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晞说她要煮晚饭。
理由是她在云南的时候,在一个民宿认识了一个当地的阿姨,阿姨说要教她做一道云南特色的干锅土豆,说这道菜很简单,食材也不复杂,只要火候对了,香得很。
林晞在那里学了一个下午,做出来的成品阿姨说还可以,林晞自己觉得很好吃,于是把步骤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准备找机会再做一次。
今天就是那个机会。
沈若说家里没有土豆,林晞说我去买,沈若说附近超市关了,林晞说那便利商店应该有,沈若说便利商店的土豆不一定新鲜,林晞说没关系,然后就出门了。
沈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出门的背影,想说什么,没说,去把炉子擦了一下,等她回来。
林晞回来的时候,除了土豆还买了一袋辣椒、一块五花肉、两根青葱,把东西全部倒在流理台上,拍了拍手,说:【开始。】
沈若站在旁边,说:【你确定你会做?】
林晞说:【我学过的。】
【学过不代表会做。】
【你站那里看就好,不要干扰我。】
沈若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林晞把土豆削皮,削得歪歪扭扭,厚薄不一,有一块差点削到手,沈若往前走了一步,林晞说:【我没事,退后。】沈若又退回去。
土豆切片,葱切段,辣椒切圈,五花肉切薄片,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林晞把锅子烧热,倒油,把五花肉放进去,油噼噼啪啪地响,厨房立刻热起来,油烟往上窜。
【火太大了,】沈若说。
【我知道,】林晞说,【这样才香。】
沈若没有继续说,看着林晞把火候拿捏得充满自信,把土豆片倒进去,翻炒,再加辣椒,再加葱,锅里的声音越来越大,油烟越来越多,抽油烟机开到最大还是挡不住,整个厨房开始雾起来。
然后林晞的手机备忘录往下滑,滑过头了,她低头找步骤,这个空档,锅底的火没有调小。
沈若闻到了一点焦味。
【晞——】
【等一下,我在看——】
【你的锅底——】
【找到了,下一步是——】林晞抬头,往锅里看,停了一秒,说:【完了。】
锅底糊了。
不是稍微糊,是糊了一大片,底部的土豆片黏在锅上,铲子铲下去带起一层焦黑,沈若凑过来看,说:【还好吗?】林晞说:【还好,上面的应该没事。】
上面的也没事,就是炒菜炒成了炖菜,汤水比预期的多,土豆片软烂,辣椒的辣全部都煮进汤汁里,看起来像是一锅红色的杂烩,跟云南阿姨做的那道干锅完全不一样。
林晞盯着那锅东西看了一会儿,说:【米饭好了吗?】
沈若去看电锅,掀开盖子,里面的米饭有点不对,颜色偏白,按下去有点硬,她用饭匙翻了一下,说:【夹生了。】
两个人在厨房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沈若说:【我来补救。】她接过锅铲,想把锅底的焦清掉,把剩下的食材重新翻炒,但她的厨艺比林晞还要陌生,加了水,加多了,变成更稀的汤,又想把汤收干,火开太大,边缘开始焦,她立刻把火调小,锅铲翻得太用力,汤汁溅出来,溅在炉台上,溅了一点在袖口上。
林晞在旁边看着,没有笑,非常努力地没有笑。
沈若说:【不要笑。】
林晞说:【我没有笑。】
【你嘴角在动。】
【那是抽搐。】
厨房的烟雾越来越厚,抽油烟机竭尽全力,两个人站在那个雾里,锅里的东西已经进入无法逆转的状态,沈若把锅铲放下,两个人对视,同时开口:
【叫外卖吧。】
外卖叫了两份,还是沈若常点的那家面馆。
等外卖的时候林晞把厨房收拾了一下,洗了锅,把炉台擦干净,沈若把米饭挖出来,发现中间还有几块好的,放进小碗里留着。
林晞说你还要吃这个,沈若说浪费不好,林晞说你真的很节省,沈若说这叫惜物。
外卖送来,两个人没有坐回餐桌,不知道是谁先坐到地板上的,另一个人就跟着坐下去,用纸巾垫在下面当餐垫,外卖的袋子打开,碗摆出来,就着客厅的地灯吃。
吃到一半,林晞说:【那锅东西端出来吧。】
沈若说:【真的要试吃?】
【试试看,也许没有那么差。】
沈若去厨房把那锅失败的干锅端出来,放在地板中间,两个人各自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同时停了一下,然后同时做了一个嫌弃的表情,把那口东西咽下去,对视。
然后一起笑了。
笑得很开,林晞笑到把筷子放下,沈若也笑,那种有点没忍住的笑,不是克制的弧度,是真的觉得好笑,好笑到眼角有点湿。
她们笑着说那道菜有多难吃,说土豆软得像泥,说辣椒的辣完全没有层次,说如果云南阿姨看见这个成品大概会哭。
林晞说这是我的锅,沈若说你补救之前还好,林晞说那是你的锅,沈若说我没有说我会补救,林晞说你说了,沈若说我说的是试图补救,两个人又笑了一轮。
笑了很久,把外卖也吃完了,地板上摆着空碗和那锅没有人想继续吃的失败作品,客厅的地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很暖,窗外城市的夜色在外面,这里面是两个人,一地的餐具,和还没有散去的笑声。
林晞靠在沙发侧面,看着沈若把那锅菜盖上盖子,说:【明天你吃掉它。】沈若说:【你在开玩笑吗。】林晞说:【浪费不好,你说的。】沈若说:【那句话不适用在这里。】
像从前,又不完全像从前。
从前也是这样,坐在哪里都可以笑,说什么都可以接,但从前的笑声底下有一层什么,薄薄的,是那个时代两个人都还没说清楚的恐惧,是不知道这样好不好、会不会被看见、能不能长久的那种底色。
现在没有了。
或者说,少了很多。
那层底色还有一点点在,但薄到几乎感觉不出来,感觉出来的是这个,地板、地灯、失败的菜、和沈若嫌弃的表情。
更好,因为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