自己处了大半年男朋友。
“我怎么不知道?”
“以前,后来戒了。”
他温柔的看着她,重复了一遍。
“戒了多久呀?”
面对林妍的追问,萧宇锁着眉头开始算。
他倒是没想过,会有这么一个问题等着自己。
也知道,林海生跟沈美珊正看着,所以没必要敷衍或说谎。
“六年吧。”
沈美珊端起自己那杯香气四沁的菊花茶,没急着喝。
她还记得,菜单上的这一小杯,就要58。
“不抽烟,挺好。”
她说挺好,而不是很好。
是那种想夸你,却又故意留着,就不想让你得意。
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桌。
沈美珊抿了一小口那茶,目光定在圆盘上流转,心里盘算起待会儿要问清楚和弄明白的那些问题。
饭局开场,四个人寒暄着无关痛痒的家常,氛围还算松弛。
萧宇话并不多,他不是那种滔滔不绝,夸夸其谈,喜欢刻意表现自己的人。
谈恋爱是两个人的风花雪月,结婚则是两个家庭的碰撞交融。
虽然,他或多或少也会通过跟林海生和沈美珊的交流去了解对方的家庭,但他更清楚,今天自己才是那个被考察的对象,夫妻俩问他什么,他便条理清晰,认真回答。
白灼大虾上桌,萧宇拿起公筷,先夹了两个给到林海生和沈美珊后,才夹进自己碗中。
他用消毒湿巾擦了擦手,拿起大虾,指尖熟练地剥掉虾壳,去掉虾线,把完整干净的虾肉,轻轻放到林妍面前的碗中,然后再继续剥下一个。
圆桌另一边,林海生低头拿起碗里的虾,指腹浸透了虾壳上的淡红色汁水,可待他剥完,抬起头,才看见林妍的碗里已经有了萧宇放进去的虾肉。
他心里一阵唏嘘,从小林妍就被他捧在手心里,吃的虾都是他一个个亲手剥的。
很多人都觉得生儿子才是传宗接代,可他却从不这么认为,甚至如果你让他可以重新自由选择儿子还是女儿,他依然还是会坚定的选择女儿。
而现在,他像是被萧宇当着面拿走了一样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偌大的圆桌,两个男人隔着半张桌子,萧宇还在剥着手里的虾,他却停了下来。
像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林妍呆呆的望着父亲,看着他无声的把那只刚剥完的虾肉放进了母亲的碗里。
“林妍,你自己没有手吗?”
沈美珊训斥女儿平日在家被林海生惯着也就算了,怎么在外面还能这么使唤别人。
转眼看着自己碗里丈夫剥好放进来的虾肉,脸上是一阵红一阵白。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又像是一个时代的来临。
窗外的天色沉落下去,对岸连片的灯光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铺展成城市的天际线,倒映在层层墨色上,被水波拉扯成一片片晃动而破碎的金色光带,观光游船裹着斑斓的光影,穿行在江面,来回摇晃。
闲聊的话题慢慢枯竭,短暂的沉默漫上来。
沈美珊把筷子轻轻搁上镶着金边的骨瓷筷架,发出一声轻响。
林海生清了清嗓子。
“小萧的公司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拇指互相搓了两下。
“妍妍上次好像提过,这上了年纪,记性就是不好。”
像是在跟沈美珊说话,问的却是萧宇。
“天玑传媒。”
夫妻俩没打断,诚诚听他继续讲道。
“为企业提供品牌策略跟创意输出,再结合线上线下资源投放执行整合完成的营销传播方案。”
流利而熟练,这近十年来,萧宇在不知多少场路演上对着数不清的客户与资方说过这些话,天玑的名字早已深深刻在他的骨上,融入他的血里。
一个个新世代的名词,林海生听得勉强,深锁学校的沈美珊更是一头雾水。
“萧宇,你太帅了。”
那个消失了的清脆声音又在他的心头突然浮起。
“你现在讲得好有乔布斯的那个范儿。”
萧宇刚亮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又骤然灭熄。
他看了眼身侧的林妍,她那恬静的笑容上多了层叠影,唇间的弧线蕴着温柔的力量。
“就是,做广告的。”
萧宇换成了大白话。
“天玑传媒。”
林海生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沈美珊在旁边看着他,等了三秒,林海生没有继续问。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直接接过了话头。
“做了几年了?”
“差不多有十年了。”
沈美珊顿了一下,目光停在萧宇脸上,嘴里含糊着,也不知道说了句哟还是喔。
“小萧是比我们妍妍大多少?”
林海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大七岁。”
“那就是三十一了,正好比林妍妈妈小一轮。”
沈美珊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绷了一下,是那种“要你话多”的无奈。
“小萧你那会儿开公司是家里支持的?还是?”
她留了个话口子给萧宇。
“跟几个朋友一起合伙凑得。”
萧宇明白沈美珊想问什么。
“一开始是个工作室。”
“年轻人创业不容易啊,尤其是现在的大环境…”
跟待在学校里吃了半辈子公家饭的沈美珊不同,林海生更能体会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艰辛不易。
沈美珊知道丈夫又要迂回铺垫,绕上半天弯子,就是不直接问。
她决定不再等他。
“那你爸爸妈妈现在还上班吗?”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得自然。
林海生端起面前的普洱茶杯,嘴唇碰到杯沿,没有立刻喝下,抬眼望向萧宇,安静等待他的回答。
萧宇知道沈美珊要问的是自己的家境,倒也答得干脆。
“我妈办了提前病退,之前在市立医院工作,护理部的。”
说起母亲,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心疼。
“原来阿姨是护士呀。”
林妍插了一嘴。
她跟萧宇在一起几乎很少提及他的父母情况,总觉着问这些显得企图心很重。
可今天问的人是沈美珊,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那你爸爸呢?”
“我爸是个公务员。”
提到父亲,他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想说下去的意思。
“什么单位的?”
职业病犯了的沈美珊话一出口,也觉得自己这话追着问过了头,可没法收回来。
几秒钟的尴尬沉默在圆桌之上蔓延开来。
“我爸那单位名字忒拗口,下次让他自己跟阿姨您当面讲。”
萧宇笑着,草草结束了关于父亲的全部叙述。
沈美珊眉头极细微地拧了一下,林海生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悄悄收紧。
连坐在一旁的林妍都听得心口沉坠,紧张的望着萧宇,那寥寥数语像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隔阂。
横亘在圆桌之上,横亘在父母和男友之间。
显然,这稍显刻意又含糊其辞的回答过不了关,无法令人信服。
夫妻俩也清楚这点,只是大家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执意盯着这个问题强行问下去,只会适得其反,惹人不快,让场面难以收拾。
萧宇正是明白这个道理,才选择了这条不是出路的出路。
气氛至此,已经彻底回不到刚刚开席时的松弛。
沈美珊脸上那层客套温和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身体微微向前探出,那对丰满的胸部擦着圆桌边缘,被生生夹在轻轻搭住桌边的手肘之间。
她目光直直锁住萧宇,语气平稳,却带着长辈不容回避的认真。
“小萧啊,阿姨有件事呢,今天也不拐弯抹角了,之前妍妍回家跟我们说,你全款买了套房子,只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这件事是真的吗?”
林海生在一旁缓缓点头,捏着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们怕妍妍在理解上有什么偏差。”
窗外,远处江面的游船鸣起汽笛,隔着厚重的双层玻璃被削弱得很淡,像一声遥远悠长的低沉叹息。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萧宇坦然迎上沈美珊和林海生一同投过来的目光。
“林妍说的没问题。”
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没有半点回避。
“房款已经全部结清,产证跟钥匙昨天下午刚拿到,产权人是林妍。”
夫妻俩面面相觑。
女儿长这么大,第一次正式带男朋友见家长,林海生性格宽厚,并不想刻意刁难年轻人,但是现实的考量不能丢掉,绝不能稀里糊涂就点头认可。
“小萧,我们想听听你的想法。”
澜境这套价值不菲的房子,是扎在林海生心里的一根刺。
无论今天萧宇说些什么,他都必须听一听这个年轻人的缘由。
林妍浑身一紧,手指滑落至桌下,死死攥住桌布的布料。
包厢里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在等萧宇的回答。
“说吧,我的萧大少爷,是不是似曾相识,很熟悉?”
他心里的那声音又一次浮了上来,带着轻盈的笑声。
“喂,这一次,可要面对面,难度更大哦。”
萧宇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叔叔阿姨,我知道你们的顾虑。我和林妍在一起,就是奔着跟她踏踏实实过日子去的。这房子我跟林妍都挺喜欢,于是就先买下来了。”
沈美珊的眉头缓缓蹙起,眉间挤出几道竖纹,叠放在桌沿的双手交叉于胸前,本是一副教导主任正准备教训学生的做派,却被萧宇温和而平静的眼神盯着,说不出话来。
“那既然我要给到林妍一个安稳的生活,最现实的问题就是让她在经济上没有后顾之忧。叔叔阿姨你们也知道,现在整体经济环境不好,我只能保证我自己对林妍的感情不变,但我不能保证我的公司能一直健康发展。所以,不让林妍跟着我一起承担公司未来盈亏的风险,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这套房子切割出来,跟我和天玑传媒没有关系。”
“你要妍妍拿着这房子去做婚前财产公证?”
林海生听懂了他话里没说出来的意思,也就是说哪怕他的公司倒了,债务也不会涉及到林妍的身上,这套房子在法律上完完全全属于林妍一个人。
“是的。”
萧宇回答的坚定而干脆。
“你对妍妍这份心意,我们听明白了,我们很高兴,也愿意相信你是真心为妍妍考虑。”
林海生语气审慎,不尖锐,但是依然立场分明。
他微微停顿,斟酌着措辞。
“可这毕竟是一套千百万的房子,不是一件首饰,一件礼物,妍妍一分钱没出,还只写了她的名字,我们作为妍妍父母,心里实在踏实不下来。”
“叔叔,我自己名下已经有一套房了,如果再上这套澜境的房子,就变成了二套,之后如果在置业上有什么需要和调整,就会被限购,非常被动。”
“小萧,我们不是怀疑你的人品。只是这房子,我们普通人家,承受不起。”
沈美珊抓住间隙,语重心长,话里却没有半分退让。
“林妍也刚踏入社会没经历过什么事,以后会发生什么,大家都不知道。”
“妈,你瞎说什么呢?”
林妍听见母亲拿自己做挡箭牌,心里一急。
萧宇朝她摇了摇头,示意不要争,自己悄悄往胸腔里压下一口闷气。
“叔叔阿姨说得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起身,拿起茶壶,给林海生和沈美珊一一添上茶水。
“反正房子买好了,不会跑。”
又回头,朝林妍眨了下眼睛。
“对,不会跑。”
林妍跟父母赌气似的故意重复了这句话。
她跟萧宇都明白,父母虽然不讨厌他,但依然也没有完全接受他。
之后的饭局,就只剩下浮于表面的客套,所有人脸上的笑意都蒙上了一层勉强。
心生嫌隙之下,何来真正的开怀,不过是成年人礼貌的伪装。
圆桌依旧在慢悠悠地循环转动,桌上不少菜肴,仅仅被夹过一两口,便慢慢在餐盘里面冷却,失去刚上桌时候的热气。
窗外江景依旧盛大绚烂,满江灯火随水波荡漾。
林海生跟沈美珊又是使眼色,又是读唇语,悄悄商量下来,不管这顿饭多贵,哪怕是咬碎牙都要把单买下来。
虽然礼数上,这第一次见面,确实应该由萧宇买单,可夫妻俩实在是不想再多欠下一份还不上的人情债。
可是,萧宇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林海生刚摸着手机站起来,想往外走。
“叔叔,卫生间在里面。”
萧宇和善的笑着,像是指路。
可那双眼神分明是直接告诉了夫妻俩,单已经买过了,却又一点没落他们的面子。
林海生尴尬的站在原地,看了看沈美珊,无可奈何的去卫生间洗了个手。
江边的晚风迎面吹来,停车场昏黄的路灯投射出长长的影子,明暗交错。
林海生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萧宇的胳膊,笑容客气,带着长辈的礼貌,却还是少了份发自内心的亲近。
“小萧,今天让你破费了。”
沈美珊嘴角扯出礼貌的微笑,可眼神依旧疏离。
“应该的。”
萧宇牵着林妍的手,颔首回应。
“妍妍,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家?”
“你们先回吧,我跟萧宇走走消化消化。”
“叔叔阿姨放心吧,我等下送她回来。”
夫妻俩也不拦着两个小家伙去二人世界,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引擎发动,大灯亮起,蒙迪欧缓缓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林妍耷拉着脑袋,双手轻轻挽着萧宇的臂膀,漫无目的的在江边走着。
晚风有些凉,吹得人鼻尖发酸,她嘴唇反复抿了好几次,还是没能把心里憋了半天的话,从嗓子里面挤了出来。
反倒是萧宇心里那层声音又在他背后跳了出来,蜕去了俏皮和可爱,在毫不遮掩的称赞里,填满了深深的羡慕。
“萧宇,我发现,你真的变了好多。”
却又带着一丝丝遗憾。
“只是,可惜…”
他不敢回头,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