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得那样温柔,眼角却藏着疲惫。
凌少天注意到,她发间除了那支紫藤蝴蝶钗,便再没簪配饰,从前那支累丝嵌宝的金步摇,怕是早进当铺了罢。
“好。”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梅子的酸甜里泛着苦。
喜宴进行到亥时,凌少天已经给烟娘倒了七杯酒。
“再喝一杯。”他将鎏金盏推到烟娘面前,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财源这辈子就成这么一次亲。”
烛光下,烟娘双颊泛起桃花色。
她本不想再喝,奈何凌少天兴致却高,想来也是他压抑的太久,便今夜决定陪他放纵,反正左右也出不了大事,他们不日便会启程去江南了。
“少天……”烟娘醉眼朦胧地靠过来,发间蔷薇香混着酒气,“我们以后也……”
“砰!”
远处突然炸开一簇烟花,照得她睫毛投下的阴影都在颤。凌少天望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想起他第一次牵起她的手,在百家桥的千灯下奔跑。
烛火将熄未熄,在纱帐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凌少天坐在客房的床沿,指尖悬在烟娘睡颜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她的睡颜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宁,长睫投下一片阴影,唇瓣微微抿着,似乎连梦里都在担忧什么,又像是沉在某个他不忍惊扰的温柔梦境里。
她瘦了。
他喉结滚动,指尖最终只是轻轻掠过她鬓边的青丝,生怕惊醒她。
她不该是这样的。
月光透过窗纱,勾勒出烟娘消瘦的轮廓。
他记得初见时,她与他一同将香用力插进香炉,眉眼间尽是张扬明媚。
而如今,她连睡梦中都蹙着眉,仿佛连梦里都在为他忧心。
是他拖垮了她。
这个念头像钝刀,一下下剜着他的心。
她本该是琉璃园骄傲的班主,是京城人人追捧的花老板,是周启霆明媒正娶的夫人,而不是如今这样,为一个残废奔波劳碌,甚至要变卖父亲为她留下的基业,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成了他苟延残喘的代价。
是他连累她失去孩子,失去家业,现在……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要为了自己被剥夺。
“烟娘……”
他无声唤她名字,喉间哽着千万句说不出口的歉意与爱意。
最终只是将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头。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眼睛、脸颊,当覆上烟娘的唇时,他的唇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眼泪落了她一脸,他不敢沉溺,怕自己心软。
“余生…好梦……”凌少天不舍的摩挲着她的脸颊,最后喉结滚动,伸手快速拿下她发间的紫藤蝴蝶钗揣进怀里——他生不能与烟娘同衾,只得以紫藤蝴蝶钗与他同穴,好教他下了地府,也能圆了他的念想。
他不敢再停留,用力转着轮椅,头也不回的出了厢房门。
明日酒醒自有财源和翠花看着她,他倒是放心了一些。
离开时,他看了眼门口礼账旁的纸墨,本不想留下只言片语,但……他看向烟娘睡着的客房,泪意决堤,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凌迟。
他胡乱的抹了把泪,执笔写下二字,只是那最后一笔时他险些哭出声来。烟娘需要一个希望,一个他还活着的希望。
子时的梆子声从巷口传来时,轮椅在青石板上碾出湿痕。
夜露很重,凌少天的衣摆很快被浸透。
他最后回头看了眼喜气未散的宅院,转动着轮椅,快速离开。
坐上马车后,他掏出怀中的三样东西。
一件是烟娘那绛紫色的肚兜,在牢里时已经被抽破了一角。
另一个是娘亲的香囊,曾经被陈硕涂了五石散,但烟娘已经洗干净了。
还有一件就是刚刚自己揣进怀里的紫藤蝴蝶钗。
“往山里走。”他哑着嗓子对车夫道,手指死死攥着香囊,“越偏越好。” 他连死,都不敢死在家门口,烟娘若知道他死了,她……会活不下去的。
马车疾驰而奔,凌少天看着京城的门楼缩成了一团黑影……
凌少天想着烟娘,泪便一颗颗的滚,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烟娘……”
若真有来世……
愿你不必再遇见我。
愿你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愿有人替你遮风挡雨,免你惊,免你苦……
而那个人,永远不会是我这样的废物。
马车颠簸了十几日,窗外的景色从官道变成土路,最后只剩下被野草吞没的羊肠小道。
秀洲的山林城藏在雨雾里,几户人家的炊烟像被掐断的线,孤零零浮在墨绿色的山脊上。
凌少天就在此处下了马车。
暴雨来得突然。
凌少天滚落在地时,泥水立刻浸透了衣袍。轮椅早被他丢在客栈,他只能用手肘撑着往前爬,指甲抠进湿软的腐土里。
“啊————!!”
嘶吼声被雨声吞没。
他想起父母的惨死,想起校场的马车,想起烟娘被拖行到小产,想起闫睿当街解裤带的狞笑,想起陈硕将娘亲的香囊沾染五石散,想起烟娘深夜拨算盘时颤抖的肩线……所有画面绞成一根铁索,勒得他喉骨咯咯作响。
断坡就在眼前。
他将蝴蝶钗贴放在胸口,他想死不是因为他懦弱,而是他与这惨烈世界的背水一战,他也没有败给命运,他只是选择用死亡捍卫烟娘的未来。
凌少天毫不犹豫地翻身让自己滚下去,嶙峋的石块刮开皮肉,却在最后关头被一块凸起的青石拦住。
后脑勺磕上去时,眼前浮现的却是最甜蜜的幻象:他恍惚看见烟娘出嫁那日,自己握住她轿中伸出的柔夷,看见自己与她夫妻对拜时撞在一起的模样,看见她凤冠上的珍珠帘子晃啊晃,晃出满眼星光。
他看到爹娘爱怜的看着他流泪摇头。
他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一把冰凉的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