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芯听凌少天不见了,指尖不自觉的收紧,他走了,那花烟儿岂不是又孤身一人了?
可她再担心也不能表露,反尔一副理解大度的模样:“没关系启霆哥哥,姐姐受这么大的刺激,你理应多多看顾一些……”说着她试探道:“不如……把她接进府里来?”
周启霆没想到蕊芯会这么说,她不仅没有责怪自己,竟还处处为烟儿着想,他是积了什么德有这样好的女子追随他!
微怔过后,他眼底漫上感动,轻轻拥住她:“蕊芯…你真是顶好的女子…只是…”他低头沉思片刻:“怕是不妥,如今凌家出了事,我又算是文党之人,和烟儿不宜走的太近,而且……”他抿了抿唇,说出真实的理由“……烟儿也未必愿意。”不是他不想,只是怕她不愿。
蕊芯靠着周启霆,闻言眉头轻挑,唇角微勾,果然还惦记那个贱妇!她给他从头到脚套了多大一顶绿帽子,他还惦记她!
夜深人静时,蕊芯盯着铜镜里自己扭曲的倒影。
镜台下压着半块被剪碎的百家衣,本该由丈夫亲手给儿子披上的吉服,此刻孤零零躺在妆奁角落。
“贱妇!”她蘸着胭脂在镜面写下“花烟儿”三字,又狠狠抹花,“你也配毁我儿的大日子?”
窗外传来更漏声,周启霆还在书房守着大夫问诊花烟儿的病情。
蕊芯突然抓起剪子,将百家被缴了个粉碎!
她的荣哥儿才不会落于人后!
要不是自己机灵,抓住机会和陈硕里应外合,周启霆怎么可能有翻身之日,这一切都是她给周启霆的,花烟儿想摘旁人现成的果子?
她也配?!
“贱妇!贱妇!”
烟娘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
“备马。”她抓住翠花的衣摆,指甲几乎掐进她皮肉,“现在!立刻!”她等不了了,一刻都等不下去。
逐月的马蹄踏遍了京城方圆百里。
烟娘趴在马背上,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经过天香楼焦黑的骨架时没停,路过茶庄倾颓的牌匾时也没停,直到逐月累得跪在官道上,她才相信了凌少天不见了的事实。
最后她甚至连城外的乱葬岗都去了,她害怕在那里看不到凌少天,但她更害怕在那里看到凌少天。
不知是庆幸还是悲哀,那里依旧没有他的踪迹——至少他还活着,烟娘这样自我安慰着。
“少天——”她对着空荡荡的荒野喊,回应她的只有惊雷。
烟娘打马冲向青云观,她不知道她还能求谁,她还能问谁。
谁知一到青云观,堂内大门却也紧闭上书大帝金身更衣斋戒,不便接待香客。
烟娘整个人垮了下来,用力锤着堂门:“开门啊,开门,你们把我和少天牵在一起,又把少天从我身边夺走,你们把还给我,把少天还给我!”
雨丝细密,却不如她的眼泪滚烫热重:“还给我,到底怎么样才把少天还给我,你还给我啊,还给我吧,天尊……”烟娘缓缓跪在紧闭的堂门前,如今连神仙都回避了她的请求:“我求求天尊,把少天还给我吧……你们要命便拿烟儿的来抵,你们要罪,便让烟儿来受,求求天尊了,你显显圣灵,把少天还给我吧……能不能还给我……到底要我怎么样才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烟娘哀戚的依靠在堂门痛哭,任由雨水在身上冲刷。她已经分不清脸上的是雨还是泪,可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现在更让她痛苦。
为什么?
为什么老天爷要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收走?
为什么少天要骗她?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就是不肯放过自己和少天?
她不明白自己和少天到底做了什么错事要接受这样的惩罚?
自从凌少天离开,烟娘便再没睡过一个整觉,一闭眼就是他在某处流血的样子,有时是双腿,有时是手腕。
她站在花府的庭院里,手里攥着凌少天留下的那封信。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落,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她低头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忽然觉得可笑,她竟然还在疼。
凌少天走了。
他真的走了。
“骗子……”
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可下一秒,她猛地将手中的信纸狠狠砸向地面,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凌少天!你这个骗子——!!”
她的声音撕裂在雨幕里,像一把刀捅进自己的心脏。
眼泪混着雨水滚落,她再也站不住,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疼得她浑身发抖,却抵不过胸口那股几乎要将她撕碎的痛。
雨很冷,却浇不灭心头那把名为背叛的烈火。她低头看着脚边的信纸忽然笑出声来,凌少天连疼痛都要骗她,让她以为他们还有余生。
下一秒她又捡起信纸捂在心口痛哭。
“你说过不会消失的……”
“你说过要看我鬓边霜丝……”
“你说过……要和我去江南重新开始的……”
她每说一句,就狠狠捶打自己的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回忆从身体里挖出来。可它们早已生根,长进血肉,如今连呼吸都带着血淋淋的痛。
江孜和二福站在廊下,不敢上前。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烟娘,她向来是骄傲的、从容的,哪怕天塌下来,她也会挺直脊背扛住。
可此刻,她跪在雨里,像个被抽走灵魂的躯壳,只剩下崩溃的呜咽。
“为什么……”
她突然狠狠捶地。
“为什么我没能留住你……”
“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发现…”
碎石划破皮肤,鲜血混着雨水蜿蜒而下,可她感觉不到疼。比起心里的空洞,这点痛算什么?
江孜终于冲上去抱住她,哭着喊:“烟娘别这样!凌少爷……凌少爷他会回来的!”
“他不会……”
烟娘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可那双眼睛却死寂得可怕。
“他不要我了……”
“他也抛下我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烟娘。
她猛地推开江孜,踉跄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院中的石桌子,那是凌少天最爱望月品茶的地方。
“凌少天!”
她用力摇晃着石桌,指甲用用力而泛白,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可石头不会回答,雨也不会停,就像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
“你回来啊…”
“我们不去江南了……我不逼你如江南了……”
“求求你……你回来吧……”
她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哀求,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你回来……少天…我求求你…你回来啊…”
“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
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雨声。
烟娘慢慢滑坐在地上,抱紧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咸涩得像极了他吻里的味道。
烟娘蜷缩在雨中,终于明白最痛的背叛不是离开,而是他用尽最后的温柔,为她编织了一场美梦,然后亲手撕碎。
她终于,彻底崩溃了。
烟娘病了。
高烧三日不退,梦里全是凌少天的影子。
她时而哭喊着骂他骗子,时而喃喃着求他别走。
翠花和江孜轮流守着她,可她的魂,似乎已经跟着那个人一起离开了。
而此时的凌少天,正昏迷在秀洲的山林里。
命运像一场残忍的玩笑,将他们推向不同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