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第五遍“对不起”,何初就手动捂住姐姐的嘴,然后环顾了一下走廊,确定没有别人后贴近亲了亲手背:“姐姐来接我就是惊喜,不许把我的小惊喜弄得那么难过,好嘛。”
“知道了。”何序扯了扯嘴角:“老师催你了,去吧。”
“那姐姐先到车里等我,走廊冷。”何初把姐姐的领子立起来。
进教室前还回头补了句:“要等我一起回家。”
“知道了宝宝。”
回去的路上,何序把周天的事告诉了妹妹,她应该知道。
“罗铮发信息说,周天的焦虑和心理问题已经出现躯体化症状,医生建议她住院一段时间调整状态。”
何初听完什么话都没说,先坐到姐姐大腿上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姐姐吓坏了吧,不害怕啊。”
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没有。”
“嘴硬,肯定需要我的拥抱治愈你吧。”
“……嗯。”何序回抱,暖意顺着车里空调的热风吹满全身,也让俩人黏得更紧。
晚上,何序做了个梦。
“姐姐,我之前看同学买了一个巧克力冰淇淋……”何初轻喘了口气继续说:“我闻着好香,什么时候我可以尝一点啊。”
何序听完愣住了,此刻的她才意识到,因为自己的过度干预,家里从来不会出现影响何初健康的东西。
她的妹妹,到现在连冰淇淋的味道都没尝过。
最后何初还是吃到了,何序把冰淇淋涂了一点在自己的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妹妹没什么血色的嘴巴。
何初伸出舌尖舔了舔,笑得眯了眼:“好甜……但怎么有点咸呀。”
然后招招手让姐姐凑过来,抬手擦掉了她眼角的泪水。
何序难过得闭起眼,但再睁开就猛地站在了那座摆过关仪式的桥上,可妹妹却不在她的背上,而是自己踩在了烫到发红的铁铧上,旁边也没人给泼符水。
她吓得赶紧走过去想把人抱起来,可她往前一步,妹妹就向后退一步,最后一下何初没站稳,铁铧翘起来,整块砸到了她的脚背上,发出如烤肉一般的滋啦声:“好重啊姐姐,重得我都抬不起脚往前走了……”
明明看上去那么疼,脸上却一点情绪都没有。
何序的心都要揪得跳出来了,焦急地大喊:“宝宝……求求你别动了,我来抱你好不好!你别动……”
她用尽力气张开双臂,但最后还是扑了个空,摔倒在地。
又转过头想去找,发现何初竟完好无损地坐在集训班的画室里,正表情木然地挥着右手练习。
何序在门上的玻璃小窗往里看,低下头擦掉眼眶里碍事的水雾,等再抬头时却找不到妹妹了。
里面所有人的脸,怎么都长得一模一样。
她的嘴唇微微发颤,惊慌失措地去拧门把手,可怎么都打不开。
一声尖叫,何序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地抓住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
是妹妹的。
她听着耳朵里快到失去节奏的心跳,大喘着气平复情绪,同时捏着妹妹的手拉到怀里,十指紧扣。
何初似乎被攥疼了,眼皮动了动困到睁不开,身体本能地贴近旁边的人,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对方的后背,小嘴还迷迷糊糊念着什么。
何序把脑袋贴近妹妹的胸前去听,原来说的是“姐姐不怕,姐姐不怕”。
听清楚后她突然笑了,可眼底却是浓重到化不开的难过。
她纵容自己缩在妹妹的怀里待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到俩人平时抱在一起的睡姿,用指腹揉了揉妹妹眼下被柔光灯照得明显的乌青。
半真半假的噩梦才最为痛苦,冰淇淋的回忆是真,画室里灰扑扑的妹妹也是真。
没人能阻止何初往前走,哪怕自己也不行,这是何序曾经亲口说过的。
何初一定会怪她主动放手的。
一定会的吧。
第二天一大早,何序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承远,而是直接赶去元启,把核心团队叫到顶楼办公室召开紧急会议。
周天出事,但进度不等人。
“据说天姐她那个导师就是觉得她好用所以才不放人。”
“啊?我以为是她导师对她有意见才恶意卡毕业。”
“也不算。天姐的能力我们都了解的,她导师一开始的确很器重她,但博士最后一年她快毕业加上老往元启跑,她导师就不乐意了……什么杂活啊带师妹师弟啊都往她身上招呼……”
“怎么这样,气死我了。”
“就是啊,要是能力不行就认了,这种情况不放人啥意思呢。”
……
何序在门口拐角处默默地听着几个人讨论,一直到罗铮在身后喊她才回过神来。
昨天罗铮跟着一起去了医院,现在的眼睛还有哭肿的痕迹没消。
“好了别聊了。”她走进去拍了拍手。
会议上,何序让团队重新梳理周天负责的项目,核查涉及学校的技术资料及知识产权归属,暂时先搁置权属不明的部分,同时安排临时负责人接手工作,重新分配研发任务。
整场下来,只字没提周天的后续。
团队里的小于平时受周天指导照顾最多,离开前没忍住心中的愤愤,红着眼朝何序喊了声:“冷血。”
身边的人赶紧拉住示意她别乱说话,何序面无表情地合上笔电,和她对视:“有什么脾气一口气发泄完,别带着情绪工作。”
“你不是和天姐关系很好吗?家里那么有背景为什么不帮她打点!天姐也许就不会被逼到要跳楼了!”小于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心直口快地一通吼。
核心团队都知道她是背后最大的负责人,也一定程度上了解她家的情况。
何序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说完了?还有吗。”
小于被气噎,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我问你,说完了吗。”何序重复。
“说,说完了。”小于似乎也回过神来自己的话欠妥,语气不再理直气壮。
“好。”何序点头,走近到她面前:“你和天姐关系好,就应该知道天姐会不会愿意借用我的背景。”
小于注意到她用的是“借用”,而不是“利用”,回答的声音变得更小了:“……不会。”
“嗯,去忙吧。周天最在意的就是元启现在的产品,如今审批还没过,她休假的这段时间你们一个也不许偷懒,听到了吗!”何序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听到了!”
所有人离开后,她泄力地躺倒在老板椅上,有气无力地拉开抽屉,用手心抹平那张遗书的褶皱,一遍又一遍地默读:
“不要为我的死自责,也不要太给自己压力。你不需要把我的期望压到你自己身上,活着的人没有为死掉的人完成心愿的责任啦,你这个重情义的笨蛋。最后,祝你未来一路坦途生花。”
何序的手因为捏得太用力而不断地颤抖,心里压抑得想不停尖叫,也第一次如此地厌恶周天身上的那股干净。
她曾经提过要不要借她的背景去打点一下导师,但被周天利落地拒绝了。
“我既然那么讨厌人情至上的社会,又怎么能去使用它呢。况且我可不想我的博士毕业证不纯粹,付出了那么多结果还要靠你的关系,太失败了。”
她是这么说的,听起来又理想又幼稚。
周天才是那个最清高最执拗的笨蛋。
“笨蛋。”
何序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把纸夹到笔电里,起身离开。
车上,王英的电话打过来:“何总,陈董让我提醒你,中午去她办公室聊何初小姐的成人礼相关事宜。”
“知道了。”
何序挂断,盯着车窗外的蓝天白云,期盼生日那天也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