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涵扶住房顶的支架,只是几根粗树枝用藤蔓绑在一起。
苏雅露蹲在一旁,用石头敲击连接处加固。
他们来回调整位置,跪在地上挖掘浅沟以便排水,把棕榈叶一片叠一片铺在顶棚上当瓦片。
苏雅露皱着眉,膝盖跪在沙子里,指甲缝里塞满泥土。
但不管他们怎么努力,完工的庇护所始终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四根柱子不太直,看着就不稳,但总归是个可以勉强挡风遮雨的遮蔽处。
秦子涵后退几步看着,悄悄在裤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珠和伤口,小声说:“有点像我们以前去夏令营搭的那种。”
苏雅露没有回答。她也在看这个简陋到可怜的庇护所,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评估着什么。
最终她只是说:“把吃的搬进来。”
所幸,那些果子确实是安全的,苏雅露没事。
不过,秦子涵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定,以后他绝对不会再让妈妈冒险,要是有危险也该是他来承担才行。
……
很快到了晚上。
然而,那天晚上来的不只有风。
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庇护所的顶棚被整片掀起,棕榈叶像被无形的手撕成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然后雨就下来了——不是细密的、温柔的雨,而是热带岛屿特有的暴雨,像天空破了洞,整盆整盆地往下倾倒。
雨水砸在塑料布上发出密集的爆响,砸在沙地上打的坑坑洼洼。
顶棚塌了半边,雨水灌进来。
苏雅露把装着食物和水的背包塞进塑料布最深处,又用身体护住。
但水是无孔不入的——从塌陷的顶棚缝隙里浇下来,从地面渗上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冷意不是慢慢渗透的,而是像一记重拳,瞬间就把人打透了。
秦子涵的牙齿又开始打颤,这次比昨晚更快,更剧烈,几乎控制不住。
他蜷缩在庇护所仅剩的角落里,浑身湿透,T恤黏在身上,头发贴着头皮往下淌水。他用双臂抱住膝盖,下巴埋进膝盖里,但还是抖得像筛糠。
太冷了。冷到骨头里。
苏雅露把最后一件干燥的外套裹在他身上,但衣服很快也被雨水浸透了,变成了一层冰冷的、黏在皮肤上的薄膜。
她的嘴唇发紫,手在抖,却还在不停地用那截短绳子试图把被风扯开的顶棚重新绑紧。
绳子太短,雨太大,手指冻僵了使不上力。她试了三次,终于把绳结打完,回过头时,看见秦子涵缩在角落里,眼睛紧闭,脸色白得吓人。
“子涵。”
她放下绳子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皮肤是冰凉的,但额头下面有某种不正常的、闷闷的热度在往外渗。
她的指尖僵在他额头上,在那一刻脸上闪过一丝她极力想掩盖住的恐惧和惊慌。
“妈……”秦子涵睁开眼睛,声音虚弱,“我没事,就是……有点冷。”
他的眼睛周围有淡青色,嘴唇是不正常的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脖子很细,锁骨很突出。
苏雅露没有再说话。
她做了个决定。
她把铺在地上的那层塑料布往外拉了拉,尽量垫高,底下垫上散落的棕榈叶,形成稍微隔水的床。
然后她脱下自己已经湿透的外套,拧了拧,搭在旁边当隔断。
她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吊带衫,锁骨和肩膀的线条在庇护所昏暗的光线里显出柔和的白。
然后她跪坐在塑料布上,伸手把秦子涵拽过来。
“衣服脱掉。”她说,语气是命令式的,但声音在微微颤抖。
秦子涵瞪大眼睛看她,大脑一片空白。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苏雅露已经把他的T恤脱下来。
她的手指动作很干脆,翻过后背,从腋下绕到胸前,解扣子、扯布料,一切都在几秒钟内完成。
“湿衣服贴在身上会带走体温。”她说,声音依然平稳,像是在解释一道物理题:“用皮肤取暖。”
她把外套拉过来盖在两人身上,然后伸手,把他从肩膀到大腿整个抱住,抱得很紧,把他整个人拉进了她的怀里。
秦子涵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了。
他感到母亲的身体贴着自己的皮肤,那种温度,在暴雨的寒夜里,像滚烫的熨斗一样烙过来。
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背,手指扣在他肋骨两侧,一只腿压住他的腿。
他感觉她的颈窝就在自己鼻尖下方,皮肤是光滑的,带着雨水冲不掉的、淡淡的茉莉花香。
他浑身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不敢动,不敢呼吸,不敢让自己的身体产生任何反应。
但身体是不听大脑的,他能感到某种热量正在从小腹深处往上涌,混着恐惧、羞耻和铺天盖地的慌乱。
“别动。”母亲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她一定也感觉到了他的僵硬,但她的语气和在家里说“该去洗澡了”时一模一样,没有其他的波动:“两个人靠着,才不冷。”
秦子涵把脸埋在母亲肩膀的阴影里,闭紧眼睛,用尽全力去想别的事,物理题,篮球赛,昨天晚上吃的那片受潮的饼干,什么都行。
他不想在心里玷污自己最爱的母亲,尤其是她在保护着自己的时候。
但他还是能感到她的体温,她的手指在他背上无意识地轻轻收拢,像是冷,又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她的大腿内侧贴着他的髋骨,有心脏在跳动,也许是她的,也许是他自己的,也许是他们两人的,胸腔贴着胸腔,心跳的节拍搅成一团。
庇护所外面,雨还在疯狂地下。
风吹起防水塑料布的一角,带着细密水珠的冷气灌进来,扑在他们交叠的身体上,又被体温驱散。
雨水从他们身下的棕榈叶缝隙里渗上来,冰冷地舔着他们的脚,但上半身被体温捂热了。
两具身体蜷缩在一起,像是被世界遗忘在角落里的两只受伤的幼兽。
秦子涵渐渐不那么抖了。
热量从母亲的身体传过来,层层传递,像潮水一样包裹着他。
他能感到她肩胛骨的形状,能感到她肋骨随着呼吸的起伏,能感到她手指在自己背上掠过时那微凉的指尖。
她的身体是柔软的,和她的性格截然相反。
在黑暗中,这种柔软被放大了,像沉入深水时四周涌来的压力。
紧张到极致后,疲惫终于追了上来。
秦子涵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破碎。
在彻底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他感到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贴在自己额头上,轻得几乎不存在的触碰。
可能是母亲在试他的体温,可能是雨滴溅到了他的脸,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苏雅露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睛,下巴抵在儿子湿漉漉的发顶上,望着外面被雨水洗刷成黑白色的、不断颤抖的世界。
她的手还扣在儿子背上,拇指无意识地、极轻极轻地摩挲着他肩胛骨之间那一小块皮肤。
雨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