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震坐上那辆长途大巴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在车上蜷缩着睡了一夜,第二天下午,大巴车抵达了潮热的南方。
下车时,他全身上下的行李,只有一个塞着几件旧衣服和修车工具的破帆布包。
他那部旧手机里存着一个南方汽修厂老板的号码,那是他在路上托人打听到的。
他裤子口袋里,是结完最后那点工资和退掉出租屋押金后,仅剩的几千块钱。
最初接收他的那家汽修厂规模不大,开在脏乱差的城乡接合部。
老板让他试着干了半天,看过他修车的手艺后,确实愿意留下他。
但看他是个外地来的生面孔,却只肯按普通学徒小工的最低待遇给他算工资。
黄震出奇地没有像以前那样梗着脖子跟人争吵。
他心里清楚,自己过去在老家不管怎么横、怎么混,现在到了一个谁都不认识他的陌生地方,一切都归零了。
他只能老老实实地从给车换轮胎、钻车底抬沉重的变速箱和清洗脏污的油路,重新一点点干起。
他住在汽修厂后面一间只有六平方米、连个窗户都没有的员工宿舍里。
屋里只摆着一张摇摇晃晃的单人铁架床、一张缺了角的旧桌子和一台转起来噪声极大的破风扇。
南方夏天天气最热的时候,宿舍那层薄薄的墙面摸上去甚至都是烫手的。
黄震每天在车间里干完重活收工回来,用一桶冷水草草冲个澡,洗掉身上的机油味,躺在硬板床上没几分钟便能睡着。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成天泡在酒精里了。
这倒不是因为他突然之间大彻大悟了,而是因为喝酒会直接耽误他第二天上工干活。
南边的新老板可不会像以前老家的熟人那样一次次给他机会,这里的规矩很死,只要他连续因为喝酒迟到两次,老板就会毫不犹豫地让他卷铺盖走人。
黄震南下后的前几年,和妈妈几乎没有私下联系。
两个人的微信好友一直没有删除,却也很少说话。
妈妈偶尔发一条工作动态,他会顺手点个赞;黄震晒出刚修好的车或者新工具,她有时也会在下面留一句“注意安全”。
这种若有若无的联系,维持了整整四年。
四年后的一天,黄震刚从一辆车底钻出来,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妈妈更新了朋友圈。
照片里摆着两本红色结婚证。
孙强穿着白衬衫,笑得像个傻子。妈妈坐在他旁边,身穿白色衬衫和深色半身裙,肉色丝袜包裹着双腿,一只手被孙强紧紧握在掌心里。
配文只有一句:
【往后,好好生活。】
黄震蹲在维修车间门口,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可当那两本结婚证真正摆在面前时,他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最后,他给照片点了个赞,又在下面留下两个字:
【恭喜。】
当天夜里,他一个人走出汽修厂,去了街边的大排档,只点了一瓶最便宜的冰啤酒和几根烤串。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慢慢地把那瓶酒喝完,便直接结账回了宿舍睡觉。
领证过去没多久,妈妈又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妇产医院的B超检查单。
照片里刻意没有拍到名字,只拍到一只白皙的女人的手,和另一只因为常年跑车而粗糙的男人的手。
两只手一起紧张而幸福地压在那张检查单的边缘。
配文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平安。】
黄震一眼就看懂了。
他直接点开微信,给妈妈转了五千块钱过去。转账备注上写着他一贯的嘴硬:
【给孩子买点东西,别自作多情,老子现在有钱了。】
这笔转账发过去后,一直没有被接收。
二十四小时以后,系统提示钱自动退回了他的账户。
紧接着,妈妈给他发来了一段文字:
【心意我收到了,钱你自己留着。你现在一个人在外面,不管是去考个高级证、买一套好点的修车工具,还是换个条件好点的住处,都比把钱给我有用。既然已经到了新地方重新开始,就少喝酒,别再动不动跟人动手打架。你修车有真本事,这行饿不死人,别再把自己的日子糟蹋了。】
黄震蹲在汽修厂满是油污的门口,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他把手机屏幕上的那段话,来来回回看了两遍。
最后,他咬着烟头,回复道:
【你还是管好孙强那废物吧,买辆破冷藏车,就真当自己是老板了。】
过了十几分钟,妈妈才平静地回复了一句:
【那你就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比他好。】
黄震盯着这句话,笑了一声。
……
黄震南下的第五年,过去那群曾经在这个故事里纠缠的人,联系越来越少了。
那个曾经在派出所里对妈妈献殷勤的年轻周警官,后来与分局政治处的另一个女同事结了婚。
他们结婚照发在系统内部群里时,两个人都穿着同款衬衫,从年龄、警察职业、甚至家庭条件来看,都匹配得无可挑剔,是别人眼里的金童玉女。
妈妈大方地在下面留言评论:
【新婚快乐,好好生活。】
周警官也客气地回复了一句谢谢,依旧规规矩矩地称呼她为“林姐”。
他们两人后来偶尔碰见,也只公事公办地谈论案卷和执法程序,再没有提过当年那点没有挑明的心思。
刘波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省城的建筑设计公司,成了个每天画图的白领。
他依旧没有重新加入孙强的生活,却会在每年春节或者我过生日的时候,单独给我发来微信问候。
我偶尔与他见面吃顿饭,两个人能聊工作、聊生活,甚至聊高中时的趣事,却都默契地绕开孙强的名字不提。
刘波没有原谅,但也没有继续恨。
他只是把一段曾经无比重要的兄弟情,停在了那个不愿意再往前走的位置上。
至于那个一直大嘴巴的李胖子,他大专毕业以后,直接留在了南方,做汽车用品的推销销售。
有一次,他替公司去谈车队团购用品的业务时,意外走进了黄震所在的维修中心。
两人在明亮的接待大厅里,错愕地对视了好几秒钟。
“震哥?”
李胖子比高中时更胖,西装扣子被肚子撑得发紧,手里还夹着一只公文包。
黄震穿着深蓝色维修工服,胸口挂着工牌,手上沾着一层黑色机油。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李胖子惊讶地问。
“修车,不然还能修人?”
李胖子尴尬地干笑了两声。
中午的时候,两人就在维修中心的内部食堂吃了一顿简单的员工餐。
那时候,安安已经出生快半年了,大嘴巴的李胖子几次三番想提起我妈和孙强的近况,又怕触了黄震的霉头,硬生生地忍住了。
最后,还是黄震主动打破了沉默,问道:“他们孩子生了?”
“生了生了,是个女孩。”李胖子赶紧说道,“取名叫孙安宁,小名安安。”
听见孩子直接姓了孙,黄震拿着筷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孙强那废物,命倒他妈的挺好。”
李胖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震哥,这都过去好几年了,你心里……还惦记着阿姨呢?”
“惦记能有什么用?”
黄震低下头,大口扒了一口饭。
“我要是早几年知道该怎么过日子,也未必有孙强什么事。”
李胖子没敢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黄震又状似随意地问:“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阿姨调到市局后站稳了脚跟,强哥包的那条货运线路也做起来了。两口子虽然年龄差得大,但现在这日子,倒过得比我们这些同龄人谁都稳当。”
黄震一声冷笑:“那是人家林雅萱有本事,能管得住人。要是换个一般女人,孙强那种货色早把家底败光了。”
李胖子原以为他还会继续说些难听话。
黄震却只是端起汤碗,把剩下的大半碗汤一饮而尽。
临走时,李胖子拿出手机:“要不要给他们发张照片,说咱俩碰上了?”
“不用了。”
“为什么?”
“老子在南边过自己的清净日子,没必要再挤进他们那点破事里招人烦。”
黄震嘴上虽然说得洒脱,但那天下午下班后,他却一个人走进了维修中心的办公室,站在墙边,对着那张汽车维修高级技师资格考试的通知单,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这个曾经最厌恶读书考试的混混,人生中第一次花了一大笔钱,给自己报了一个高级技师的周末培训班。
……
南下的五年里,黄震先后换过两次工作。
第一家那个城乡接合部的汽修厂给的工资实在太少,第二家中型修理厂管理极其混乱,老板还经常指使员工拿翻新件去冒充原厂件骗客户。
黄震发现这种坑人的伎俩以后,当场和那个黑心老板大吵了一架,当天便直接卷铺盖走人,一点没留恋。
他现在的第三份工作,是在一家大型合资汽车品牌旗下的官方授权维修中心。
刚来入职考试那天,车间经理故意刁难他,让他去判断一辆发动机频繁熄火的疑难故障车。
其他几个应聘的高级技师先后检查后,都说是油泵损坏、传感器失灵或者行车电脑故障。
黄震却二话不说,直接拿个纸板垫着钻进车底听了一会儿。
出来后,他拆开一段隐蔽的线束,一针见血地指出是因为之前在外面维修时接线不规范,导致受潮后发生了间歇性的短路。
车间经理当时根本不相信他这个没学历的野路子。
黄震也不废话,直接当着经理的面重新规范地处理好那段线束。之后,那辆汽车连续启动了十几次,再也没有出现熄火的毛病。
他当天便被经理拍板录用了。
在这里工作,黄震的脾气依然不怎么讨人喜欢。
有客户故意夸大故障想去骗保险公司的钱,他会毫不留情地当面直接拆穿;销售顾问为了多拿提成提成,要求他在维修工单上乱写不需要的项目,他会直接把单子砸回去;手底下的年轻学徒如果不按规矩把工具放回原位,他能当着整个车间几十号人的面,把人骂得狗血淋头、抬不起头。
但他唯一的底线是,从不在技术和车况问题上说半句假话。
一辆车进来,该修什么地方、不该换什么零件,他在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的返修率连续两年都是整个维修中心最低的,有几起别的技师根本不愿意接手的疑难杂症,也都是他最后熬夜一点点排查处理好的。
他顺利考过高级技师证以后,顺理成章地被提拔为了技术组长。
又过了一年,原来的车间技术主管因为私人原因调走,经理没有犹豫,直接把这个重要的职位交给了他。
黄震第一次穿上那件印着“技术主管”四个字的干净工服时,他在宿舍那面有些模糊的镜子前,静静地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拍了一张自己挂着工牌的自拍照片,发进了朋友圈。
依然没有任何配文。
妈妈在下面给他点了一个赞。
几分钟后,微信又弹来一句妈妈发来的私聊:
【挺好的,继续踏实干,别骄傲。】
黄震看着这熟悉的语气,回复道:
【你还是这副高高在上的领导口气。】
妈妈没有反驳,只是发来一个微笑表情。
黄震看着屏幕上那个黄豆笑脸,心里突然觉得,那些早些年折磨他的不甘、嫉妒和愤怒,已经淡了很多。
那些东西并没有从他的记忆里消失,只是变得很远、很模糊了,就像是隔着一扇落满灰尘的玻璃去回忆一场别人的闹剧。
他随手点开了妈妈的朋友圈主页。
最新发布的一张照片里,孙强的手臂里抱着已经会笑的安安。
小姑娘穿着一套粉色的衣服,一只小胖手正调皮地抓着父亲的耳朵。
妈妈站在他们父女旁边,身上仍穿着那身熟悉的浅蓝色警服,正微笑着替他们整理头上的帽子。
黄震大方地给这张全家福照片点了个赞,又在下面评论了一句:
【女儿长得随妈,比姓孙的顺眼多了。】
没过多久,妈妈回复了他四个字:
【好好上班。】
黄震笑骂了一句,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继续检查工位。
……
黄震升任技术主管后的第二年,集团华南区域组织了一次售后质量例行巡检。
那天下午,几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维修中心的门口。
经理带着下面几名主管,早早地站成一排在门口等候。
车门打开以后,先下来的几个人都是集团售后部门的随行管理人员。
最后压轴下车的,是一个身材极其高挑、气质冷艳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深色职业西装,里面搭配着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
及膝的职业套裙下,是一双紧绷性感的黑色丝袜,脚上踩着一双极具攻击性的尖头高跟鞋。
她的头发干净利落地盘在脑后,耳边戴着一对款式简单的银色耳钉。
“沈总。”
经理立刻满脸堆笑地快步迎了上去。
沈曼青只淡淡地点了点头,将手里的平板电脑交给身后的随行人员,没有任何客套,径直迈着步子走进了车间。
她今年三十八岁,是集团华南区域的售后质量总负责人。
她手里管着的不是这一家小小的维修中心,而是整个区域几十家官方授权门店的服务质量和重大技术投诉问题。
黄震向来最烦这种走过场的巡检。
领导来视察以前,经理就跟疯了一样,要求车间所有人重新擦洗所有工具、重新贴好物料标签,甚至连那些平时根本就没人看一眼的墙面安全记录,也逼着他们连夜造假补齐。
当沈曼青那双踩着高跟鞋的黑丝脚停在黄震负责的那个疑难工位前时,一辆返修了整整三次却依然存在异响的故障车,刚刚被他升上了举升机。
经理立刻凑上前介绍:“沈总,这是我们这里的技术主管,黄震。”
黄震拿着扳手从车底钻出来,摘掉满是油污的手套,只是冲她敷衍地点了一下头,连句讨好的话都没说。
技术主管竟是这么一个年轻小伙,沈曼青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着手里的工单记录,并没在意他的态度。
“这辆车为什么返修三次还没有解决?”她声音清冷地问。
经理刚准备开口找理由解释,黄震已经抢先一步开了口:
“因为前两次下面的人判断错了。”
周围原本还有些声响的车间,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经理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低声警告:“黄主管,注意你在领导面前的表达。”
“错了就是错了,有什么不能承认的。”黄震毫不在乎地用手指了指那张工单,“第一次他们换了减震器,第二次又换了下摆臂,都是瞎蒙,根本没找到异响源头。”
沈曼青转过头,锐利的眼睛盯着他:“那你现在找到了?”
“后桥的连接处有一道细微的焊接裂纹。这车空载的时候怎么试都不响,只有当车身扭转到特定角度、受力的时候才会发出响声。”
“你能百分之百确定?”沈曼青追问。
“不能。”黄震回答得极其干脆。
经理的脸色这下彻底黑得像锅底了。
黄震却像没看见经理杀人的目光一样,接着对沈曼青说道:“所以我现在还没通知客户来提车。等我今晚把探伤做完,才能彻底确定是不是裂纹的问题。现在如果我为了邀功跟你保证百分之百,那就是在骗人。”
沈曼青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盯着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年轻人看了几秒钟。
“最快什么时候能有确切结果?”
“今晚加个班就能出。”
“好,那我等你今晚的结果。”
她说完,便踩着尖头高跟鞋转身离开,黑丝包裹的美腿,在明亮的车间灯光下划过一道性感的弧线,周围几名主管立刻像跟屁虫一样跟了上去。
经理故意落在最后面,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骂黄震:“你他妈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就不会跟上面领导说句好听的糊弄一下?”
黄震重新戴上那副脏手套,冷笑一声:“她今天跑下来,是为了解决底下的技术问题的,还是专门下来听你拍马屁说好话的?”
当天晚上九点,探伤的最终结果出来了。
果然如黄震所料,后桥确实存在一道隐蔽的焊接裂纹。
黄震连夜将详细的检测照片、后续的维修方案,以及前两次发生误判的根本原因,整理成了一份详尽的报告,直接发到了集团的售后内部系统里。
十分钟后,他这边的电脑系统收到了沈曼青本人的直接回复:
【报告已收到。明早八点,你亲自向巡检组进行现场说明。】
第二天上午开总结会时,沈曼青不仅没有追究黄震昨天顶撞领导的态度,反而当着所有人的面,要求华南区其他门店的技术人员,都必须认真学习这份详实的故障分析报告。
这次例行巡检结束前,她趁着别人不在,单独把黄震叫住,问了一个问题。
“你平时对所有的领导说话,都这么冲?”她看着他问。
黄震站在办公室门口,语气依然硬邦邦的:“分人,看情况。”
“什么情况?”
“有些人来车间检查,纯粹是为了拍照作秀、走形式;有些人则是真想搞清楚这车到底哪里出了毛病,怎么解决。”
“那你觉得,我是哪一种?”沈曼青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黄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前来看,你算第二种。”
沈曼青听了这句不算夸奖的话,没有生气。
她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维修中心的检查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那涂着口红的嘴角反而露出了一点极具魅力的笑意。
巡检组离开后,黄震以为自己和这位高高在上的集团女老总的交集,也就到此为止了。
可谁知,就在一个星期后的周末傍晚,沈曼青却独自开着一辆低调的灰色轿车,再次出现在了这家维修中心。
她没有带任何随行人员,也没有提前通知那个喜欢拍马屁的经理。
车在接待区停稳以后,她拉开驾驶位的车门走了下来。
她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真丝衬衫和一条深色的包臀裙。
性感的黑色丝袜依旧完美地贴合着她修长匀称的双腿。
黄震看到车牌,主动走了过去:“沈总,周末还下来巡检?”
“今天是我私人时间,别一口一个沈总地叫。”
沈曼青把手里的车钥匙直接递给他。
“我这车最近跑高速的时候,方向盘有轻微的抖动,你帮我上架子看看。”
黄震接过钥匙:“这种做个动平衡就能解决的小问题,用不着你大老远亲自跑这一趟。”
“集团其他门店我信不过。”沈曼青理所当然地说。
“你上次才让他们学习我的报告,现在又说信不过他们?”黄震觉得有些好笑。
沈曼青看了他一眼:“我信不过的是别的那些喜欢糊弄事的人,不是你。”
黄震拿着车钥匙,罕见地没有反驳。
检查的结果确实只是一个小问题,一个轮胎内侧的配重块因为老化脱落了。
黄震亲自动手重新给她做了精准的动平衡。
等把车从工位上开出来交车时,已经过了晚上七点,维修中心的其他员工都已经陆陆续续打卡下班了。
沈曼青没有去贵宾室休息,也没有离开。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接待区的玻璃窗边等他干完活。
她的高跟鞋旁放着一个黑色皮包,包上的银色金属配件在顶灯的照射下微微反光。
“多少钱?”看他交车,她走过来问。
黄震把打印好的工单递给她:“没换什么大件,只收了你个基础的工时费。”
沈曼青扫了一眼工单上的数字:“这么便宜?”
“你要是钱多,我可以再给你加两个没用的项目。”黄震刺了她一句。
“你平时对普通客户说话也这么夹枪带棒的?”
“普通客户哪有你这么多莫名其妙的问题。”
沈曼青定定地看着他,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容驱散了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气。
“你今天下班了吗?”她问。
“刚下。”
“那陪我吃顿饭吧。”
黄震抬起头,眼神有些警惕:“这也是你作为领导的巡检内容之一?”
“我刚才一进门就说过了,现在是我的私人时间。”
两个人在维修中心附近找了一家环境还算安静、档次不错的餐厅。
沈曼青坐在他对面,西装外套搭在身后的椅背上,黑色丝袜紧紧包裹的修长双腿在餐桌下自然地交叠,尖尖的高跟鞋尖偶尔会从长长的桌布下方若隐若现地露出来。
这顿饭,她没有谈集团的业务,也没有谈维修中心的管理问题。
“我听你们经理说,你以前脾气很差。”她说。
“现在脾气也不怎么好。”
“你以前经常跟人打架?”
“很久没打过了。”
“为什么突然改性子了?”
黄震喝了一口水,咽下嘴里的食物:“因为我后来发现,就算打架打赢了也没什么卵用,打坯了人家的东西还得我自己掏腰包赔钱,不划算。”
“听你这口气,以前吃过不少亏。”
“是有过那么一个女人,她劝我别再喝那些烂酒,别动不动就跟人动手,要把修车这门手艺用在正道上。”黄震坦然地说。
沈曼青看着他:“前女友?”
“算是。”
“你还喜欢她?”
“她已经结婚,孩子都会叫人了。”他说,“喜不喜欢,也就那么回事。”
“那当年,你输给了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沈曼青有些好奇。
“一个我到现在都看不起的废物。”
“她为什么选那个废物?”
黄震靠在椅背上,脑海不自觉浮现出妈妈当年在那个旧仓库里,说的那番话。
“因为那小子肯听她的话,愿意跟她过日子。”
沈曼青听完这个答案,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水杯边缘。
“看来,你当年输得一点也不冤。”
黄震抬起眼皮,有些不爽地看着她:“你今天大老远跑过来把我约出来吃饭,就是为了听我讲故事,然后站在道德高地分析我是怎么被女人甩的?”
“当然不是。”
“那你是为了什么?”
沈曼青看着他那张有些不耐烦的脸,却只是微微一笑。
饭后,两个人并肩走到了餐厅的地下停车场。她从包里取出车钥匙,却没有走向驾驶位,而是将钥匙随手抛给了站在一旁的黄震。
黄震一把接住钥匙,有些不解。
“还让我给你当司机?”
“你修好的车,当然得由你先试驾一段。”沈曼青理直气壮地说。
“刚才已经试过了,没问题。”
沈曼青直接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进车内后,她优雅地将那双包裹在黑色丝袜里的双腿收进车厢,又抬起头,看着仍站在车外犹豫的黄震。
“黄主管。”她叫了一声他的职务。
“你不是说私人时间,不叫工作职务吗?”
“那我就直接叫你黄震?”她从善如流。
“爱叫什么叫什么。”黄震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沈曼青舒服地靠在副驾驶座椅上。
她伸出手,把一直盘在脑后的头发松开。
乌黑顺滑的长发瞬间披落下来,散在她的肩膀上,这一个小小的动作,顿时让她身上那股集团高管的冷硬气息淡了几分,多了一丝成熟女人的慵懒和妩媚。
她微微侧过头,漂亮的眼睛看着黄震,开口说道:
“今晚,我不打算跟你谈任何关于工作的事。”
黄震握着车钥匙,停顿了两秒。
这句话里的暗示意味,他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雏儿,当然听得明白。
多年前在北方的那座城市,也曾经有过一个穿着丝袜、身份和地位远高于他的女人,主动走进了他那间又破又脏的出租屋。
可那个时候的黄震,一无所有,只有一身惹是生非的蛮力、一个堆满酒瓶的房间,和随时会爆炸的脾气。
他那时的自卑和狂妄,让他亲手毁了那段关系。
但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他身后是这家灯火通明、高端大气的授权维修中心。
每天手底下的员工离开时都会恭敬地叫他一声“黄主管”,车间里遇到任何最棘手、最难处理的故障,最终都会送到他的工位上由他来拍板解决。
这一次,他再也不需要借任何女人的青睐或身体,来虚张声势地证明自己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黄震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
汽车启动以后,沈曼青直接报出了一个本市高档小区的地址。
黄震挂上挡,转头看了她一眼。
“沈总,你最好自己先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沈曼青反问。
“我黄震是个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粗人,不是什么懂情调的斯文人,在床上也不会说那些好听的情话来哄你们这些女领导高兴。”他把话说得极其直白。
沈曼青交叠起双腿,黑色高跟鞋的鞋尖在中控台下方轻轻晃了一下。
“那正好。”
她的目光落在黄震握着方向盘、仍残留着几道机油痕迹的手上。
“会说好听话的人,我见得太多了。”
黄震笑了一声,踩下油门。
灰色轿车瞬间驶出停车场,汇入这座南方城市纸醉金迷的繁华夜色之中。
他没有再开口去问沈曼青,到底为什么会看上他、约他出来。
有些女人,比如当年的林雅萱,比如现在的沈曼青,她们究竟是看上了他身上的哪一点,他活到今天,其实也没有完全弄明白。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这一次,他至少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的日子,继续过下去。